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母親氣消了,她又說起好話來,剛要看電視,母親凶道:“不行!電視我準備搬到你外婆家去!她在安塘太寂寞了,等你考上大學,家裡再買新的!”
“啊?個破黑白電視也搬走啊?你也太黑了,我可是你親生的!”鄭春曉粗聲粗氣道:“對我這麽狠,我都懷疑我是不是爸爸跟別的女人生的,然後你來虐待我,泄憤!我這麽絕世美顏,身材黃金,你吧腰肥得跟個水桶似的,嫉妒我……”
齊雨凡拎著菜刀就出來。
她嚇得直接沙發上跳起來,“哎呀,哎呀……哎呀……玩笑玩笑……哎呦我天!至於嘛!砍死我啊!”捂著嘴巴,“不出就不出,但是我吧……”
圍著房間鄭春曉赤腳躲著母親的菜刀,服輸道:“呸呸呸,童言無忌,當我放屁,呵呵!可你老這不讓那不讓,多沒意思……”
母親一雙眼珠子睜得滾圓,感歎一聲,“自從生了你,我就沒選擇了!”
看母親一臉失落,鄭春曉才紅著臉坐下來吃水果,齊雨凡卻邊燒菜邊給她算帳,“余大一年學費才300元,我三月工資綽綽有余,學校還補貼生活費,還有你廢物老爸呢,錢用不著你愁,可你看看現在的物價,蹭蹭火箭似的上漲,誰知道以後怎麽變!別複讀一遍又一遍,你也累我也受罪……”
鄭春曉隻當沒聽到。
齊雨凡氣道:“看看人秋華,大家閨秀,可你呢?高三了還是這副吊了郎當樣,一張嘴得理不饒人,跟你爹一個樣!”齊雨凡一伸菜刀,鄭春曉兩手捂住胸口,“我的親媽,我的心臟……”
齊雨凡瞥眼丈夫幫別人存放的幾大箱貨物,登時兩目恨道:“他就知道跟幾個狐狸精耍嘴皮子,也不好好管管你!破公司搞外貿才賺幾個錢,不顧家的貨,氣死了我……”
“停,打住,你和爸的事我不聽!”說著她捂著耳朵,以保證各種抱怨一絲也進不了耳朵,“嘭”的一聲關門癱坐在椅上跺著腳,“更年期提前了,整天勁個勁個的,老鄭啊老鄭,當初怎麽娶的她,小女子我佩服啊!”
托腮翻著自己的明星相冊,嘟囔著自己啥時候可以去看場劉德華的演唱會,從一堆英語磁帶裡搜出作了標記的歌曲,一首粵語版《謝謝你的愛》被她調到了最低聲,蚊子似的聽得她想起班級倆男生遞來的情書。
從歷史課本拿出來笑嘻嘻地邊看邊鄙視幾個調皮的男同學,“小屁孩,寫得真肉麻,自己都不知道啥意思吧,唬我呢。”兩目善睞,她想起一個戲耍他們的辦法,準備下周開學這麽辦。
嫌棄母親做飯不如父親,扒拉幾下米飯就,就想傻小子的菜,低頭一笑,仰頭又是大笑。
齊雨凡給她夾菜,“命都是自己選的,上大學上名校,以後有本事了還能幫襯老娘,指望你那爹,呵!他都不知道以後能不能養活自己,個廢物,要不是當年在安塘看他燒得一手好菜,老娘怎麽會嫁給他?如今事事不成,真是倒八輩子霉了……你給我好好!聽到沒有……”
托腮做會數學題,想起那個鄉下小子,腦海裡飛出好多滑稽的場景,屋外響起了那首《渴望》。
鄭春曉翹著二郎腿道:“切,看來看去,看不夠啊!悠悠歲月,欲說當年好困惑,你有啥可困惑的,搞笑!歲月悠悠,那就慢慢過唄!”
忽的她又唱道:“亦真亦幻,難取舍,悲歡離合,都曾經有過,這樣執著究竟為什麽,為了什麽?為了舒服,為了自由,
為了歡樂,為了該為的唄!哼哼……” 一趴桌面,看著一堆空白題滿眼委屈,趴著趴著睡著了,竟在夢裡遊了安塘,一旁跟個傻小子四下張望。
夢裡,橋上的她指著東南兩條Y型運河道:“左邊這條是泰伯瀆,距今三千年,世界最古老的運河!傳說中霸佔西施的那個吳王夫差和他爹闔閭後來都開鑿修建過,小時候去‘泰伯廟’,這條河就是從那裡一路挖過來的,泰伯是第一個挖運河的人,而你,現在就站在這座四百年的安塘橋上,江南橋多,而這座,名氣大得呐!”
說著她又激動地指向西北方向,“看!兩岸民居都是清朝民國時的建築,白天看,粉牆黛瓦,鱗次櫛比,河水錯落有致,可謂‘兩岸人家盡枕河’呦!再往那看,安塘古寺有古塔、安塘街邊有古窯,曾經繁華過,現在也不差對不對,我小時候在水邊看外婆洗衣服洗菜,還趕過鵝呢!看,船來了……走,請你吃好吃的去,街上小吃點多了去了……”
小夥道:“你們真應該感到無比驕傲!”
正要邁步,她笑道:“驕傲,那是必須的!擁有這樣一河兩岸的歷史建築群、古弄堂古遺址、名人故居地、寺廟連軸線,如此三千年文化遺產,怎能不驕傲呢,哈哈哈!”
