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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塘橋》第77章《大窯巷盲阿公算命》
  鄭春曉拗不過母親,車裡笑道:“呵呵!您怎麽看今晚的事?”

  齊雨凡冷笑道:“怎麽看?寒門子弟素質不行唄!”

  “呵!呵呵!”鄭春曉道:“是你們這代人都快把我們這些簡單純粹的事給搞複雜了!你看爺爺們,你看年輕人們,都能化乾戈為玉帛,唯獨您們中間一小波長輩要麽炫耀要麽自卑,非得高人一等爭得自家高明,實則是井底之蛙,夜郎自大,錢家人是,咱們家也是!要不是老錢和我表姐的婚事,請我我都不來這種場合,沒想到錢家到了現在,一批沒心沒肺的人被市場經濟中的糖衣炮彈和庸俗勢力衝昏了頭腦,更沒想到這被別人稍微高壓那麽一點的長輩稍微忍點都耐不住,全然不顧大人的顏面和家族尊嚴,有的竟然搬弄是非,雞婆搞事,真是千百年婚禮到今日,一旦不合,鬧出多少笑話來!看看人家錢爺爺大家族風范!看看何爺爺的氣場,唉,為了錢,為了名利面子,分分鍾就幹了起來,丟人現眼呐……”

  那劉亮程和兄弟們午夜吃著燒烤,一群年輕幾乎佔了整個兩百平的燒烤店,一旁大排檔的生意今晚也被帶起來。

  談及未來發展,劉亮程就想拉兄弟們入夥,他要給眾人股份,要做連鎖大品牌,人,才是最關鍵的一環。他不想僅僅龜縮在余州城的大學城,因為他發現長三角即將迎來食品行業的劇變增量,大學生擴招以他預料的增速在迅猛提高,寧州的大學生已經突破20萬,安州的大學城人數也將突破10萬大關,於是北上南下,成為接下來三年“味夢千尋”的策略重點,他打算於2005年元旦注冊“味夢千尋”商標,產品原料即將成為他扣開零食行業大門的金鑰匙。

  夜半,錢預量累得幾乎動彈不得,在一陣道歉後,何秋華也跟她道歉,卻在氣喘籲籲的呼吸中,安眠新婚夜,除了累,沒有別的感受。

  一夜輾轉反側,鄭春曉電話劉亮程,他關機了,第二天她就重新選擇了就業單位,一家余州城的互聯網新公司,一片反對聲裡,母親問她為什麽不跟何秋華一起留在學校,高校留校本來就名額有限機會難得,後門關系都找好了,禮金都送了,鄭春曉卻說不,氣得母親要打她,伸手卻看著女兒抱著兩手,平和地盯著自己。

  “切!”鄭春曉嗤鼻一句,“我真的懷疑我是不是你生的?從相貌到脾氣哪裡有你的影子,再見鄭太太,還有!”轉身鄭春曉就交待一句,“別再逼著爸爸按照你的想法經營他的公司了,整天把‘離婚’二字掛嘴邊,小心他心哪天硬起來,真的一刀兩斷!我大了,不用任何人養,當然,我會養你,但不要逼我,我已經26歲了,再把我當小孩,我也累了!”

  離家那一刻,齊雨凡哭得歇斯底裡,鄭春曉抽噎著,奔去公司。

  今日一大早,電話裡聽著父親催婚謾罵,任憑劉亮程如何解釋都無濟於事,父親劉延成是無論如何他要取得多大成就都不會滿意的,他要兒子的未來只在自己的想象裡。

  爭吵一頓,懷揣著複雜的心情,劉亮程走在了安塘橋的弄堂裡。

  河岸或二層或三樓,古樸的略顯陳舊,遠看青瓦白牆,近看牆面活剝,昏暗欠修。門前的電線杆橫在鬥拱屋脊前,燕子一陣翩飛一陣停歇,百年老民居房頂掛著大紅燈籠,三燈串二燈連,燈籠上“古運河”三個字被秋風吹得搖搖晃晃,幾個大紅“拆”字在對岸的民宅牆上。

