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亮程鼓起勇氣道:“周姐，我已經花了半年多期間考察研究特區零食市場，也讓女朋友將長三角關於零食門類的研究報告發來好幾份，我覺得零食大有可為，你知道服裝不是我的本行，但食品卻是我的夢想，時至今日，我只能硬挺著幾家訂單的賠償，不瞞您，如果五月事情還沒有最終結果，可能我會輸的連電費都交不起，我的錢都透支在未來了，即便後面恢復，我的心也回不到過去拚命賺錢的狀態，感謝您一直以來對我的信任，支持，幫助……感謝姐姐！”

　　周競佳直接掛了電話。

　　劉亮程蒙圈了，“什麽情況?怎麽還生氣了呢?”

　　不能開業，一切都是未知數，劉亮程就拿著大爺的幾本菜譜研究起來，廚房裡姑娘們可大飽口福了。

　　一個月內，炒溜炸烹爆，煎塌貼燒燜，拔酥烤燴熬，汆燉鍋蒸瓢，拌熗鹵醬熏臘凍……他竟將拿手廚藝結合特區的粵菜、潮州菜、客家菜等菜系，獨創出好多新菜，激動得姑娘們一個個起了很多美麗動人的名字，比如“地鍋三黃雞”圍著一圈餅叫“天地玄黃”，把煎溜基圍蝦面餅，取名叫“特區好面子”，把原名“鳳凰投胎”的豬肚包雞，改了燉湯的佐料，入了蟲草花、牛肝菌和紅棗，加上劉亮程跟一位閩南菜師傅求教的熬湯術，十全大補湯喝得眾人個個面色紅潤，王越之道:“以後不開服裝店，咱也能活下去！老大，你真是牛掰了！”

　　四月的天依舊碧藍碧藍的，全國都在奮戰，上下一心，劉亮程每天都在跟鄭春曉打電話，鄭春曉的父親被隔離了，她被母親關在屋子裡，氣不過，直接住在表姐何秋華家裡，錢預量每天的越洋電話打得何秋華掛了就哭起來，鄭春曉卻不以為意，“哭撒木子嘛！都安全著呢！你看我家老劉，人在特區哎，雖然我也提心吊膽的，可光著急有什麽用，還得該幹嘛幹嘛！來來來，看看我的研究報告從你的經濟學領域給我整整，也許啊，明年老劉就會回來啦！yeah！”

　　何秋華噗嗤一笑，“看你那樣，抑鬱的時候跟杜麗娘似的，提到劉亮程的時候跟個傻姑一樣，他說明年回就明年回，他還說三年呢，這都四五年了都！”

　　鄭春曉道:“那你們家老錢呢?他還說博士畢業就娶你，人呢?”

　　何秋華努嘴道:“別跟我扯，拿來報告我看！”

　　兩人就著鄭春曉和李守實、張欽寧他們幾個兄弟一年多對余州的零食市場尤其是年輕人的消費市場調研得來的一遝數據研究起來。

　　正寫著大學城一天的大概購買零食的人數，鄭春曉看著衛視新聞愣住了，新聞播道:“4月23日起，特區全面采用紅外快速檢測儀，這是我市運用高科技手段防治工作的一項重大舉措，我台特此提醒廣大市民配合所有檢查措施，打贏這場特殊戰役……”

　　長呼一口氣，看著外頭的大暴雨，停課兩個月的鄭春曉，陷入了無盡的相思中，“劉亮程啊劉亮程，南方情況那麽嚴重，你可要保護好自己啊，誰說我已經等不及要見你，可既然答應你了，就得忍受住這月考的考驗……無論我媽如何，我終究會和你在一起，我相信你，無論如何，只要你回余州，回安塘來，幹什麽事業我都和你並肩作戰！劉亮程，你要加油啊……”

　　五月初的大雨，滂沱了半個月，陰晴不定，如同劉亮程的心緒，服裝界的老朋友有的已經經受不起考驗打算離開，眼見幾家訂單本著誠信和實力願意等到恢復生產和銷售，

可劉亮程心裡打了結，“劉亮程！明年28歲，我就算我給特區朋友的交待，無論今年形勢如何，挺過去！”自說自話後，打了電話，那頭周競佳卻被隔離了。　　她公司兩個主管由於平時壓力太大，直接辭職到其它公司，氣得周競佳把一批業務直接廢掉，隔離區內她恨道:“世道涼薄，男人靠不住，人人皆靠不住，周競佳，往後只有你自己！”想著劉亮程多次拒絕了自己的示意，周競佳決定給他施加一點壓力，“怎麽能就這樣讓你輕輕松松離開特區，離開我對你的期望和等待?呵！涼薄，就涼薄，你無情，那別怪我無義！劉亮程，得不到你，我就跟你成對手，能成就你，我也能把你送回去……”

　　打個電話，周競佳就聯系到了王越之，“喂，可以了，結束吧！”

　　所有“新悅誠服”資料和經營現狀都被合作單位知曉，劉亮程一個上午接到的電話，這麽多年的努力，毀之一旦。

　　“王越之呢?”劉亮程回來找她，卻看著宋美琪和張盈荷在照顧張婉靈，“她人呢?”

