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庸置疑,清環州不愛這個世界,但他確實發自心底地憐惜這世相,看到別人的友誼,自己也會向往,見到別人的愛情,自己也會怦然心動,他真真切切是一個人,肉做的心向千肢百骸輸送鮮紅的血,脈搏每次跳動都象征著那鮮活的生命。
在大雨之後,環州歸家,而眾生卻都悠閑走出,享受這雨後的歡愉,又有幾人能曉得環州在望鄉台上守望了雨中的一切,現在是,過去是,誰知道將來是不是,也許是的,但又有哪位說的準?眾生也就只是眾生罷了,他們不知道太多了,他們也不該知道那麽多,就這條路上的行人過客,誰知道在地球的角落裡有一群守衛著人類的“凡人”。
離開了繁華,喧鬧自然少的多了,夜色很靜,就如此之寂,在這個無風的夜晚,星子也無趣了許多,月兒稍稍隱起――倒真是個害羞的姑娘呢。
罷了,月亮不讓我看,那便不看了,環州心中暗自惋惜,卻又無可奈何,他將頭低下,無意間瞟到了周圍的草坪上,瞥見了一株正搖曳著的草。
他頓住了腳步,雙眼緊盯那草,那草也漸漸停止了搖曳,在黑暗中靜靜地立著,仿佛也在注視著環州。此時,兩者間仿佛多了什麽,卻又說不清,道不明。
有趣,一株草與一個人的交流。
清環州見這草身段婀娜,弧度不像其它微草,它要更加曼妙些,葉上枝紋細密而又流暢,為其平添了一絲意境,但真正吸引他的是第一眼見到這草,竟有些許見到夢中那位的感覺。
不由地說了句“倒是眉清目秀。”
而那草呢,則是好像聽懂了這句話般又搖曳了幾番,仿佛是道謝。
環州仔細瞧了瞧它,發現它竟有所不同,現在是夏季,即使是夏初,也是萬木爭榮,百草爭盛的時候,它周圍的草無不綠得發亮,一派生機盎然,唯獨它有些發黃,硬撐著腰肢,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甚是奇怪。
清環州心中不是滋味,看著這違和的畫面,他感由心生連淚水都被擠出了幾滴,順臉頰流下,埋藏在這土地上,他無能為力,即使這只是一株草,他也救不了,就像他自己的人生一般糟糕,無可奈何,無能為力一個廢物的半生!
無奈!他在自己的世界中早已自顧不暇,即使心中有愛,也無從釋放……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清環州無能地吐出這十字,然後仿佛要逃避什麽,轉身而去,步子沉重了許多。一瞬之間,腦中仿佛也有了什麽靈感……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刹,世間多出了本不該有的一縷生機注入枯草裡,它不顧能量守恆定律,將本該死去的生命煥然新生,很快,那草就回復了生命力,甚至比周圍的更加茂盛,忽而間,它竟變作了年方二八的妙齡女子,有一《如夢令》賦:
秋水眸目含情,星夜世物顯形。美驚千古奇,動亂環州稱卿,稱卿,稱卿,愛到盡頭沉心。
聽海狂濤浪漫,定山遙望彌煙。斫滅萬族神,期許再世塵緣,塵緣,塵緣,逆與一界獨往。
話說女子著實神秘,她仿佛不屬於這世界,當她化作人形時,手臂上淨是傷痕,汙血,可這些令人心生寒意的東西,並沒有持續多久,隨著她的氣色好起來而消失在空氣中,她仿佛也沒有搞清楚狀況,一雙美眸眺望著環州,此時的環州已融入到自己的世界中,根本就沒有發覺這目光,依舊朝家走去。
女子也滿是疑惑,悄悄地跟著環州。
清環州現在心中太過精彩――他在望鄉台坐著,肯定不會一直發呆,他早在一周前便在準備“破境”! 破那第三境界――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可這使無數人窮盡一生也無從窺視的境界又豈是說破就破的呢?即使他覺得底蘊已足,且搞定了厚積薄發的“前奏”,一切都計劃得井井有條,可“紙上得來終覺淺”,真正到實踐的時候,絆腳石往往比踏腳石要多得多。
在望鄉台上,他大概定了雛形,可終是不完美,直到他見到這株草時,他才明白三境不是摒棄情感的所謂“歸真”,而是類似於“不言即言”,“寓情於思,寓情於字”,他大概明白究竟什麽是三境了!
他的腳步比平時快多了,本來七,八分鍾的路程,他愣是一分鍾都沒用到。
“回來了?”聽到開門聲,賴自清頭在廚房也沒回地說道。“嗯。”環州應到,聲音不大不小,也不知賴自清究竟聽到沒有,便自顧自的回到:
“回來了就洗洗吧,我在茯苓路買了隻燒雞,等這幾個菜做好,咱再喝一盅……”自清很嘮叨,說的話大多也是可有可無的,也許每位老人都是一個樣子的吧……
可環州卻從未表現過任何的厭煩,即使著急如今日,也依舊站在那裡,安靜地聽著他說的話。直到他回頭看了一眼發現環州還在那站著,噗笑了一聲,帶幾分慈祥地說:“你這傻小子,怎麽還杵在那裡,抓緊時間去洗澡!”清環州才拿著一身睡衣進入浴室。
他緩緩落下衣裳,隨著溫水的襲來,他一邊清洗著身子,一邊潤色著他的“破境”之作。
要說為什麽可以一心二用,畢竟這也不是他第一次淋雨,一般來說,每次下雨,他都會在望鄉台上出現,而且再加上他喜愛練武,洗澡的次數比一般人要多得多,自然一心便可二用。
只是,他不知的是,窗外此刻有一雙星空版的眸子正“端詳”著他,蘊含著好奇,感激,羞澀,貌似……還有這那麽一絲……愛慕?