  經過大窯路上的三讓橋,

滿眼都是被褥衣單,紛紛覆蓋在望柱上,屋前屋後,樓間巷口,掛滿了衣服,他也不登橋這就繼續前行。  經過停滿自行車的巷子,一陣笑聲引得他快步過去,白牆青瓦木柱下,一位老奶奶正給三四歲的孫女編辮子,笑語盈盈,爺爺用瓷杓子給她喂著一碗紅豆粥。一旁坐著一戴眼鏡穿著藍布褂的老頭正用他的補鞋機專注地修皮鞋,老阿姨盯著斜頭誇他技術好。看得劉亮程想起奶奶,多年外省居住的老人家不知現在空閑了還做不做衣服。

  一路三四裡長,運河邊的各類舊家具擺滿了大窯路南北的走道,幾位年輕時尚的姑娘,各色發式,短裙高跟鞋看得路邊久坐的看報紙的大爺們把眼鏡下壓,低頭瞥了好一會,回頭放下竹凳上的兩腳,歎幾句道:“現在的女人,不得了,倚門弄笑的都算是保守的,哥幾個能猜出她們是幹什麽的不,哈哈哈……”

  幾個大竹躺椅被老爺子們壓得吱吱響,笑聲驚得過去的姑娘回頭撇嘴,嘰咕幾聲就扭屁股上了前面的摩托車,嗚嗚聲中,留下後頭一會一趟的三輪車,拖著待拆的房租裡疲憊的老物件,沿著運河朝北邊大橋下運去。

  瞅著牆上一段標語,劉亮程想起了故人。

  標語道:“世界飛速發展,吳儂軟語的江南要迎頭趕上世界領先水平,就得不斷同國際接軌,改革開放的水運江南,唯有學習國外,才能走出開創未來的康莊大道!”

  劉亮程嗤鼻一笑,“沒有自己的文化傳承,沒有中華民族的文明基因傳遞,光學習又有什麽用……毓芝啊,不知道你在M國究竟怎麽樣了,你我即便不是男女朋友,可還是老鄉同學不是嗎?為何這就一點消息都沒有呢?難道我過去對你做的一點都不好嘛?我劉亮程真的對朋友有點太失敗了……”

  想著想著,他就路過一家二樓窗戶下。男人們正上下吆喝著搬運一個鑲邊的老式大木衣櫃,四五個人踩著長凳矮椅小心翼翼地移動著,一旁蛇皮口袋、塑料口袋、布包裹、床單等一大包地堆滿了門前,滿牆的爬山虎翠盈盈地在秋風裡搖曳。

  步至運河邊的碼頭台階,他歎了句,“江南,還是該有江南的獨特風格,然而這麽清的水,過去可以淘米洗菜,為何幾年過去,就被汙染成這樣了呢,工業化帶給我們的就是要付出這個代價嘛……”突然“砰砰砰”,庫馳庫馳,水面幾輛柴油機船載著磚瓦泥沙呼嘯而過,後頭一車車鄉村農藥化肥被運走,他忽的明白了一切。

  路過一巷口他又定住了,頭頂掛滿了各色款式的秋冬衣服,都是用竹竿在二樓撐著,足有十幾家連排掛出,下頭水池石台依次比臨,自行車電動車交錯擺放,來往的阿姨拎著桶不知作何。

  看著衣服,他頓時想起在特區時的開店光景,微笑著他叉腰道:“不知那個周競佳在特區如何了……”

  幾聲狗咬狗的爭鬥聲,聽得劉亮程猛回頭,卻見著對面巷子口裡一大爺猛扇扇子罵人,白煙滾滾直上石榴樹梢,引火爐的他被煙嗆得叫著扇著,“小赤佬,都跑哪去了,還不回來,再不多住住就被趕走啦,回來……”

  繼續朝曾經沒去的街巷弄堂邁去,卻不知不遠處的安定橋上也已經立著一個寂寞人。

  姑娘也朝大窯路走來,回憶著少年時代的居住光景,在一處巷子口看見那口大老井愣住了,三個阿姨和兩個老漢在說說笑笑地拎水,想著少年和同輩小孩們在這潑水嬉戲,轉眼二十年過去了,當年的阿姨叔叔都半老快退休了,老年人多了起來,回頭看那間老太太居住的屋子,她立住抽了幾眼。

