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罷啞巴哥劉亮河家,給他塞了三千塊錢,直說一定讓孩子好好上學,劉家孩子,往後不能再輟學,只要肯學能學好學,他來資助。
整個春節,劉家都其樂融融,鄭春曉和姐姐睡一屋子,聊了許多劉亮程小時的故事,聽得鄭春曉哈哈大笑,也不怕南屋的劉家父母聽著。
一大早,劉亮程就帶著鄭春曉去爬山,徒步而上,這就到了白雲亭崖邊。
此時此刻,沒有任何方式可以勝過唱一曲《空城計》,來表達劉亮程內心深處的滿足和快樂,時間仿佛從遙遠的二十年前悄然而至,自己對家鄉有很多刻骨銘心的回憶和印象,最深的卻是他和父親之間這麽多年的對抗和恩怨。
想起父親各類謾罵,斥責,鄙夷,厭惡,他幾乎在每個做夢遇到父親的夜裡會起床嚇醒,於是再不好關燈睡覺,他一直覺得父親會突然闖進夢裡,把他被子掀開,暴打一頓,如此反覆許多年,以至於每次噩夢降臨後,他就會失聲痛哭。那種不知無所至極的心痛無法語言表達,以至於就這麽悶在心裡數十年如一日,也不願去跟誰交流,也不想去展示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的內心煎熬,還好,這種煎熬隨著時間的流逝,空間的轉移,已經不斷磨損在歲月的磨礪中,尤其是創業以來。
從1998年畢業,到如今將近十年,創業六七年他幾乎沒有多少時間和心思去剖析這一切的因由,也不想過多思考命運的話題。自從跟韓老師接觸,多多少少聽他說的那些對世間人事人心物道物理的解讀和指點,尤其是聽到那些關於“道法自然”的認知,他也曾把《道德經》《金剛經》《傳習錄》等拿來粗略讀一讀想一想,也悟出一些開導自己反思自我的道理來,卻一面對現實父母家庭問題,他便將所有道理拋之腦後,還是活在過去的論理認知習慣裡,只是沒有過去那麽難過,那麽感覺漫無邊際的苦惱糊塗,以至於現在,終於把一個女孩子帶到了家中,那種穩定的切實的幸福感,從他看到家院中的一團和氣就開始了。
鄭春曉笑道:“你爸,拿走傳說中的那麽凶?本本分分一老頭,也不多說話,很實在很純樸罷了!”
“呵!”鄭春曉叉腰走在山崖邊,望著西麓和南麓的山下田野,不覺自言自語道:“豁然開朗啊!‘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發垂髫,並怡然自樂。’”吟罷一段話,鄭春曉道:“農業稅一廢除,農村農田以後就寶貝嘍了吧?”
劉亮程道:“小麥水稻一塊多錢一斤,一畝千斤,我家不到八畝地,如果不種經濟作物,比如大蒜、苔乾、玉米等,那跟喝西北風有什麽區別?‘城市反哺農業’,暫時我覺得效果有限吧!城市化加快速度,農業農村農民,生活吃喝上好點罷了!”
“也是啊!”鄭春曉感歎道:“你們劉家村這麽大,能考上大學的都出去了,考不上大學的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以後村子裡還能有多少人在呢?家鄉美,鄉愁以後都要在城裡遙想到年了!”
劉亮程盯著她斜乜了數秒,挑眉笑道:“呦,這話,還真有,真有劉家媳婦的派頭,劉鄭氏?哎呀!”
追著他早揍他,鄭春曉譏諷道:“我看啊,也是你這個榆木疙瘩欠收拾!你想啊,從小生活在這麽閉塞的山村裡,你爸也不出去幹別的手藝,待在鄉村久了,自然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你的身上,
不收拾你收拾誰,何況……”鄭春曉呼嘴一笑道:“何況據我打聽來的,你從小跟個悶葫蘆似的,動作挺快,說話就算了,你爹看你半天憋不出一個,一個字來,不生氣才怪,這就拖鞋底要將你收拾一頓,打了還不說話,你說你得有多強,強得跟個牛似的!要我說罷,你能成長成才,都是你爹把你收拾出來的,你想想,要不是他不讓你唱戲,不讓你這個不讓你那個,你哪有這股韌勁去唱勞什子《空城計》,早跟你那些鄉野裡的兄弟們一會跑山上一會兒河裡,一會兒東拉西扯,一會兒胡天海地地稀裡糊塗地度過自己的少年時代。” 劉亮程叉腰回望,笑道:“你可以繼續。”
鄭春曉道:“去你的!我說的可都是心裡話,孔老夫子說三十而立,不一定三十就得成家,但‘而立’可以說是作為一個人的‘自立’的開始吧,事業上,你已經找到了一生奮鬥的方向,兩個字,食品,一個字,吃!可你和你爹之間的關系,如今真的需要你去從心裡出發來釋懷過去,彌補,不一定是別人對你的,也可以自己對自己,甚至,嗨!父母這一代,總是不能理解我們這一代,別說咱們父母這一代,哪一代父母又能理解下一代,總是下一代人理解上一代人多一些,別的不說,就說我們就知道了。”說罷她把圍巾緊了緊,低首把兩手搓了幾下,看得劉亮程伸手就給她哈氣暖手,“你……呵呵,我爹就是想抱孫子,想得瘋狂了,罵我我都習慣了,哪能事事都順著他來,嗨,受了一輩子苦,總是想下一代能夠更有出息,可什麽叫‘出息’,哪能按照他們的想法來,稍有不順意的,左耳進右耳出,也就算了。”
“抱孫子,你說對了。”鄭春曉微笑著看眼劉亮程,劉亮程直勾勾瞅著她,幾乎要把她的兩目看透了。
那雙眼睛裡仿佛裝了兩顆星星,晶晶亮亮,純淨如兩丸水銀,左右顧盼間,看得劉亮程揉揉眼睛,“你的眼睛,是我見過最美的,沒有之一,當初第一次看到你,就記憶深刻,你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的心思,真的很神奇,如此明亮透徹的眼睛,看上了我這個笨笨的性格,親愛的,你以後不會後悔吧?”
