六月的雨沒了春日的悠綿,多了不少的彷徨,大珠,小珠,紛紛而至,用聲音宣告他們的來臨。
大地啊,你胸襟廣闊,承得住那千磨萬擊,怎的殘擊,怎的敲打,也應是無恙,可人的心卻是肉長的,能夠經得起幾次創傷?
失意的少年喲,在雨中,在望鄉台上坐著,眼神始終不離南方,誰也說不清他眼中究竟是什麽。
這裡是姑蘇城,那望鄉台在此守候了千余年,歲月掩埋,將它沉浮,沒有人知曉它背後的故事,關於它的歷史,仿佛被人為斷開,只是民間口口相傳,它名喚“望鄉台”。
望鄉,望鄉,台,便就在這裡,卻不知“鄉”在何處,也許一切正如它上面的刻畫一般,教人捉摸不透。
“沒有藝術價值”,“沒有歷史標識”,僅僅只有一個台子,即便皆知它的確是那最亂的年代的遺物,也沒人去在意。
也許,話兒不該說的那麽絕,凡事皆有例外――在風雨中巋然不動的清環州,便是“望鄉台”的“意外”。
“清”姓,多麽稀奇,他這人生也如這姓般稀奇:
從出生開始,便無父無母,他在孤兒院裡度過新生,出生三月,便可言語,到處的第一句,便是“清環州”,至此也算是有了名字。
而賴自清一生無子,見到這孩子,心中喜歡的緊,決定由自己親自撫養他。
很快這件事便在市井裡傳開了,清環州也被稱作“神童”,所有人都在期待著他未來的成就,但他自己貌似並不以之為榮,相反,他還很是抵觸,因為他自知自己根本不是什麽神童。
這壓力在不斷地壓迫著他,顯然,這種壓迫對心智未發育成熟時的他“很受用”,可是,環州的本性是一隻心性高傲的野獸,如此,他又怎甘心被束縛、被禁錮?
他有一身的反骨,注定是不會在現代人所奉行的“真理,正義的路”上有大的成就。像他這樣的人,注定了會處在風口浪尖上,也注定了,他不會被這東西所打敗,同時,灑脫與隨性,也應伴隨他一生。
這場雨應該是這個季節上天賜予的最好的禮物了,可在這適宜之下,街道上卻空無一人,萬物都化了形,顯了性。
不算細,也不算大的雨點,在清環州的身上跳躍,玩累了,便隨著那三七分的不算短的發絲滑下去,僅僅留下幾道痕跡。
他那淺藍色的襯衫也被浸濕了,沒有徹骨的寒意,沒有令人不適的潮濕,至少他自己是這麽覺得的,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一直都這樣嗎?”再距望鄉台約有百米之外的地方,一位身穿黃綠色中山裝的老人問道。
只見那人:
一頭漂亮的銀發一絲不苟地向後背去,個頭中規中矩,一米七左右,雖是不高,但在老人中也是不低。
說他是老人,他的生機甚至比年輕人還要旺盛,面目慈祥,神態、氣質,都不像一個老人所該有的,就連那背,都不顯佝僂。
“是啊,多少年了,從他第一次見到這望鄉台,就仿佛著了魔般,他小時常在台上鬧騰,但近些年來,卻只是安靜地坐著。無論雨雪,無論陰晴,無論早晚,他都可能在這裡坐著。我問他,他說他是‘隨心而行’,煞是奇怪啊。”回答的正是對環州有著“知遇之恩”、“養育之恩”的賴自清。
“那他一直都是向南方望去嗎?”
“是。”
“他有說過為什麽要去望南方嗎?”
“我問過他,
他說他也不知道。”自清嘴上回著那老者的話,眼上卻始終不離清環州,就像清環州在望鄉台上坐著,眼睛卻始終不離南方一般。 “我大概明白了,他十有八九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了。”那老人也有一些激動,那是他數十年來從未感到的,空前的激動。
“你們所尋的人?呵,不,不,他不會是那個人。”
“先前我確實不能確定,但這麽多年來,符合條件的,也許只有他了。”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世界已經給了他太多的痛苦,也給了他太多的壓抑,十六年來的往事,讓我真正見識到了一個孩子,但即使如此,也無法改變他就是一個普通人,請不要再去做那些傷害他的事了。”自清語氣有些慍怒。
“普通人?他不是普通,他就是那預言中的人。”
“你難道就這麽相信那石壁上的東西嗎?那為什麽不可能是先人的謊言呢?”
“不,你沒見過它,當然不能明白。至於謊言,我從不聽信謊言,如果這真是謊言的話,七零九特局也不會成立,我寧願它是一個謊言!但這麽多年來,各地發生的超自然事件,所造成的血液是無法被掩蓋的,我們不能自己騙自己,不是嗎?”
