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罷劉亮程又哭了,痛哭流涕,“師兄,我剛收到我姐的消息,我給她,給她的錢都被姐夫賭光了,還欠一屁股債,王八蛋啊,作孽的龜孫……”
唾沫橫飛,在王輝卿跟前把姐夫罵成了狗屁都不如,這回打定主意要讓姐姐跟他離婚,絕不再猶豫了……
王輝卿停了車子勸不動,又苦笑道:“哭吧,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剛才的《桃花扇》曲子聽著悲,但你得這麽看,南南北北,城裡哪處不是建了拆,拆了建,自然而然,盛衰交替,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兄弟!你看呐!”說罷他又唱道:“俺曾見,特區樓宇平地起,鳳凰群山四時春,誰知道轉眼繁華,眼見他創大業,眼見他引四方,眼見他蒸蒸上,還得朝前看呐……”
一聲京腔,晴天霹靂,可劉亮程一路呆呆愣愣地就跟著王輝卿去運輸基地。
王輝卿指著眼前的十幾輛大車笑道:“要不要跟我一起乾?”
劉亮程頹然苦笑搖搖頭,道:“師兄,我敗了的事,暫時不要通知韓老師,我怕他老人家擔心。”
拍拍他肩頭,王輝卿笑道:“想多啦!走!帶你到對岸看看,對了,最近我在讀《太上感應篇》,推薦給你,開頭十六字道:‘禍福無門,唯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呢!這有一本!”
說著他從副駕駛拿出一本薄薄的黃黃封面遞給劉亮程,劉亮程這就拿著這本《太上感應篇》隨他奔去了銅鑼灣。
心情稍稍轉好,劉亮程一路問詢諸多關於零食業務和發展情況,劉亮程道:“師兄,如果我回余州城重新創業,做我本行,你覺得怎麽樣?”
“搞吃的?可以啊!”王輝卿道:“走,取錢去!說好了,賺了就還我,我也不多,五萬,別嫌我摳門!”
劉亮程緊緊抱住師兄,哭成個失戀狀,直到火車啟動,直奔江南而去。
租一輛轎車,劉亮程停在了余州大學的校園一角,手捧一束玫瑰,等待著夢中女神的出現。
一切都不在預設的時間,一切都不在預設的狀態,一切都不在預設的心情,一切都不在預設的起點,一切都在自然而然的天道人事交錯中展現。
鄭春曉電話裡聽他突然到了學校,鏡子前梳妝打扮,妝淡了,又被她化濃,太濃了,又被她洗淨重化,突然一聲哭笑不得。
室友李青衿俯身笑道:“大美人,他終於來了是不是?”
“嗯!”鄭春曉應一聲,李青矜就給她描眉,“要我說,你就是不化妝,也是沉魚落雁之貌,女大十八變,現在的你可比本科時更加美豔動人了。”
“一晃認識他都九年了。”鄭春曉眨巴眨巴眼睛,仰頭一句,“要不,我就不化妝了,純然這個樣子拉倒!化來化去還不是給他看的,女為悅己者容,嗨,從前以為哪跟哪啊,現在想來,一切好似都變了。”
李青矜給她的兩腮稍微施點粉,笑道:“正常,我們都是不甘心的人,我幾個本科姐妹都生娃了,我還在讀書,博士,媽呀,當年可約定大學畢業一起留在余州,結果天南海北,全跑了!”
“算了算了。”鄭春曉放下她手,“我才二十五歲,素顏才是我的菜!不化了,洗掉!”
白收拾一頓,鄭春曉拎著包要跑,李青矜笑道:“晚上還回來嗎?激情澎湃的小心臟,哎呦我去,我也要覓個如意郎君!”
鄭春曉指著她笑道:“等我給你帶夜宵吃!”
校園門口相遇,
煙霞映紅了校園大門的白牆,也映紅了鄭春曉的素顏。 越近她越激動,越近她越想哭,她捂著嘴吧衝了過去。
越近她越慚愧,越近他越想給自己一個耳光,他伸開雙臂迎了過去。
立夏剛過,全城已經出現慶祝戰勝非典的口號和旗幟,劉亮程迷蒙著雙眼,想說“我敗了”,可他結巴著還沒說話,鄭春曉就瘋狂地咬吻他,突然在他肩頭咬一口,哭訴道:“知道我有多擔心你,我有也多想你嘛?每日每夜,我都吃不好睡不好,腦袋裡全是你,全是你啊,不管你如何,只要安全回來,我鄭春曉這輩子下輩子三生三世都跟你了,劉亮程,我愛你……”
嗚嗚哭著訴著,劉亮程一句不言,把她抱在懷裡安慰一陣,上了車深吻到哭聲止不住……
安塘湖邊,柳葉輕拂,鄭春曉輕輕緩緩的動作,舒展在柔和的陽光金子下,她要給他跳一支才學的舞蹈。
劉亮程心中此刻只有感激,感激她多年以來的愛意,感激多年來的忍耐、幫助、信任、支持……幾年來在服裝設計環節,鄭春曉沒少操心,在研究傳統中國服飾基礎上,她給劉亮程的設計團隊提供了許多精良的建議和各類設計要素,僅僅圖紙就寄過去兩箱,加班幾點,鄭春曉感冒了都不告訴劉亮程……
然而連續的電話卻逼著鄭春曉回家,她媽齊雨凡說自己生大病了。
一車送到家門口,可父母兩人帶著三位陌生人一起出現在劉亮程的視線裡。
鄭春曉驚呆了,“媽!你不是說你生病了嗎?”
