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雁山有前山後山的劃分,前山是擺在明面上與政府合作的產物,後山才是他們修行人的洞天福地。
後山裡頭常擺有驅人的陣法精怪,張茂山口中的東西便是它們,當然必要時也可化為抵禦外敵的領域。
進入後山,山雞昂首展翅,松鼠蹲坐樹上,山泉躍空飛落,勢去響轍如雷。
踏上節節竹板,葉席感到有一道神識掃過。
而這道神識的源頭便在眼前的院落裡。
拾階而上,林蔭遮道,張茂山打開朱門:“前輩請!”
說著邁入大門,葉席亦入內。
院落裡的主建築是一幢三層別墅,別墅旁造有泳池和一座小兔屋。
只見草坪上有一隻長耳兔子,嘴裡嚼著青草,似聽到動響,抬頭望來,露出血紅的眼珠。
它瞅著葉席眨了眨眼睛,眸子漸漸有了光亮。
然後這隻長耳兔子竟然口吐人言道:“你的氣息,咱在哪裡遇到過,很熟悉,但在哪裡遇到過……麻蛋,這兔子的腦容量就是小,一想到過去就疼,咱不想了!”
說罷,這兔子“嗷嗚”的發出狼叫,明明是隻兔子卻把狼嚎學得有模有樣,很是怪異與可笑。
但偏偏正是這幕怪誕的場景,讓葉席的手掌微微顫抖起來,或許是興奮,或許是……不安。
這興奮緣於這隻兔子,他或許認識這隻長耳兔子,準確的說是認識寄居於兔子裡的魂魄。
若這兔子真是那廝的容器,那麽與它立下共生血契的石頭應還活在世上才對。
葉席生出不安也是緣於此,連這狡猾至極的老鬼都落得如此下場,張天山的現狀想是不會樂觀。
“是你來尋天山那小子的?”
“瞧你的年貌,你從哪裡打聽到他的名號?”
長耳兔子嗖的蹦到張茂山頭上,踩著他的腦袋,心道著這臭小子怎混江湖的,別人問啥你就得回答麽,一點防范心都沒有。
一下線,張茂山就把在《榮耀》裡的事告訴了它。
老鬼也是大感意外……這年頭能知道張天山這名字的人委實不多,而且既然對方想來見一面,那就看看他有何企圖?
“葉前輩,這是我家鬼祖!”
張茂山介紹道,接著朝頂上的兔子說道:“鬼祖,這是葉前輩,他是來祭奠山祖的!”
“祭奠?”這說法新鮮,死了兩三百年的古人,突然有人要上門拜祭,說出去誰信啊。
老鬼冷聲道:“你是哪家弟子,我等已隱於世俗,回去告訴你家長者,若再步步緊逼,咱不介意重演天宮之戰……”
“咦,天宮之戰是啥,他道爺的,想起就疼!”
又是嗷嗚兩聲,老鬼頓覺得舒服許多。
葉席沒有說話,想讓這謹慎的老鬼相信自己,比起言語還是用實際行動來證明,更加快速有效。
踏步上前,一步落地,道意如龍遊走體外。
此刻的葉席宛若化身遠古魔神,統治混沌的皇者,他探出的手掌,此時映入張茂山的眼中,仿佛摘星捉月的遮天大掌。
我嘞個去,誰說他是宗師的,站出來,看道爺不削死你!
哦……是我自己說,那沒事了!
一滴汗珠從張茂山的臉頰處滑下,這廝的內心戲很多。
與此同時,老鬼抱頭砸腦,久遠的記憶似急流回溯,滲雜著斷斷續續的片斷……天宮、禁地、不死洞庭……
一道青年身影在求藥,曾經何等高傲的他,
竟低下頭了。 隨後這道青年又在與數人爭戰,他在拚死保護著什麽。
記憶繼續回溯,回到最初的過往。
老鬼按著額頭,忍著疼痛:“踏天之道,你是……”
踏天之道,堪稱最為逆天的大道之一。
在老鬼度過的漫長歲月裡,只有三百年前那位故人悟出了這種大道,難道眼前這位年輕人是那位故人的後代?
葉席斂掌散去大道真意,這具身軀仍是太過孱弱,還無法與他的道徹底契合,使他不能施展出真正的大道威能。
說到底,前世的葉席在這條進化之路上走的太遠了,雖然最後死於天劫之下,但他的魂魄還是在臨終前踏出了那一步。
今世蘇醒以來,隨著時間推移,他的靈魂力量在無時無刻的增長,然而糟糕的是,自己的肉身根基就要差上很多了。
靈魂太強,而肉身太弱,若不想辦法解決,只會落到爆體而亡的下場,這是葉席要極力避免發生的事情。
好在解決的方法也簡單,葉席曾讀道藏萬卷,古法秘術都有過涉閱,只要封印靈魂力量的同時,在逐步提高肉身修為。
“老鬼,我要與你談談!”
