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河看了眼時間，收起手機。

　　00:10

　　結束今天的最後一單，從早上六點出門，到現在，幾乎整整十六個小時。

　　到帳405塊，林河還是很滿意的。

　　平均下來，差不多一個小時能有4單。

　　假設每天都有這麽多的錢入帳，那麽他一個月就能有一萬左右的收入。

　　那麽弟弟的醫藥費，勉強也能維持的住了。

　　可他知道，這個時間比，這些單數，對於一些老手來說，其實並不算多。

　　而林河只是個大學畢業不久的新手。

　　許多地段還不熟，沒辦法，他只能犧牲自己的時間和健康來彌補這些差距。

　　而且今天也只是運氣好，許多單都是順路，且不算太遠。

　　換作平時，一天能拿個兩百，就已經相當不錯了。

　　於是，他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那個溫暖的家。

　　旁邊，一家彌漫著粉紅燈光的店面，在這個秋風蕭瑟的深夜，帶給了林河一絲淡淡的溫暖。

　　林河剛才沒注意，此刻，他隨意的打量了一眼。

　　“男人都懂的情趣用品店?”

　　摸了摸鼻子，林河不敢多看。

　　咳咳，不錯的店面，不錯的名字。

　　收拾好東西，他雙手環胸，使勁的搓了搓冰冷的大臂。

　　騎手的專用防風衣他舍不得買，也買不起。

　　身上僅僅只是多套了幾件短袖，外加兩件薄的幾乎透明的深色長袖。

　　褲子也是如此。

　　寧城晝夜溫差大。

　　雖然只是剛入秋不久，可是相比白天的淡淡溫暖。

　　這到了晚上，可就無情的很了。

　　搓了搓大臂，又搓了搓手，他衝著手心哈了一口氣。

　　借著手心的余熱未散，林河趕緊一左一右，把兩隻尚有暖意的手掌放在臉上使勁搓了搓。

　　感受著指尖冰涼的觸感，林河抿了抿唇。

　　“加油！明天繼續！”

　　他用著僅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為自己加油鼓勁。

　　隨即，便啟動自己的二手電動車，他調轉車頭，準備回家。

　　只是車子才騎出去沒有幾米，就在剛剛留意的情趣用品店的隔壁一條小巷子裡。

　　傳來了一陣隱隱的哭聲。

　　林河愣住了，他停下車子，小心翼翼的探頭望了望。

　　幽深的巷子裡黑的望不到底。

　　哭聲斷斷續續，仿佛被壓抑著。

　　林河咽了口吐沫，心臟砰砰直跳，他關閉了車燈，慢慢的推動著電動車，湊到巷子口。

　　聲音總算清楚了許多。

　　“別這樣，大哥，求求你放過我吧，我真沒錢！”

　　一道女聲傳來，聲音嘶啞淒慘，透露著一股絕望。

　　“沒錢?沒錢就把你自己賣給我，我看你長得挺不錯的，剛好去我的店裡做生意，用來賠償，嘿嘿！”

　　一道略顯猥瑣的男聲也隨即響起。

　　“不要啊，大哥，我一定會還錢的，我不要做那種生意。

　　大哥，求求你們，我一定會還錢的！”

　　聞言，林河心裡咯噔一下。

　　糟了，事情果然向著自己不敢想的一面發展了。

　　不一會，巷子裡還傳來陣陣啪啪聲。

　　聲音清脆，好像女人正被扇著耳光。

　　林河神色掙扎，片刻，便輕手輕腳的倒退著，把車子往後推了推。

　　他連忙拿出手機，撥打了報警電話。

　　“喂，

派出所嘛?我這裡有人搶劫，就在交通路，一家情趣用品的巷子裡。”　　“是的，沒錯，就是紅綠燈過後的那第一家情趣用品。”

　　“對的，你們趕緊過來吧，我看那個女的快不行了！”

　　林河用急促的語氣描述著此刻的情況，雖然他也看不到巷子裡面。

　　但是他怕警察不夠重視，或者不夠迅速，耽誤片刻，都有可能釀成大錯。

　　他只能誇張了語氣，跟他們說，女孩快不行了。

　　雖然他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個民警能夠如此一下子就秒懂，是哪家情趣用品店。

　　不過此刻，也不是在乎這些的時候。

　　他掛斷電話，聽到巷子裡，依舊隱隱約約傳來的哭泣聲。

　　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自己沒有雙親，家裡只有一個坐著輪椅的弟弟等著自己照顧。

　　自己不能這麽任性。

　　這三更半夜還出來作案的，只怕都是不怕見血的。

　　自己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那弟弟可怎麽辦啊?