“可――”
“夠了!請從幻想中醒來吧,七零九特局已經成立了,身為局長的我,必須盡快找到調和超自然與自然的超自然能力者,不然那對整個人類都是致命的威脅!這是職責所在!你要記住,這個世界,將要變天了。”老人的話擲地有聲,連他那一絲不苟的頭髮也被震下了一縷發絲。
此時,兩個人同時沉默了,少頃,總局歎了一口氣,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七零九任務的危險我也知道,沒有人願意讓自己的孩子去冒險,但不經風雨的鷹,永遠只能被稱作雛鷹。我相信,他自己也願意去歷練。”
賴自清仍然沒有言語,只是撐著傘離去,他很無奈,無奈的同時也很心痛。
他說的話自清確實無法反駁,他也深知其中利害,知道的越多,越是沉默,兩種情感的交織,記得周圍的空氣都沒有落腳之地。那痛,是窒息的痛;那哽咽的苦,全在那邊指甲深嵌入的肉中,隨鮮血的流出而被發泄。
他啊,勞碌半生,為蒼生奔波勞苦,為天地證得正道。人老了,名聲、權力,他都不在乎了,唯一留戀的是那日孤兒院中哭叫著喊著“清環州,清環州”的孩子。
得,不想這些了,無論如何,此事未定,一切還要看環州的心願,至少,自己還有一段時間陪他……至少,今後倘竟真有不測,也許仍可在地府相見,至少……不能讓他今晚挨餓……
罷了罷了,無論日後他有多風光亦或是多慘淡,自己,興可以給他一分溫暖,這份溫暖變不了,去他的“預言中人”!他不過是我賴自清收養的清環州!
……
暗自感歎,幾幾何時,那如旭日東升般,被視作“楷模”,如今卻變成了一個孩子氣的老頭。他的步子已然蹣跚,或許再過幾年,他自己也會如此……
少頃,自清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萬千塵世中,老者收回遠眺的目光,最後打量了一眼環州――他還是如魔怔般坐在那。面皮緊了緊,便消失在雨中,他到也是個可憐人,一肚子的衷腸、言語找不著人傾訴……
現在大雨中目光所及之處,僅余那台子上的環州,這是孤獨?脫俗?放蕩?與眾不同?詩人總會用那些華麗辭藻來蒙蔽眾生眼睛,在不經意間偷走鮮紅的心。眾生是最聰明的,也是最愚蠢的,他們在自己的世界對一切評頭論足,殊不知被他們評頭論足的一切,從未在意過他們……
你可曾見過高山之上俯瞰芸芸眾生的神鷹?孤傲一詞浮上心頭,它雖曾以肉身之軀搏擊於風雪,獨戰寒意綿綿,享受天的寶座與萬類的嫉妒。終有一日,它老了,羽毛稀疏,甚至支撐不起它再次高飛,一切的信仰都在它那被飛雪一次又一次擊倒中化作了蔑視,那曾無比高貴的天空之王,現在倒像是過街老鼠。久居高處,心自然也高了,心高了,當然不願在泥土地上匍匐……
或許這個比喻不夠恰當,那鷹是因為老去而無力,可環州呢?卻正值青年。
曾經的他被視作神童,十三歲前的他都一直是天資過人的佼佼者,自從13歲時的初一,他的學習成績一直穩步下降,即使在教室裡坐著,發自真心的想要學習,可那心神,卻止不住地向外跑。
它跑的甚麽?甚麽都沒有,自顧自地發呆罷了。就這樣,神童的稱號支離破碎,曾經榮光煙消雲散。
但環州卻並不在乎名聲,名聲這種東西都是虛的,它可以將人引入巔峰亦可以將其擊落地獄,它是欲望的演化,魔鬼的祝福,它將自以為奢靡的東西帶到清環州的面前,殊不知,那種東西在他眼中算不得什麽。
但萬物講道,道曰“虛化實”,這虛名固然是假的,但其所裹挾的壓力,確是極真實的。當這實質的壓力弦斷時,譏諷與懷疑便聞訊而來,人力終是有限的,他們可以抵得過槍林彈雨、刀光劍影,抗得住拳腳相加、風雨雷霆,但卻勝不了唇槍舌劍,更比不上那伶牙俐齒的長舌婦。
可環州又能有什麽辦法?他雖不甘居人下,但卻毫無它法,人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不願被瞧不起又無能為力。
雨下得小了一些,環州卻毫無留意,只是仍在癡癡地南望……或許受某位朋友的影響, 他想要淡化這一切,這個時代或許比那時更好,但一定比那是更糟,時代主流改變,但得不到完全的改變,正如那俗一點的“成績分數”,再入那雅一點的“學習抱負”,人就像機器一般,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被逼迫去愛那些自己本不愛的,什麽是本心,這個時代失去的就是……
當然,環州妄圖擺脫這些,他在尋覓自己的本心,可時代意志又怎能輕易擺脫?他自認為這個時代的主題入不了他的眼,但很不幸,他有一個養父,他固可以嘴硬,高呼“舉世皆濁我獨清”,可世界繁然複雜的網卻不會放過他。
很多時候環州真的懊惱當初自清收養自己,若非如此,他便孑然一身,無所擔憂,而現在“對不起”卻成為他心底極重的一塊石頭,壓得他撕心裂肺,胸中濁氣無法傾瀉,使他惶惶不得終日。
雨……漸漸停了,也許還有那麽幾滴,留在環州的臉頰上……
天晴了,街上的行人多了,世俗百態,盡顯於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事,有在哭的,有在笑的,惆悵,悵惘,迷茫……有低頭走卻大跨步行進,有昂然挺胸、傲然挺立卻在原地逗留……三五成群的青年,竊竊私語的情侶,被稱作成功的失敗者,被稱作失敗的成功者,大吼大叫嘩眾取寵的總與默默無言孤芳自賞的形成對比,當然,這之中也有失意的清環州……
畢竟不知今後會有甚麽奇詭塵緣發生,深入塵世的環州又有何種命運,中山裝老者又是何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