葉席朝別墅走去。
這老鬼是張天山的共生刀魂,在自己消失的三百年間裡,石頭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就算天地大變,再次陷入黑暗時代,葉席相信以石頭的修為和氣運,怎會被逼至此,後人為其建起祠堂,生死難料。
老鬼望著葉席的身影,滿臉鄭重。
它躍下張茂山的腦袋,囑咐他在外等待。
“鬼祖!”
張茂山有些擔憂,鬼祖的神色從未如此凝重過。
別墅的門是開著的,老鬼帶葉席來到客廳。
它跳到沙發上蹲著,血紅的眸子死死盯著葉席的臉蛋,喃喃說道:“真是越看越像,你姓葉,又悟出了此等大道,而且內在的靈魂氣息似與葉老魔有些相像,難道真是那家夥的子孫?”
“不對呀,當年他若有孩子在世,咱與天山怎會不知?”
老鬼又想了想,覺得這事也可以解釋。
畢竟當年那位故人的塵緣極為複雜,不少仙子都與他有過朝夕露水之情,留有孩子似乎也是正常的。
這丫的心理活動很豐富,越理越順,越覺得是那麽回事。
老鬼輕咳了聲,欲擺擺長輩的譜,順便八卦一下當年是哪位仙子奪得了正宮之位,它對這事還挺感心趣的。
“小家夥……”
話還未說完,就被人阻止了。
葉席抬腳踹在它的臉上,打斷了老鬼的話。
老鬼被踹進沙發裡,葉席拿腳踩在它的臉上,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淡淡道:“枯命鬼,你的真身在哪裡?他在哪裡?”
怎回事,這場景好熟悉啊!這冷漠的眼神好熟悉啊!
咱的祖宗呦,咱是撞見鬼了嗎?
老鬼想到了初次遇見那位故人的場景。
當時也是被那姓葉的魔頭抬腳鎮壓在土裡,然後和張天山締結了共生命契,入主了枯命刀,成了刀中器魂。
老鬼的腦海裡,忽然冒出了一念頭,它渾身哆嗦了兩下,咽了口唾沫道:“葉葉葉……葉大善人?”
“是我!”
葉席收起腳。
得到葉席的回答,兔子的內心不平靜了。
你說說這怎麽可能啊?
死於天劫,身死道消,這是必然,哪怕這家夥再怎麽優秀,也不可能避過的。
“你說你是葉黑子複生,咱還是無法相信你,要知道,你說的對咱來說太過荒唐!”
這老鬼雖然是逗逼了點,但性子狡猾謹慎,漫長的歲月可不是白白度過的。
“這樣吧,咱來問你,你若答得出來咱就信你!”
老鬼擺出戒備的姿態,要是這丫的有任何地方答錯,它祭出真身鎮壓他。
葉席覺得有趣,後退半步,示意自己沒問題。
然而,就在老鬼剛吐出個“你”字時——
葉席選擇抬腳繼續鎮壓它,他忽然後悔了,覺得這老鬼私心很重,定會問出令人不愉快的問題。
“麻蛋,還講不講道理……咱要求換個姿勢,這姿勢太羞恥了!”老鬼憤懣道。
緊接著老鬼大叫道:“嘿!你在對咱幹嘛,咱是隻兔子,清純可愛的兔子,你不能這樣對我!”
“……”葉席沒理它, 繼續在它後背摸索著。
這老鬼從以前開始便是這樣,喜歡把物品藏在自己身上。
而且和它的主子都是同個德行,喜歡把刀背在身後,說是有刀客豪俠風范。
“嗯,找到了!”
葉席還真在它背後搜出來的,是把牙簽大小的斷刀,刀身有細碎傷痕,看來這老鬼真傷得很重,連半截刀身都丟失了。
“卑鄙賊子,咱要與你決鬥!”
聽到腳下的老鬼還在折騰,葉席歎了口氣,食指點在眉心,煉出一道神識光點來,裡頭蘊含部分的記憶影像。
他伸手指向老鬼,道了聲“去!”字。
光點朝老鬼飛去,遁入它的眉間。
頓時,房間裡安靜下來許多,老鬼睜大著瞳孔,在接收這些影像,以它的經驗,這些神識記憶是真的。
葉老魔還活著,就站在它的眼前。
它很想說這不科學!這不修真!但確實是真的。
葉席已收回腳,老鬼站起來,高興地往葉席身上撲去。
這次葉席沒抬腳,任由老鬼在他身上捏來捏去。
“這是真的,熱乎乎,活的!”
“天山那小子的願望總算實現了,你不知道,你渡劫失敗後,他發了瘋似的,說你沒死,帶著咱去尋你的魂魄!”
“那些禁地,那些古老者的道場,天山都去闖過!”
“他還神回歸墟,前往幽冥,差點便要化道了!”
“你沒看到,當天山在幽河得到你一縷殘魂時,他哭了,那麽大的人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