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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惡魔對面》第1章:灰墟和酒蛆(3)
  麵包車開的很快,所以豬不二沒有發現,當他在和黃毛對話時,那個躺在黑街垃圾桶邊上,被所有人稱為酒蛆的男人,曾悄悄抬頭,被衣領和亂發遮蓋的眼睛,很認真的看了豬不二一眼。

  兩個女孩還在黑街口子上玩著皮球,那個姐姐正在逗妹妹,一邊拍球一邊扮鬼臉:“叫我聲姐姐,就給你玩球球,叫啊,搖搖,小肉球,叫姐---姐---”

  小女娃還不會說話,就知道咿呀咿呀的笑。

  姐姐忙著逗妹妹說話,一個沒接住,皮球從她手中彈開,從地上滾了開去。

  姐姐抬腿去追,卻不小心在皮球上踢了一下,結果皮球乾脆就一路滾進了黑街。

  姐姐頓時停步,她記得很清楚,在她的媽媽去海裡潛泳之前,曾不止一次的警告過她,說灰墟裡有很多地方不能去,但最不能去的地方就是黑街。

  媽媽說,灰墟裡有很多壞人,但壞人也有不會去做的事,可那條黑街裡的人,為了活下去,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

  但姐姐實在舍不得那個皮球,尤其自己的妹妹在玩皮球時會笑的那麽開心,她猶豫了一下,推著嬰兒車,一步步走到黑街口,探頭探腦的向裡張望。

  不巧的是,那個皮球已經滾到了離街口五六米的垃圾桶前,還一路滾到了那個在睡覺的男人的兩腿之間,正好卡在了他的褲襠裡。

  姐姐傻了眼,直愣愣的立在原地,嬰兒車裡的妹妹咿呀咿呀的叫著,還舉起胖乎乎的小手去指那個皮球,大概是在好奇,姐姐為什麽不去把那個球撿回來。

  姐姐低頭看看指著皮球的妹妹,癟了癟嘴,這個妹妹還是最會哭鬧的年紀,能哄她開心的辦法就是玩皮球,如果不去撿回皮球,一會兒妹妹哭起來該怎麽辦?可那個皮球偏偏溜進了黑街,還卡在那個被大家喊做酒蛆的男人褲襠裡。

  姐姐往前邁了一小步,又立刻退了回來,先盯著那個男人看了幾秒鍾,見他一動不動的躺在垃圾桶邊上,膽子略大了點,低頭對妹妹說:“你就在這兒哦,不要動,姐姐撿了就馬上逃回來。”

  妹妹指著皮球,還在咿呀咿呀的叫,姐姐自己倒笑了起來,妹妹是個還不到一歲的嬰兒,坐在嬰兒車裡當然不會動了。她深呼吸了一下,準備幾步快跑過去,撿起皮球就逃回來,可就在她剛要跑過去的時候,就看到卡在那個男人褲襠裡的皮球忽然又滴溜溜的滾了過來。

  姐姐又驚又喜,趕緊走上兩步,彎腰撿起了皮球,卻聽到了一聲很輕的歎氣。姐姐愣了愣,抬起頭,歎氣的聲音好像是從垃圾桶邊上傳來的,可垃圾桶邊上除了那個還在睡覺的男人,根本沒有任何人。

  這時,嬰兒車裡的妹妹忽然叫了起來,姐姐一回頭,也立刻驚叫一聲,剛撿起的皮球又失手掉在了地上。

  兩個蓬頭垢面的男人正站在她身後,已經是初秋了,這兩人身上還穿著髒兮兮的短袖T恤,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針眼,其中一個滿嘴黑牙的男人正拽著那輛破舊的嬰兒車,另一個臉色蒼白的男人則雙手按住了姐姐。

  滿嘴黑牙的男人看著兩個女孩,嘿嘿的笑了起來:“兩天沒開張了,把這兩個女孩子賣了,怎麽也能混點錢。”

  臉色蒼白的男人緊抓著姐姐,冷冷說:“她們是灰娃,灰墟的人才不會買她們。”

  滿嘴黑牙的男人急了起來,低頭看了看嬰兒車裡的小女娃:“總不能放生吧?這個小的還不到一歲,就算灰墟的人不肯買,

跑到龍城裡,總有些沒孩子的人肯出錢買吧?”  “離開灰墟去外面賣孩子?你以為龍城的警察真是吃素的嗎?”臉色蒼白的男人冷冷笑著:“活的不要,就賣零件,把她們賣到器官黑市,這種孩子最好賣也最值錢,至少夠我們倆花銷幾個月。”