剛要大笑,忽的滿額頭大汗,醒來她就噗嗤大笑起來,這就拉著母親去安塘橋逛街去……
卻說那劉亮程的遠親戚家離市區比較遠,坐了兩個鍾頭公交車,卻被大運河裡的行船震撼了,第一次親眼看見書本裡說的大運河,一座座舊時小橋,一條條城市水道,一片片繁忙的街區,“余州,果然和文康不一樣!可申州又是個什麽樣,真的要去看一看嗎?”
巷子接著一個巷子,背著口袋他也不停歇,這就到了一片市民用磚自造的矮平房小區,房體剛剛自行粉刷,白亮一片,看得劉亮程滿眼亮光,“這房子好!”
“表叔好!”劉亮程背著大包差點傾倒。
屋裡中年男子打量一番,“你是……大程子?延任大哥的兒子,哎呦呦,來來來,快請進,還沒吃飯吧?坐下一起吃,你爸都跟我說了,來坐下吃飯!”
劉亮程放下包,撲通著心頭想著,“二姨二姨夫都是嘴碎的人,一定告訴他們我們欠了一屁股債了吧……嗨,既然如此,就讓大家輕視好了,反正住人家也就這麽二十來天。”
忙鞠一躬,他正式招呼道:“叔叔阿姨好!打擾你,你們了,我明天就出門找個工作,你們放心,我打地鋪就行,我睡得晚,一般十一點才睡,起得早,天不亮我就出去跑步了,盡量不給你們添任何麻煩,哦,對了,這是這個月哦飯錢,我先預支,實在打擾了!”他結結巴巴說完,滿頭大汗,說完鞠一躬,他就把錢放在了桌子上。
夫妻二人眼對眼瞅了兩秒,忽的聳肩沉下笑道:“你個小孩子,說的什麽話!親上加親的,幹嘛這麽客套,這不是疏遠了嗎?”
飯畢,他就搶著乾家務活,摸著洗衣機發了半天呆。表嬸子心思這孩子根本像他們說的那麽賊,人心隔肚皮啊……
叫他吃梨他說不渴,讓他過來吹風扇,他說不熱,打定主意第二天出去找活乾。
入夜,窗外繁星滿天,他陷入了沉思,“城鄉差別太大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就比鄉下乾淨許多,沒那麽多這個那個的牽絆,如果沒有她,我高一就下學了,這會子還不知道在哪裡幹嘛呢……其實打工也不一定不好,將來都得工作,明天我就要去工作,錢,不光可以買到東西,更可以維護人的尊嚴!”
想到他所能想的,漸漸入了夢鄉,夢裡他又回到了那個山窩裡,卻是奔跑追逐,一群孩子,暢快淋漓……
文康老家,白熾燈下毓芝枕著胳膊睡著了。五百多頁的從Y國寄來的最新版英文詞典,攤開三分之一的頁碼等待著她的醒來。
猛的一抬頭,摸摸腦袋,又撫摸著一旁同學送的馬蹄鬧鍾,她惋惜著,“十二點了,又十二點了……”
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仰首便是滿天星鬥,心曠神怡,滿心舒暢。坐在小板凳上,托著腮閉目聽著院子內外的歡快蟲鳴,一切那麽祥和安寧。
下午一屋子大人圍著十七寸的黑白電視,跟幾個小娃商量先看《渴望》再看《西遊記》。大人們個個著迷似的你讚美宋大成他哀歎劉慧芳,罵著王滬生卻還得哄著哭鬧的小孩們明天再看孫悟空打妖怪……
“有什麽可困惑的,既然選擇了那就一往無前,成亦何歡?敗又何懼?如果不滿意,重新選擇就是!”
此刻,想起那張黝黑了的純良的臉蛋,毓芝稍有鬱色,心道:“以你的成長環境和思維習慣,如果不改變,將來是不可能有所成就的……你不能和我一起去申州共創未來,但我一定帶你去申州看看,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精彩!”
想著想著,母親打著哈欠出來了,“你不睡覺,傻坐著幹什麽?就你屋裡有風扇,還熱?洗把臉再去睡。”
“進屋睡你的覺,我不困。”
“嘿,這孩子,大半夜鬧什麽毛病, 夜貓子啊,回來睡覺!”
“哎呀,你睡你的去,別管我!”她依舊托腮淡淡地應著。
母親搖頭一笑,“女大十八變,管不了嘍……可這麽晚不睡覺多傷身體,趕緊睡覺吧我兒!”
毓芝回個頭笑了,“你啊多學學爸!管自己該管的能管的,除了吃喝你關心關心,別的不懂,咱就做好自己的事,聽話,回屋睡覺。”
“嘿,好好好,都被你爹寵壞了,都跟你幾個舅媽學壞了!”
“媽!”
媽媽呵呵一笑,“這不閑聊嘛!你爸都對,我不管了你,睡我自己的美覺去,白天犯困可別叫!”
說著回屋卻繼續念叨,“本事大了,以後指不定把男人管得服帖帖的,也好,能耐大嘛,爹媽都收拾得順當當的,況個毛頭小子……”
“你不困嗎?哈欠連天的。”女兒笑問。
“睡覺睡覺,懶得管你!”
毓芝又笑,“媽,我明個回學校了,馬上新生開學,學生會還有很多事要我出處理!”
“隨你!”可母親又走出來,“我兒,別嫌媽囉嗦,你覺得對的就去做,錯了自己擔,以後別後悔就行,我也沒多大能耐,也不指望你為家裡做什麽,我也算明白了,你啊從來不屬於這裡,成天個竟說洋話……明個我給你準備吃的帶著!”
回身卻聽一句,“媽,謝謝您!”
“謝我?”母親咯吱一樂,忽的揚聲道:“你當然得謝謝老娘……可以後你別怨我管你少了,我就燒高香了!”抹把鼻子母親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