哽咽的語言，過往的訴說，葉席坐在沙發上，沉默不語。

　　此刻的他像是失去力氣的傷者，卻在慢慢地攥緊拳頭，暗暗惱恨著自己。

　　道場、禁地、幽河，這些隻記載於史書的地方，它們是生者的絕地，死者的墓場。

　　然而，那如石頭般頑固的年輕身影毅然深入其內，即便他清楚那是種虛無縹緲的可能。

　　老鬼告訴葉席，張天山曾深入不死洞庭，隻為求一道讓死者複生的古方。

　　這不死洞庭在上古之時便有“半命洞”的稱號，進洞者無論何求何事，皆要留下半條性命。

　　張天山是在天宮裡消失的，正如這字面意思，老鬼失去了他的蹤跡。

　　那是一座古老的宮殿，神話裡羲帝的寢宮，老鬼只知道他還活著，但沒任何法子去尋他。

　　因為那座天宮再度從世間隱跡，帶著張天山最後的消息，消失在世人眼前已有兩百三十多年。

　　老鬼說道:“咱的魂魄被人動過手腳，關於天宮境域核心之地的記憶，咱想不起來，也沒法去想！”

　　雖然它的真身破碎，記憶殘缺嚴重，可它能清楚感覺到自己的部分記憶被某位存在強行封印了。

　　封印在神魂深處，令它不敢輕舉妄動。

　　“讓我看看！”

　　葉席並指抵在老鬼的眉心，閉上眼睛，散發出神識絲線進入老鬼的泥丸宮，來到魂魄的深地。

　　擺在葉席眼前的是一座虛幻的門戶，其上烙印著金色的神秘紋路，形成強有力的結界，死守著門後的記憶。

　　這紋路神秘而古老，像是某種文字，蘊含天地間的道韻。

　　葉席眸子微凝:“遠古道文！”

　　這種字如今可不多見，但葉席熟讀道藏萬卷，自然認得。

　　道文在門戶上流轉，葉席觀察了會，便退出老鬼的魂魄。

　　葉席掀開眼簾，對老鬼輕輕搖了搖頭道:“施法者的修為遠在四品之上，現階段我只能想辦法先修補你的真身，再逐步補全你的魂魄，到時我才能安心破去這層記憶封印！”

　　寄宿在活物身上，靠生靈氣息得以苟且於世，這終究不是解決問題的最佳選擇。

　　“咱心裡知道，天地異變，靈氣潮汐的最終階段遲遲未到，要想在這靈元匱乏的環境裡修補咱的真身，談何容易！”

　　老鬼略躬下身子，耷拉著腦袋。

　　靈氣缺失，萬靈在生命躍遷的道路上受到了極大的阻礙，天材地寶少顯世間，甚至不可生成。

　　提到異變，葉席向老鬼問道，這三百年裡發生了何事，進化盛景為何不像他們推測那般在百年裡如約到來?

　　然而老鬼跟葉席說道，它隨張天山進入天宮時，正是第四次靈氣征兆開始，接著它便被記憶封印，陷入沉睡。

　　待它從沉睡中醒來時，潮汐退走，靈氣大幅度下降。

　　老鬼說到這頓了頓，對葉席說道:“小心茂山的師尊，咱看不透她！”

　　“二十年前，是她進入隱世的天宮裡帶出咱的，緊接著數年後，她便從外面撿到茂山回來，教他《遠荒經》！”

　　“從那以後她便為天山建起祠堂，讓徒弟茂山每日都去祭拜他，咱懷疑這女人知道天山的消息！”

　　聞言，葉席的呼吸變得緊促起來:“她在哪兒?”

　　“她如今不在這裡，咱已有小半年沒見到她了！”

　　老鬼說她很神秘，近年來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她像是為政府工作，又與某些古老族群有著關系莫逆的交情。

　　說著老鬼蹦下沙發:“走！咱帶你看樣東西，看完你就會相信咱說的，咱的懷疑是正確的！”

　　別墅門口，張茂山在焦急等待，鬼祖進去時的臉色可不怎好看，他倆在裡面不會打起來吧?！

　　門開了，瞧著是一場大佬間的正經談話。

　　張茂山松了口氣，欲張口尋問，便見老鬼蹦到他的頭上，擺好舒服的姿勢，蹲坐道:“茂山，來見過你家老祖宗！”

　　“誰?”張茂山發懵，啥情況啊這事。

　　“臭小子，愣在這幹啥，還不快點叫人！”

　　雖然到了這一代張茂山被一可疑女子收入門下，但從張天山那裡算下來，這小家夥也可以算是葉席的徒子徒孫。

　　張茂山仍是懵逼宕機中……

　　臥槽！這是啥意思，咱不就和網友線下見面麽，居然給自己整出了一個祖宗，網絡實在太可怕了。

　　張茂山有點別扭道:“小子……拜見老祖宗！”

　　雖然剛見面時他能大方地稱葉席為一聲前輩，哪怕葉席看起來真的很年輕，但畢竟修行者圈子裡有達者為先的說法。

　　可如今讓他喚葉席為一聲老祖宗，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感，使他短時間內無法坦誠地面對此事。