  姐姐已經嚇的說不出話來,全身不停的哆嗦,卻連看都不敢看這兩個男人一眼。

  乾瘦,肮髒,危險,無人性,正是黑街失心者的標簽。

  嬰兒車裡的小女娃倒是沒哭,她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兩個男人,還以為多了兩個人來陪她一起玩。

  “你去爛尾樓裡找個麻袋,把她們裝了就走,就算是灰墟,偶爾也會有幾個多管閑事的人,”臉色蒼白的男人轉頭看看睡在垃圾桶邊上的男人,哼了一聲:“被這條酒蛆看見倒是無妨,今天也幸好逮到這兩個孩子,要不然,我真要去這酒蛆身上摸錢了,可這廝的一身酒臭,連我都不肯走近他三米之內。”

  “好,你看著她倆,我去找麻袋。”滿嘴黑牙的男人興奮的搓搓手,就要去爛尾樓裡找麻袋,就在這時,又有一聲歎氣忽然響起。

  那個姐姐抬頭看向垃圾桶,這次她聽清楚了,歎氣聲正是睡在垃圾桶邊上的這個男人嘴裡發出的。

  “就算是豬不二這樣的人,也知道什麽是生而為人的底線,可你們倆個,真的是連一點人性都沒有了。”被整個灰墟的人稱為酒蛆的那個男人忽然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兩個乾瘦男人,又歎了口氣:“我聽過你倆的外號,所有失心者都拋棄了自己的名字和過去,只剩下外號,正如我叫酒蛆,你們兩個,一個叫黑蟻,一個叫白面,連黑街的人都說,你們倆除了還會說人話,身上已經沒有一絲殘留的人性了。”

  這個睡在垃圾桶邊上的男人一手扶著牆,晃悠悠的起身。

  滿嘴黑牙的黑蟻和臉色蒼白的白面都呆住了,這兩年來,這酒蛆除了去黑街酒吧買酒時偶爾跟老板說幾句話,從不跟任何人交談,甚至連看都懶得看別人一眼,仿佛只有酒瓶才是他眼中的一切,不曾想他此時不但開口說話,看情形還顯然是打算多管閑事。

  “會墮落到成為失心者的人,肯定都有段失意的往事,所以我不想為難你們,雖然---你們打算對這兩個孩子做的事,真的讓我很討厭。”酒蛆的右手伸向風衣口袋,摸出一張皺巴巴五十元面額的紙幣,向兩人晃了晃:“這是我最後的酒錢,給你們了,放過這兩個孩子。”

  黑蟻和白面還沒從這酒蛆突然開口的震驚中恢復過來,直到酒蛆慢慢走過來,白面才揉了揉眼睛,看看酒蛆手裡那張五十元的紙幣,他先把手裡抓著的那個姐姐拎到身邊,又冷笑了一下:“沒看到這兩個孩子之前,有這五十塊,要我給你磕頭都行,可把這兩個孩子賣到器官黑市,至少能賣兩萬,你說我肯不肯放生?”

  “其實我也不認為,你們還能有這起碼的良知。”酒蛆搖了搖頭,右手把那張皺巴巴的五十塊揉成一團,拇指一翹,把錢向半空中彈了上去。

  黑蟻和白面兩人不由自主的抬頭看向半空,耳朵裡卻聽到一陣輪子滾動的聲音,低頭一看,只見兩個女孩已經被拉到了酒蛆的身後,坐在嬰兒車上的那個小女娃還開心的拍了拍手。

  姐姐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隻覺得自己被拽了一下,就突然從那兩個凶惡的失心者身後站到了酒蛆的身後,她揉了揉眼睛,又趕緊把嬰兒車拉到自己身後。

  酒蛆低頭看了這姐姐一眼,一頭亂發下的眼睛裡露出一絲柔和。

  “我在變成酒蛆之前,是個職業魔術師,手速夠快。”酒蛆的右手又伸進了風衣口袋,這次摸出來的是一個黑乎乎的酒瓶,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酒,先打了個酒嗝,才冷冷說:“這一把,錢,沒有了,你們倆,滾吧。”

  白面臉上露出凶狠之色:“酒蛆,你要多管閑事是吧?斷人財路,是灰墟的大忌!”