　　林河咬著嘴唇，咬的發白。

　　終於，片刻過後，他轉動電動車的把手，駛過了小巷，揚長而去。

　　……

　　聽到電動車遠去的動靜，巷子裡，三道人影沒動靜了。

　　張四吐了一口唾沫。

　　“呸，三哥，那小子跑了！”

　　“什麽玩意?孬種！”

　　一個女人坐在地上，掏出一根廉價的香煙，點起，狠狠的吸了一口，撇嘴嘲笑。

　　她的頭髮披散著，黑色的裙擺被撕裂，在這個寒意十足的夜色裡，肆意裸露著自己白皙的大腿。

　　只是，看這樣子，這破爛的裙子，也不知是其他人動的手，還是這女人自己動的手。

　　被叫做三哥的一個魁梧漢子，本名叫做張三。

　　他皺了皺眉頭，看著地上的女人，眉頭一皺。

　　“六妹，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少抽點煙，你這一天四五包。

　　怎麽?你想早點下去見老娘?”

　　女人一聽，滿臉的不耐煩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管的寬，咱家也不在海邊啊！”

　　魁梧漢子沉默了。

　　女人還準備說話，張四突然“噓”了一聲。

　　壓低了嗓門道:

　　“等等，有動靜！”

　　巷子黑暗，從外邊是很難看到裡邊的動靜。

　　但是從裡面往外看可不一樣了。

　　借著街邊的燈光，他們清晰的看到，剛才跑掉的外賣小哥，竟又去而複返。

　　張四興奮起來，連忙低聲到:“六妹，該你了！”

　　地上的女人眼睛一亮，狠狠的吸了最後一口煙，連忙摁在地上掐滅。

　　隨即，巷子裡又響起了女人痛苦的哀嚎。

　　……

　　林河剛才把電動車騎遠了，隨後又連忙小跑了回來。

　　這輛電動車，可謂是他如今唯一的財產了，絕對要保護好。

　　所以剛剛，他騎到旁邊門店的一個角落，把車子藏了起來。

　　順手拿走了那家店門口的一把掃把。

　　偷偷摸摸的又折了回來。

　　開來到巷子口，裡面沒了動靜，只是隱隱約約傳來說話聲。

　　不過此刻，林河的心臟跳的厲害，仿佛腦子裡，耳膜處，傳來的都是劇烈的心臟跳動聲。

　　他握緊了手裡的掃把，雙手都因過於用力而微微顫抖，指節處都泛起了白色。

　　他盡量保持著深呼吸，調整自己的狀態。

　　其實他也怕，也不想逞這麽個英雄。

　　可是身體裡就躺著的大夏血液，如沸騰的岩漿般洶湧著。

　　自己不能怕，不能退縮，也不允許退縮。

　　如果因為自己的遲疑，一個女孩就這樣落入虎口，只怕他會永遠良心愧疚。

　　他貼著巷子，一步一步慢慢的接近。

　　“啪”

　　突然，巷子裡亮起燈光，幾隻手機的手電筒被打開。

　　一個坐在地上的女人，一個站在旁邊的矮小男人。

　　兩個人就這麽乾脆直接的映入林河的眼簾。

　　而二人的手機電筒的光芒過於刺眼，竟讓林河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快速的打量了一眼，林河心想，這貨感覺還不到自己的肩膀，就這?

　　他一愣，感覺自己都能一個打兩。

　　於是，緊張的情緒微微放松。

　　而下一秒，一隻強有力的胳膊，已經橫過了他的脖頸。

　　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手臂收緊。

　　已經死死地鎖住了他的喉嚨。

　　幾乎讓他喘不過氣啦。

　　他雙手使勁扒拉脖子上的手臂，滿臉通紅。

　　“啪嗒”

　　黃色的頭盔也由於劇烈掙扎，掉落在地。

　　可是喉嚨間的手臂卻紋絲不動。

　　而通過背部的觸覺，林河也已經感受到身後之人的強壯。

　　他的臉上一片絕望。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他臉色都泛起了一片青紫的時候。

　　手臂終於松開了他的脖子。

　　一大片寒冷且新鮮的空氣，驟然灌入了他的肺部。

　　他癱軟在地上，劇烈咳嗽。

　　女人舉著手機，從地上爬起，不滿道:“大哥，我的台詞都還沒來得及說，你就動手了，不是說好的，要角色扮演嘛?”