　　葉席受了一禮，和藹道:“既然是小石頭那小子的後人，又學了那張家祖傳的《遠荒經》！”

　　“這樣吧，我這裡有一法，名為《天蟒化龍篇》，可與《遠荒經》共同修習，助你早日登上修行之道的龍門！”

　　說著，一指點在張茂山的眉心，將經文傳遞過去。

　　一段段經文篇章湧入張茂山的腦海。

　　待張茂山回過神來，知道自己遇到了大機緣。

　　“多謝老祖宗傳法！”

　　這一聲老祖宗叫的極為真切，沒有任何別扭。

　　隨後在老鬼的吩咐下，張茂山領著葉席來到後院的祠堂。

　　後院的風格融合自然。

　　蜻蜓小荷湖上屋，湖上有兩座木屋，東邊那座木屋據張茂山介紹，是他師父上善道人閉關靜坐的地方。

　　推開屋門，淡淡清香飄蕩在周遭。

　　案台上有一座紫色的臥香爐，余煙嫋嫋，在臥香爐上方，供奉著一座無名無姓的空白牌位。

　　“看下去再說，你應該記得此法的！”

　　老鬼蹦到葉席的肩頭，讓張茂山前去做每日該做的事。

　　張茂山走到案台前，先是對無字牌位拜了拜，便開始整理臥香爐上的灰燼。

　　接著他重新點燃一根清香擺在爐上，拿出蒲團盤坐而下，口誦玄妙經文。

　　隨著經文字字道出，天地間隱現無數溫和的晶瑩光點如流水匯來。

　　穿著道服的張茂山變得神聖起來，宛若寶相莊嚴的高僧，又像一位指點信徒前路的引領者。

　　他是座標，是引導神聖光點匯聚此地的使者。

　　“這是……信仰之力，她在行香火神道法！”

　　這所謂祭拜的場面，倒更像采集信仰的畫面，張茂山的職責從祭拜者的身份轉換成了如那些神國教團裡的聖女。

　　獻身於神，為神留在世間的引者。

　　當然，張茂山供奉的是他祖先，不需要完全獻身的。

　　就在信仰光點愈漸濃鬱時，無字牌位上傳出嘻嘻笑聲，有隻由信仰為身的透明小人，坐在無字牌位上，蹺著腳，咧嘴笑著。

　　它仿佛在看著葉席。

　　突然，透明小人張大嘴巴，如鯨吞般將匯湧而來的信仰洪流吸入體內，無字牌位上隱隱顯現張天山的名字。

　　但這名字無法長久現世，透明小人打了個飽嗝，噗的一聲消散後，張天山這三字便也隱去了。

　　只是這次有點不同，神主牌上出現一個黑點，它太小了以致於沒有人注意到它。

　　葉席有點相信老鬼的話了，張茂山的師尊很神秘，可能藏有小石頭的蹤跡。

　　那透明小人是神的雛形，他的大弟子便是精通此道的人物，所以葉席也對此香火神道法有過了解。

　　這透明小人純潔無垢，不含絲毫雜質，說明當初用於構鑄它真身的媒介極為接近本源，或者說就是用本源煉製而成。

　　古時有聖賢為求長生，摘本源而煉神，布道天下，傳教於萬民，後聚眾生念得不朽身，算是另類長生。

　　也有邪徒取往生者遺物作為媒介來鑄神，可惜純度不夠， 摻含太多雜質，所鑄之神似神非神。

　　前世葉席在撿到大弟子的路上時，便拔劍斬過這類偽神。

　　照老鬼的說法，素不相識的兩人，中間還差著兩百多年的歲月，她為他鑄神傳教，為他保存血脈，說這女的和張天山沒點什麽的，它老鬼是不信的。

　　老鬼說得有點欠抽，但葉席不得不承認，這女子與小石頭糾纏著莫大的因果。

　　再加上她修有《遠荒經》，能在這天地之間自由出入天宮而無礙，令葉席不禁遐想，這上善道人是從張氏祖地出來的人物?

　　《遠荒經》唯有張氏一脈的人可以修行，葉席的母系一族就是從張氏祖地出來的，所以他對那方古老之地也有一定了解。

　　一位疑似從張氏祖地出來的人物，知曉張天山的真實情況。

　　若說出於同源同脈、人丁稀少的緣由，出手救助他的後人倒也說得過去，但為何要用香火神道這種勞心勞力的方法來助張天山渡過劫難。

　　這講不通，上善道人若真是從那古老之地出來的，以她境界與手段，大可以選擇其它辦法。

　　要知道，對於修行者而言，香火意味著信仰，意味著眾生念。

　　眾生念是一份龐大恐怖的因果，敢纏上這因果者，要麽是為求長生的狂徒，要麽是敢承擔此因果的大毅力者。

　　而無論哪種者，歷史上都是遭雷劈的，最終活下來的很少。

　　故此葉席坐在回家的車上，微微蹙著眉頭，正如老鬼說的那樣，對她看不透，得謹慎接觸才是。

　　“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