  酒蛆又喝了一口酒:“倒賣小孩器官,是人類的大忌,這個閑事,我管到底了。”

  白面和黑蟻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又一起惡狠狠的瞪住酒蛆,這才發現,這酒蛆的臉幾乎被豎起的風衣領全部遮住,臉上能看到的地方都髒兮兮的,但亂發下露出的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黑蟻從後腰裡摸出一把匕首,直接指住了酒蛆的咽喉:“我數到三,再不滾,就割了你,一!”

  “我幫你數好了,還有,看清楚我左手的動作。”酒蛆面對面的站在黑蟻一步之前,舉起了雙手,右手還握著酒瓶,左手的手指晃了晃,打了個響指:“看清楚了,二!”

  黑蟻忍不住看向酒蛆的左手,就在打了這一個響指後,忽然感覺自己的右手一緊,眼睛一掃,頓時嚇了一跳,自己右手握著的匕首就在這一瞬間已經變成了一個酒瓶。

  “三!”匕首已經握在了酒蛆的右手,反過來指住了黑蟻的咽喉,酒蛆冷冷說:“再不滾,我也割了你!”

  小女孩的姐姐已經哇的一聲叫了出來,一臉驚喜的拍起了手:“魔術哎,變魔術哎!”

  坐在嬰兒車裡的妹妹不明所以,但看到姐姐激動的拍手,她也有樣學樣的跟著拍手,還呀呀叫了兩聲。

  “小孩子,真可愛。”酒蛆笑了笑,空著的左手一指邊上的白面:“我知道,你後腰也有把匕首,別想著掏出來。”

  白面的右手果然已經伸向了後腰,聽了酒蛆這句話,立刻停住了動作。

  酒蛆的左手又打了個響指,掌心裡再次出現了那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在白面眼前揚了揚:“最後說一遍,拿錢走人,各不相乾。”

  白面看了看已經被嚇住的黑蟻,遲疑了一下,從酒蛆手裡接過錢,一聲不吭的拉著黑蟻就走,當黑蟻經過身邊時,酒蛆晃晃悠悠的往前一個趔趄,似乎撞了黑蟻一下,結果黑蟻手裡的酒瓶又到了酒蛆手裡。

  黑蟻倒也不在乎這比他人還髒的酒瓶被順走,瞪了眼酒蛆後,和白面快步走開,

  等這兩個失心人離開,小女孩姐姐已經拖著嬰兒車跑到酒蛆面前,一臉激動的看著酒蛆:“哇,你會變魔術啊,你剛才是怎麽把那個人手裡的刀子變成瓶子的,我都沒看清,再變一次好嗎?”

  酒蛆先撿起地上的皮球,遞到嬰兒車那小女娃懷裡,又笑笑說:“我不是把刀子變成酒瓶,而是把酒瓶換到他手裡,然後順走了刀子。”

  “那你的錢怎麽又變回來的,剛才你把錢彈到天上,我都沒看到它飛哪兒去了?”小孩子就是好奇,盯著酒蛆的手左看右看。

  “那個錢一直在我手裡,我就是打了個手勢,假裝把錢彈到天上。”酒蛆的左手在姐姐眼前晃了晃,又問:“小朋友,這是黑街,很危險的,你家裡的大人沒告訴過你嗎?不能在黑街玩的。”

  姐姐點點頭:“嗯,媽媽在去海裡潛泳前,跟我說過的,不能去黑街玩,我本來也沒想進黑街啊,就是在路口玩皮球,我妹妹還小,喜歡哭,玩皮球可以逗她笑。”

  酒蛆被這小女孩的話說得好奇起來:“潛泳?你媽媽在海裡潛泳?”