　　魁梧男子沒搭理他，走到了林河身前，淡淡的掃了他一眼，

　　林河捂著喉嚨，驚恐的看著他，這塊頭，能打兩個自己了。

　　“老四，搜身！”

　　他淡淡的開口。

　　身後的猥瑣男子應了一聲，嘿嘿直笑。

　　小跑了過來，在林河身上上下其手。

　　而女人則若無其事的走出巷子，不知道幹嘛去了。

　　林河依舊咳嗽著，但是沒有反抗，他看了一眼身前男人的塊頭，知道反抗是沒有用的。

　　他知道自己今天栽了，但是心中的寒冷仿佛熾日烈陽都融化不了絲毫。

　　這就是做好事的代價！

　　他很想自嘲兩句，卻也沒有這個心情。

　　不一會，猥瑣男子和女人都一臉嫌棄的回來了。

　　“大哥，就只有一個手機，和兩百現金！”

　　猥瑣男子把這些遞給了魁梧漢子。

　　女人也是一臉晦氣的說道:

　　“這小子精的很，電動車不知道被他停在哪了，巷子口沒有！”

　　說著，她又點了根香煙，氣得她啊，必須抽根煙來壓壓驚。

　　魁梧漢子沉默片刻，打量了坐在地上的林河一眼。

　　“電動車呢?”

　　林河只是冷冷的看著他，一言不發。

　　那是自己的命根子，是弟弟藥費的支撐。

　　打死他都不會說的。

　　“砰”

　　魁梧漢子沒有廢話，一個前蹬直接踹在林河的胸口，

　　踹的他整個人在地上後滾著翻了兩圈。

　　隨即躺在地上，一陣反胃。

　　仿佛肚子裡的膽汁都被這一腳給踹了出來。

　　“我問你，電動車呢?”

　　魁梧漢子繼續開口問道。

　　林河抽搐著，依舊沒說話。

　　魁梧漢子皺了皺眉頭。

　　上前一步，抬起右腳。

　　手裡的手機卻在這時亮起了微弱的燈光。

　　魁梧漢子一愣，那是林河的手機，他拿起一看，屏幕上正顯示著一條信息。

　　“哥，今天怎麽那麽晚?趕緊回家吧。

　　天氣冷了，夜宵快涼了！”

　　發件人:林星。

　　魁梧漢子沉默片刻，下意識的滑動屏幕，打開手機。

　　從手機屏保上不難看出，這是一個破爛的屋子。

　　起碼背景是這樣的。

　　狹小卻又乾淨整潔的矛盾視差。

　　照片上，兩個年輕男人肩搭著肩。只是，一個是坐著輪椅。

　　而另一個，是蹲在旁邊。

　　魁梧漢子掃了地上的林河一眼，沒錯，蹲著的那個就是這小子。

　　手機裡的兩人笑得燦爛，齊齊露著嘴裡的白牙。

　　林河舉著手機，而輪椅上的青年，也在胸前豎了個大拇指。

　　那是青春的味道，照片定格在了這一幕。

　　一旁的女人抽著煙，不耐煩的道:

　　“大哥，怎麽了，這破手機也就值個百來十塊錢，有啥好看的。”

　　地上的林河聞言，如夢初醒，突然躍起。

　　不顧胸口和肚子的強烈疼痛，衝了過去，瘋狂喊道:

　　“把手機還給我！把手機還給我！”

　　魁梧漢子只是瞥了他一眼。

　　“砰”

　　又是一腳，林河倒飛而出。

　　“窪”

　　這次，他吐了一口鮮血。

　　只是令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躺在地上的林河翻了個身子，掙扎了幾次都沒有爬起來，