  但見不到七十來的房間內,稍暗的廳堂正牆掛著一大幅福祿壽大圖,圖已半黃,財神爺卻亮堂精神,左右紅紙毛筆對聯,工整地寫道“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櫸木香案上兩個銅綠色的燭台分列兩旁,中間一個兩耳陶香爐旁連著果盤並三盒茶葉罐子和幾本舊書。

  牆上兩個大鏡框兩個小鏡框,大大小小的照片放滿了,彩照黑白照皆是一家人的過去記憶,牆邊依次掛滿了掛鍾、台歷、鏡子、竹籃子,牆壁挖了一個小廚,一旁鐵絲上的毛巾、竹篩、衣服、鋤具、罩頭在電棒燈的映照下,日常生活氣撲面而來。

  台幾下兩方八仙桌和四五把椅子,五六個飯菜碗碟擺著沒有蓋上,主人家老兩口,回頭看著姑娘笑笑,“毛吾待(姑娘),森撒寧啊(找誰啊)?”

  姑娘搖頭一笑,踏步就離去了,路過巷子口,一戴著墨鏡的算命先生拄著拐杖沿著牆角尋摸過來,“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功德五讀書。謀事成而又成敗,不如守拙正為高。順風江上滿揚帆,未料江心有石灘。高謂輕舟易行,誰知車折其輻……”

  一口余州話,聽得姑娘立住了,看他緩緩而去,一副打扮像極了那複印店裡畫中的音樂家阿炳。

  盲算又道:“路上行人值隆冬,過河無橋度薄冰,小心謹慎過的去,一步錯了落水中。”

  將離四五步,姑娘踮腳,“阿公,你幫我算算可好?多少錢?”

  “姑娘!”老頭定住,摸摸眼鏡,回個頭倚著牆角,耳朵動了幾下,極力辨析聲音的剛柔氣質,右手一掐,判斷姑娘所在的方位,似笑非笑著露出豁牙子,結巴道:“姑娘……最近遇到事了?心情低落,可中氣又十足,非不得志之人,姑娘腳下有塊大石頭,對不對?”

  姑娘回頭見著一大塊方磚,“是的阿公。”

  盲算掐指道:“此乃坤位,不宜設石,巨石攔路有口舌之爭,坤者母之位,家中母親嘮叨多了,姑娘可因婚姻之事心煩意亂?哎?姑娘今歲多大……”

  五六分鍾關於她和母親的冤家話,說得姑娘面色憂愁,然而聽他再說人事無常,當以平常心對待她才眉開,盲算又開解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人生不如意常十之八九,姑娘心志高遠,天生我材必有用,平時切記注意身體,不要鬱結於內,總是好的!《了凡四訓》有言‘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此為義理再生之身’,常日間,姑娘多讀讀《了凡四訓》便是好的!還好你我是在巷子相遇,南北皆可走……”

  謝過阿公朝他兜裡塞了五十元,姑娘就大步離去,甩著兩手,一雙高幫皮鞋踏得運河沿街颯颯生風,“是啊!人事無常!何必心懷不快,這樣抑鬱自己,鄭春曉,你可不是這種人,趕快好起來!《了凡四訓》,什麽書?”

  說著這就奔去一旁的書店,問老板有沒有《了凡四訓》,店員說沒有,可裡頭一位客人卻回了句,“牌坊那邊的書店裡有。”

  聽聲好熟,姑娘卻沒在意,這就圍著書店翻了翻,一步一步向左邊的哲學文學類的書籍移動,默念著書面的名字,一本一本翻了翻,朝左上方一瞥,“新版本的《紅樓夢》亮亮堂堂地看得她伸手要拿。”

  耳邊一聲阻止,“別翻了,這版本沒什麽改動,就是重印而已。”

  “切!看到我多久了?”姑娘笑得回瞥他,劉亮程緩步走過來,“發信息說你今天外頭開會,原來是跑這裡來開書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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