鄭春曉不屑一笑,“後悔?哈哈哈,我都在你家住了幾天,後悔?你呀就是不能閑著,一閑下來就會胡思亂想!走吧,下山吃飯,你們這的菜,雖然辣,但好吃,尤其是羊肉湯吃燒餅,水牛肉也好吃,還有豬頭肉,哎呀說得我都流口水了,走,回家吃飯去!”
她起腳就走,卻整個人被劉亮程拉住,忽的一回身,被劉亮程摟在懷裡,“幹嘛?”
目視下方那雙亮丸子,劉亮程柔情道:“嫁給我,給我生個小孩子,我們過好自己的簡單生活,怎麽樣?”
“你!你把我放正,我喘不過來氣。”鄭春曉捶他胸口,噗嗤一聲道:“你啊,口是心非,我還不知道你怎麽想的,何必為難自己,走好自己的路再說!我的意思是,我這一來,從此你們家就不會再為難你,尤其是你爹,你看他這幾天不也沒有向你說的動輒訓斥你不是!我是不是救了你一大場!”
一句聽得劉亮程心內轟轟然,一把又揉在心口,“我的心肝!何止是救場,你是我們全家的救星!你一來,我媽的話也多了,笑容更多了,我姐可從來沒有跟我爸說那麽多話,上午還訓斥他一句,厲害!我都愣住了,哎呀!好,好,親愛的!”他說不出來,直接吻過去,喘不過氣,鄭春曉笑嘻嘻地叫餓了,趕緊回家吃飯。
兩個小娃圍著院子跑來跑去,兩位叔叔家的六位兄弟姐妹,這些年給大爺劉延任送來了不少東西,這一年,是全家人聚集最多的一次,尤其是都來看這個美女博士嫂子,聽說他們認識了十幾年,一個個都催促著趕緊娶了過門,人都來家裡了,趕緊明年辦喜事,全家人熱鬧熱鬧,這弟弟妹妹們的小孩都跑來跑去,三十多歲還不結婚,往後想怎麽著,人來人往,恭喜祝福,勸慰催促,滿院歡騰,直到煙花上天,滿村熱鬧喧騰。
各個店鋪大年二十九關門,大年初三相繼開門,看完了排班表,看著帳戶裡的數字:300 萬。明年奔著五百萬的利潤而去,投資理財,買房產的動機,在大年夜的晚上,各方拜完年,兩人開始商議起未來生活和事業,劉亮程還是支持鄭春曉出國學習,而且是越快越好,最好開春就去,奧運會回來不遲,哪怕世博會回來,至於結婚,兩人可以先領證。
“你可想好了?”
給大爺劉延成燒完紙回來的路上,鄭春曉盯著劉亮程道:“一旦領了證,以後想反悔,可就沒有機會了,而且是,這輩子必須和我永結同心,並且除了事業,我是第二,其他任何人都是靠後站!別跟我講這個那個,愛情就是愛情,再理解再體諒再寬容,我都得告訴你,你我之間的愛情才是第一位的,別跟我講這個道那個道,這個利益那個關切,都是其次的,明白嗎?而且,一旦你我領了證,我說了算,生活上我說了算,一切都是,你,沒有發言權!”
“啊?我連,連發言權都沒有?”劉亮程難為的臉色和表情看得鄭春曉仰頭側耳點著他的胸口,“你哪有時間管生活,就說給你買的幾件稍微檔次高點的衣服,你穿了麽?換來換去說不合適,一雙皮鞋好幾天,你是做事業的,往後越來越有身份,別把誰看得過高,都是以眼觀人的商海沉浮,衣著打扮,重要!吃喝玩樂,我來給你安排,絕對讓你省心省力省精神,好好去幹大事。”
“你出國了,我不得還是自己一個人嘛!”
“那就每天電話裡和我匯報,早晚都是,總之,劉亮程,我就是這麽霸道,在我這了,領證就是結了婚,一切聽我的!再說,只有幫你的份,沒有鉗製你的理,我不是我媽!你也不是我爸!大家,各有分工而已。”
“錢呢?”劉亮程笑道。
“隨你!”鄭春曉道:“我有我的事業和工作,我有我的賺錢方法,之前在你那工作,說實話,我覺得還是不適合我,現在,不對!結了婚,你的錢,你自己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