　　張盈荷忙回道:“老大，一早她就回老家了。”

　　“王八蛋！”劉亮程一句罵，起手就把一瓶水摔碎了，“她是個騙子！她出賣了我們！她是周競佳安排在我身邊的臥底，現在所有合作商全部退款了，全部……”

　　一句話聽得幾個人全都呆住了，張盈荷噗嗤一聲哭出來，張婉靈咳嗽著起身道:“老大，別急，天無絕人之路，等周競佳隔離出來，一切都會明朗，現在我們能做的就是負責，事已至此，都是別人下的套！發怒已經沒用！只能應對，人都還在呢。昨天新聞裡不是有人跳樓了嗎?我們不至於，咳咳咳……成也周競佳，敗也周競佳，但這個教訓老大你經得起，你才27歲！大丈夫能屈能伸，你還是我們心中的英雄，因為我們從未看見你為了吃喝玩樂花過心思，未來的劉亮程，一定還有更多大事要做……”

　　兩周後，劉亮程親自登門，辦公室內，只有他和周競佳，她卻戴著口罩咳嗽著，“怎麽故事究竟?怎麽可能呢?你是在懷疑我害你?”

　　劉亮程想了一夜，哭笑不得，此刻他竟然朝周競佳鞠了一躬，“謝謝周姐姐，我明白了，我這人不懂商道，不懂得經營，以為自己憑借努力和執著，就可以闖出一番事業，至少能獲得一些尊嚴，沒想到我幼稚了，一切都怪我走得太快，步子大了，果然扯了蛋子！”

　　一句說得周競佳滿眼通紅，瞠目數秒笑道:“下一步，你打算怎麽辦?回你的小女朋友身邊?”

　　“呵呵。”劉亮程搖搖頭，“先把公司欠的錢還了，把員工們安置妥當，至於我，無所謂！”

　　周競佳起身摘下口罩，喝了口咖啡，“要不到我這來上班！我可以把公司副總的位子給你，年薪……你自己定！”

　　說罷一份合同丟在他跟前，看得劉亮程拿起筆來卻停在半空中，忽的丟下了，“哈哈哈，周姐姐，果然商界高手，劉亮程自覺不配在你們公司上班，這次來是當面辭行的！我要回老家種地了，再見，感謝這幾年的幫助，支持，永遠記住姐姐的諄諄教誨，出門在外，人心難測，我劉亮程，還欠姐姐的，以後我會來特區面還！現在，我要回老家薅草了，珍重！”

　　起身要出屋子，可周競佳跑過去就抱住他，“我……我要你留下來，你不願意，我有什麽辦法，你告訴我，我有什麽辦法……”

　　一把鼻涕一把淚，看得劉亮程松開她的手，笑笑，“請姐姐自重，我心裡一直把姐姐當親人，從未覬覦姐姐任何……再見！”

　　頭都不回頭，劉亮程卻聽背後一句，“你那個女朋友的親娘，可是個比老虎還凶狠的女人啊！”

　　劉亮程伸開兩胳膊，大步邁去……

　　六月的天放晴了，看著最後一塊“新悅誠服”的門頭被拆掉，眾人擁抱痛哭。

　　車站拎著兩個包，劉亮程聽著廣播裡播放的勝利消息，他笑了，幾個人卻都哭了。

　　“5月29日，BJ非典新增病例首現零記錄;6月1日，衛生部宣布BJ市防治非典型肺炎指揮部撤銷;6月10日，BJ連續3天保持確診病例、疑似病例、既往疑似轉確診病例、既往確診病例轉為疑似病例數均為零的“四零“紀錄。6月15日，中國內地實現確診病例、疑似病例、既往疑似轉確診病例數均為零的“三零“紀錄……”

　　人來人往，帶口罩的人三三兩兩，車站又忙碌起來，張盈荷紅著眼睛，道:“老大，以後您發達了，不要忘記過，我們，我們曾經一起……”

　　胖淚滾落，嗚嗚嗚聲中，宋美琪哭得稀裡嘩啦，張婉靈紅著臉，笑道:“如果……你在余州創業了，電話我一聲，不會忘記我們吧?”

　　劉亮程點點頭，“你們照顧好自己，都是我無能，需要反省自己，這麽些年，大家風裡來雨裡去，都辛苦了，對不住大家。”

　　“老大！”宋美琪直接否定，“這世界除了我媽，你是對我最好的人！你是我的恩人，我把弟弟上大學的錢都還了，老家也蓋了新房，我的男朋友很感謝你，只是他怕控制不住，就托我麻煩你給將來的孩子取個名字，您……嗚嗚……”

　　劉亮程笑道:“新誠，不是挺好嘛！好了，都回去吧，有緣我們再見，我的電話可能暫時不用了，有新消息我就打小荷電話，再見……”

　　“劉亮程！你要好好的，我們都相信你，劉亮程，再見……”

　　嗚嗚聲裡，劉亮程枕著牆後哭成淚人，卻沒有上火車，一輛包車把他接走了……

　　那一天，滿大街都是《海闊天空》，其實那一陣子，滿特區都是《海闊天空》。

　　“感受如何?”王輝卿開著車笑問。

　　癱坐在位子上，劉亮程摸摸鼻涕，“看著門頭被拆除的那一刻，真想跳進河裡！整整四年，‘新悅誠服’，沒了！”

　　“跟我當初一個樣！看我現在，不挺好嘛?你已經成功了。”王輝卿笑道。

　　“成功?呵呵，師兄你在嘲笑我嘛?嘲笑吧，又不是你一個人……”劉亮程腦袋裡竟是那鄭家父母的臉色。

　　王輝卿笑道:“你現在最起碼還有我，可我十二年前離開特區時，可是只剩下大褲衩啦，哭，都沒地方！轉眼十二年了，我都快四十了！”說著王輝卿唱道:“俺曾見金陵玉樹鶯聲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