齊雨凡直接裝頭暈,鄭爸知道劉亮程不好對付,也假裝扶著妻子,卻被來的三個人看在眼裡,“怎麽回事?他誰啊?”
那男孩明知故問,“你誰啊?”
鄭春曉登時急了,“他是我男朋友,全校都知道,你們誰啊?”
齊雨凡即刻凶道:“哎哎哎,這位是李伯伯,怎麽說話呢!”
鄭爸登時訓斥女兒,急忙給來人道歉,卻聽得女兒轉身就走,“甭理他們!莫名其妙!”
“你給我站住!”鄭爸一邊批評女兒一邊編謊話,齊雨凡拽住那位母親一個勁說他們不是情侶,只是劉亮程一廂情願,死纏爛打,聽得劉亮程憋著氣一句不吭,轉身就走。
“我跟你一起走!”鄭春曉抱著他的胳膊就走。
“你要走!就永遠不要回來!”鄭爸第一次如此大喊,還是鎮住了女兒,“爸!你們今天幹什麽!怎麽無理取鬧呢?”
鄭爸紅著臉,兩腮發顫,“姓劉的,我不管你今天是來幹什麽的,總之,今天你先離開我女兒!”
“先?”三位陌生人齊齊驚訝道。
鄭爸忙改口道:“永遠!快給我走!”
上車,開拔,劉亮程就此離開,直到晚間才見到哭訴的鄭春曉。
劉亮程知道根裡,可鄭春曉卻氣呼著,心裡認為父母一時糊塗,鄭春曉這才把劉亮程在特區開了五家服裝店年利潤衝破百萬元後,齊雨凡卻不屑道:“那他什麽時候把公司開回余州來,這都多少年了,奮鬥也太慢了,我寶貝閨女幫他都五六年了,說不好聽的,女朋友做到這份上,他們家祖宗十八代都該感謝我們,是不是老頭子?”
鄭春曉聽得眼睛都瞪起來,“天哪!你這是什麽邏輯,是看電視看多了嗎?我怎麽幫助他了?他們家怎麽又得感謝我們了?什麽跟什麽呀!”
齊雨凡道:“難道不是嗎?他家窮成那樣!你大三就跟他在一起,這都五六年了,他工作都四年了,難不成一直像從前那樣混日子,工廠裡能賺多少錢?你知道現在的物價又漲了你知道嗎?不當家不知柴米貴!虧你還是個博士生!被人家玩在手裡你都不知道!”
“胡扯八道!”鄭春曉氣得眼淚憋出來。
“怎們跟你媽說話呢!”鄭爸要攔著,可齊雨凡卻把他痛罵一頓,罵他們鄭家沒有教養,從小不教孩子,這下孩子都不把自己放在眼裡,齊雨凡竟然撒潑打滾,看得鄭春曉氣呼呼出門理都不理,“丟人啊……”
暫住在張欽寧家,跟鄭春曉說自己考察余州服裝行業,可看著報紙上的新聞,他聽了手裡的菜刀。
圳州特區即將在12月25日到29日舉辦首屆中國特區國際時裝周,也將為色彩繽紛的中國“時尚之旅”畫上驚歎號,圳州服裝產業的蓬勃發展繼續奮鬥在康莊大道上, 那一刻,劉亮程在張欽寧家的廚房裡痛哭流涕……
他不說,她不問,但是她感到了他的無奈,落寞,慚愧,敗了又如何,從頭再來嘛!可她還是在等他親口來說。
七夕節這一晚,月上樓頭,劉亮程要請鄭春曉來安塘橋屈良希那吃飯,可鄭春曉為了躲著母親的跟蹤,說去跟何秋華到寧州選婚紗去了。
屈良希的店已經在余州城緊張到六家,正往周圍城市擴張,急需人才,劉亮程的到來,屈良希看到了希望,隻從那一眼,屈良希看到了希望,那一眼藏著不甘。
給屈良希專門送了特區寄過來的幾種菜品原料,分別一一實驗味道和改良方法,屈良希很感動,劉亮程也很感動。
面對面溝通一會,屈良希朝椅子後一仰,看看新裝的吊燈,“劉亮程啊劉亮程,從我第一眼看到你切土豆,我就覺得你這個年輕人不一樣,你和預量是兄弟,但你和他很不一樣。”
劉亮程道:“哦?哪裡不一樣?還請屈老板指教。”
屈良希給他倒茶,他點點桌子,笑了句,“感謝屈老板那幾年的照顧,沒有那些年在店裡的實踐,後來畢業到現在五年多,我也成長不了,以茶代酒,感謝老板。”
屈良希拱手,笑道:“後生可畏,你的這一片純心,再配上你的堅毅,將來,不,很快你就會又起家了。”
“呵呵,老板怎麽這麽說?”劉亮程敬他茶,吟罷看了看裝修,江南園林味道總覺得哪裡還不夠,劉亮程想說,卻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