不足五分鍾,環州便從那水汽彌漫的浴室中走出,自清的飯還尚未做好,於是環州就回到了自己屋子裡去,一張宣紙平放在桌上――那是別人送與自清的。他隨即抄起一支透黃杆子的羊毫毛筆,沾了沾自清早就磨好的墨水,稍稍沉吟片刻,一個個瀟灑的瘦金體字樣便浮現在紙上,窗外的那雙眼睛不禁瞳孔收縮,環州所寫的東西是她字字顫心,句句動容:
提筆何所事事?落筆無所適從。青春盡也,秋分當歸。踏足采風未見風,千磨萬擊語不出,不驚來人死不休!
偽面寒生三百裡,孤江立影六千年。今醉今夜春江花,曉霧不見月光色。天邊一片白茫尋,仰止蒼天止步此!
筆落文成,就在收筆的那一勾後,窗外窺視的“眼睛”好像充滿了力量,整個身體都不一樣了,如果把原先的狀態歸作虛無,那現在的她,就是存在這人間的真身。
清環州慵懶地向椅背靠去,臉對著天花板,燈光並不刺眼,很柔和,照在他身上仿佛實在撫慰他。
沒錯,他破境失敗了,依舊卡在“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第二境界,水到了,渠卻沒有成,可惜了,那一刹的靈感。
他那不算長的黑發上還留著水,順著發絲向下流去,忽然間,就在環州放松的開始,他便感到有一個目光注視著自己。
“誰?!”顯然,他察覺到了那“炙熱”的目光,猛地將頭轉了過去,卻只見窗外簷上立著個喜鵲,好像就是在看著環州一般。
而清環州仿佛失神彷徨,但又好像得神清晰,那種真假莫測,在思維與現實中徘徊的感覺,無疑是最使人迷茫的。
“鳥兒啊……你……欣賞我的才情嗎?”他鬼使神差地說出這句話,聲音不大,環州好像無時不刻都是在自言自語般的說話,可他人卻都聽得一清二楚。
而鳥兒呢,則是微微動一下它的身子,好像是在點頭,又好像不是,隨著它振動翅膀乘風而起,環州的思緒也回來了。
“罷!罷!罷!沒破便沒破吧!想來,水到渠還未成,千載來也就只有我一個人吧。想來,過不了多久,三境伸手可握!”也許他是想通了,也許想不想通不是他可以決定的。
環州甩了甩仍濕漉的頭髮,使其回到原先三七分開的模樣,拉開了門感受人間的氣息,撲面而來的便就是。
“呦,舍得出來了?”自清打趣到,“來,快坐下,該餓了吧。”環州走向餐桌,坐下之後,看了看餐桌上的菜,驚訝地盯著那瓶黑色外殼上,刻著賴自清三字的酒說:“你怎麽舍得喝這瓶酒了?你不是說要把它帶到棺材裡嗎?”
這倒不怪環州驚訝,曾有一次江南省領導來了,那可是一個識貨的人,看到這就死皮賴臉得想喝,鬧到最後,被賴自清拿著掃帚打了出去,這三年以來,他自己也愛上了飲酒,賴自清倒是不管他這,但每次環州提起想喝這酒,都會隻得到自清的苛責。
“酒本來就是用來喝的,也沒什麽珍貴不珍貴了,留著過去的念想又有什麽用?活在當下吧,至於帶進棺材,得,得,得,死了又喝不上,若被你們這些祭拜我的小輩們撒在我那墓前,還不知有多麽可惜呢!”
“你這又是說的什麽胡話?你這身體至少還能再活四十年,怕是未來還可能白發人送黑發人呢!”清環州開玩笑道。
“你說我說的是胡話,你說的不比我更渾嗎?”自清故作惱怒,“什麽白發人送黑發人?!”
清環州只是笑笑,沒有回應這句話,只見他站起身來,先替自清斟滿了一杯酒,後又斟滿了一個不知從哪摸來的杯子,發現這酒有些輕,就好像沒有裝滿一般,便問道:“你自己喝酒了?”
“我甚麽時候自己喝酒?”
“那這酒怎麽沒有滿,以你的性格,這久酒怕是分不得別人。”
“嘿!小兔崽子,什麽叫以我的性格分不得別人?我什麽性格?這酒是我和故交一起喝的。”
“那是你甚麽故交,竟然讓你舍得破費。”環州有些好奇。
“我和他的關系很微妙,對手吧,也不是,朋友吧,也算不得,甚至今天下午我還想殺了他,但我卻去做。”自清有些觀念那人,“他還堅持在一線,怕是身子都累垮了,喝酒時就被嗆了好幾次,呵呵――唉,可是酒量沒減當年。”
此時,賴書記在這裡懷念著故人,而身在姑蘇城七零九分局的葉局長,也多半在還念著故人。
“這真是一個令人尊敬的人物。”環州讚美道,自清只是笑笑,並沒有對這句做什麽回復。“得,不談我了,談談你吧,這十六年過去了,九年的義務教育也過去了,你又何去何從?”
聽到此處,環州的筷子停了……
畢竟不知環州如何作答,窗外眼睛究竟是甚麽,枯草化的少女還是少女化的枯草,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