  “嗯,在海裡潛泳---”小女孩的臉色暗淡下來,一邊輕輕來回拖動嬰兒車逗妹妹,一邊說:“媽媽---等了爸爸好幾年,一直在等,每天都抱著我去港口,去年的時候,爸爸終於回來了,可他在家裡住了幾天以後,又跑船出去了,還---把媽媽這幾年攢的錢都拿走了---”

  酒蛆很輕的歎了口氣,灰墟的港口有很多這樣的事,那些船員只是為了獵豔,甜言蜜語之後就是轉身離去,而這個女孩的媽媽顯然就是碰到了這種人,只不過這個男人更可惡,騙了她兩次。

  小女孩輕輕說著:“爸爸這次走了以後,媽媽再也不帶我去港口等他了,後來,媽媽又生下了妹妹,家裡沒錢,媽媽身體差,也找不到工作了,前幾個月的晚上,媽媽給妹妹喂了一次奶,然後跟我說,她很累了,還覺得自己身上很髒很髒,所以要到海裡去潛泳,要遊很久很久,媽媽問我,能不能幫她照顧好妹妹,我說,能的---”

  小女孩的眼睛忽然紅了起來,她低下頭,先摸了摸嬰兒車裡妹妹的小臉,才又接著說:“那天晚上,媽媽就去海裡潛泳了,我---答應過媽媽的,我會照顧好妹妹的,這幾個月,我一直很努力的照顧妹妹,有好吃的都先給妹妹”

  小女孩抬起頭,眼睛裡已經有淚水流了下來,卻還是一臉期盼的問:“你說,等媽媽回來,看到我把妹妹照顧得那麽好,一定會很高興的,是嗎?”

  酒蛆沉默著,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懂事的小女孩心裡肯定明白,她的媽媽已經跳海自盡了,但她心裡必須還留著那麽一份僥幸,因為這是她能夠苦苦支撐下來的信念,看到這個小女孩明顯營養不良的瘦弱身子和枯黃頭髮,再看看嬰兒車裡的妹妹胖乎乎的可愛模樣,就知道這個小姐姐真的是在用盡全力的照顧妹妹。

  “你---媽媽一定會很高興的,不管她在哪裡,都會很高興,因為你不但是個很乖的小女孩,也是個很了不起的姐姐。”酒蛆歎了口氣,伸出手想去拍拍這小女孩的腦袋,卻想起自己這一身臭氣,乾脆做了個捏鼻子的動作:“我知道我很臭,你不用客氣,嫌臭的話也捏著鼻子跟我說話好了,我這號人,一向視臉皮為身外之物,不在乎的。”

  小女孩被逗的格格一笑,臉上的悲傷頓時弱了幾分。

  除了小女孩,好像還有人在不遠處輕輕笑了幾聲,酒蛆環視四周,黑街內靜悄悄的空無一人,黑街外的路上也沒有來往的人,只是前方的岔口邊上停了一輛很普通的商務麵包車,在灰墟裡,很多走私客都喜歡開這種車,價格便宜,載貨量大,還很經撞。

  “我不怕臭的,真的。”為了證明自己真的不怕一身臭氣的酒蛆,小女孩還故意往前走上一步,笑著說:“我家就在前面的小倉庫裡, 旁邊都是醃製的海鮮,可比你臭多了。”

  “你真關照我,拿我跟鹹魚比。”酒蛆苦笑了一下,看著小女孩的眼神去有些沉重。

  灰墟的人要生存,也要有房子住,那些有錢的走私客自然住在西港附近的高樓大廈裡,可灰墟裡還有很多底層的窮苦人,西港是灰墟的核心,最多的就是堆放貨物的倉庫,於是就有聰明人把倉庫隔成一間間六平方大小的隔間,租給那些底層人住,但住在那種密不透氣,附近又堆滿各種貨物的小隔間裡,真的是談不上生活,只能算生存了。

  “你---今年幾歲了,叫什麽名字啊?”酒蛆想逗這小女孩開心,故意說:“像你這麽漂亮的小女孩,一定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吧?”

  女生都喜歡被讚美,哪怕是這麽個小女孩,她果然高興起來:“我今年八歲了,我叫點點,名字是媽媽取的,我妹妹十個月大了,她的名字叫搖搖---”

  叫點點的小女孩先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是姐姐,點點,妹妹叫搖搖,不過我給她起了個小名,小肉球,你看,她胖乎乎的,像不像個小肉球?”

  酒蛆跟著點了點頭:“嗯嗯,點點搖搖,好不好聽兩說,不過還算有創意。”

  點點看來很喜歡跟酒蛆聊天,她上下打量了酒蛆一眼,笑嘻嘻的問:“我知道灰墟裡的人都叫你酒蛆,可這個名字真的不好聽,以後我也不能總是酒蛆酒蛆的喊你吧?能不能告訴我你的真名字啊?”

  “我---”酒蛆略微遲疑了一下,說:“我叫夏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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