　　只能像一條蛆一樣，匍匐著，掙扎著，蠕動著，向著魁梧漢子這邊爬了過來。

　　所有人都震驚了。

　　“請把手機還給我，我告訴你們電動車在哪！”

　　“請把手機還給我！”

　　林河咳嗽著，吐著血沫，眼睛死死的盯著魁梧漢子手裡的手機。

　　僅僅只是抽到一半的香煙從女人嘴角掉落，她卻渾然不覺。

　　魁梧漢子的眸子，罕見的閃過一絲驚色。

　　沒來由的，他的心臟跳動，竟然快了幾分。

　　沒有搭理林河，懷揣著無比的好奇，他打開了手機。

　　翻動著裡面的其他文件。

　　而在其中一個聊天軟件中，一條被置頂的群聊浮現眼前。

　　家?

　　魁梧漢子輕輕點開。

　　群裡平淡無奇，只有一個人的發言，從始至終！

　　“爸，媽，我想你們了！”

　　“爸，媽，我好想你們！你們在天堂過的快樂嘛?”

　　“媽，我想吃你做的糖醋裡脊了！”

　　“爸，弟弟今天下棋又沒下過我，他還說是你教的，你看看你，總是吹噓，可不就是兩個臭棋簍子嘛?”

　　“爸媽，我畢業了，但是最近就業困難，我在找工作。不過你們放心，我會照顧好弟弟的。”

　　“爸媽，天堂快樂嘛?他們都說天堂是個很好的地方，我也想去看看了！”

　　“不好意思啊，爸媽，讓你們見笑了，放心，我會堅強的，你們不用擔心！”

　　“爸，媽，我想你們！”

　　“我想你們了！”

　　“……”

　　聊天背景是一張全家福，家裡四口人，看著鏡頭，笑得開心。

　　魁梧漢子沉默許久，完全沒注意到走到旁邊好一陣子的女人。

　　女人感覺自己的鼻子酸酸的，她連忙從身上的小包包裡，掏出一包新煙，拆開，掏出一根。

　　狠狠的吸了一口。

　　“呼！”

　　魁梧漢子瞥了她一眼，後者轉過頭，不想讓三哥看到自己的表情。

　　張四似乎也發現了事情有點不對勁。

　　收起了臉上的猥瑣笑容。

　　“三哥，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嘛?”

　　魁梧漢子搖搖頭，沒事。

　　他微微仰頭，看了一眼烏雲背後的月亮和星光。

　　老娘走了這麽久了，應該也投胎了吧?

　　希望她下輩子不要這麽累了。

　　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們三拉扯那麽大幹嘛?

　　不還是給社會生產了垃圾嘛?

　　結果還給自己累死了。

　　您說您， 死了就算了，一切拉到。

　　可您死前還要埋怨自己沒本事，沒照顧好我們，沒讓我們上學，沒學到本事，

　　您瞅瞅您，到死都還要把鍋往自己身上攬。

　　這不是讓人堵得慌嘛?

　　魁梧漢子吸了一口冷氣，淡淡道:“走吧！”

　　說完，他一步邁出，朝著巷子外走去。

　　路過地上的林河時，他隨手把手機扔了過去。

　　扔在了他的身上，沒扔地上，他怕摔壞。

　　女人抽著煙，也跟了上去，奪過張四手裡的兩張百元大鈔，放在了林墨的身前。

　　留下了一句:“不要輕易做好人了！”

　　隨即也離開了巷子。

　　猥瑣男人張四一頭霧水。

　　“這都是什麽事啊?”

　　他摸了摸腦袋，分外無語。

　　“艾，你們等等我啊！”

　　說著，他連忙跟上兩人的腳步。

　　腳步聲漸行漸遠。

　　林河握著手機，看了一眼。

　　還好，沒事。

　　他看了一眼屏保和裡面的照片，深呼出一口氣，仰躺在地上，兩隻手握緊了手機，放在了胸前。

　　片刻，他撇過頭，看著旁邊的三張百元大鈔。

　　看著多出來的一百，他無聲的笑了笑。

　　好人嘛?

　　他看著天空，深色的夜空劃過一道金光。

　　“是流星嘛?”

　　林河的眼皮越來越沉重，胸口的堵悶讓他喘不過氣來。

　　“爸媽，我想你們了！”

　　他看著深色的夜空，喃喃自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