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街內,離開街口大約五六米的地方,放著兩隻垃圾桶,可就在臭氣熏天的垃圾桶旁,一個男人席地靠坐在垃圾箱上睡熟,他身上穿了一件已經看不清本來顏色的破舊風衣,豎起的衣領擋住了他的大半張臉,一頭亂糟糟又髒到出油的頭髮又從頭頂覆蓋下來,把剩下的臉也完全遮住,雖然完全看不到他的臉,可只要是灰墟的人,都能一眼把他認出來。
因為這是一條很奇怪的鄙視鏈,如果說龍城的市民最討厭的是生存在灰墟的人,那灰墟的人最討厭的無疑就是黑街裡這些頹廢的失心者,可就算是在這些已經活得如行屍走肉般的失心者中,要問他們最鄙夷的人誰,那就肯定是這個風衣男人,因為他的頹廢和懶惰實在連那些失心者都看不下去了。
兩年前,這個男人突然醉醺醺的出現在了黑街,別的失心者為了活下去,至少還肯去碼頭乾些苦力活或者是偷雞摸狗的勾當,可他每天隻乾兩件事,喝酒和睡覺,最讓人驚訝的是,這兩件事之間沒有任何間隔。
睡醒了,就去黑街唯一的一間小酒吧裡喝酒,或者是買瓶最便宜的劣質酒在黑街邊走邊喝,喝醉了就地躺下睡覺,其他失心者在刮風下雨的時候還知道鑽到漏風漏雨但至少有點遮蓋的爛尾樓裡去睡覺,可他睡覺的地點屬於完全隨機,在哪兒喝醉了就在哪兒躺下,馬路中間,垃圾桶邊上,再髒的地方他也能視若無睹的躺下睡覺,除了這條黑街,他也從不去灰墟的其他地方,每次有人看到他,不是喝的爛醉就是爛醉如泥的躺倒睡覺。
他幾乎不吃東西,那間酒吧的老板看他可憐,有時也會給他幾塊黑麵包,他卻轉頭要求老板給他換杯酒。
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日子長了,大家都叫他酒蛆。
也沒有人看過他的長相,因為他的臉永遠被一頭亂發和豎起的風衣領子遮擋著,當然,也沒人關心他究竟長什麽模樣,光是那一身陳年酒氣,就已經足夠讓一個酒鬼都能被熏到想戒酒了。
很多人都曾好奇,這條酒蛆除了喝酒就是睡覺,可即便他喝的是最便宜的劣酒,那他買酒的錢到底是哪裡來的?
有個小混混說,他曾在某個夜晚,看到這酒蛆躺在黑街路口睡覺,可他身邊卻有一個身材高挑,顏值堪比明星的絕色美女,那美女就這麽一言不發的站在酒蛆身邊,整整站了兩個小時,臉上淒然的神色讓這個沒心沒肺的小混混看了都險些熱淚盈眶,後來那美女還蹲下來,在酒蛆臉上輕吻了一下,又把一疊錢塞在他懷裡,這才悄悄離去。
對於小混混的話,大家都當成笑話來聽,因為有一次,有個走私犯靠賣文物發了注財,在夜場裡喝醉後對小姐們甩出十萬塊錢,說誰願意去陪酒蛆睡一次,這十萬就拿走。
可那天所有的小姐都一臉惡心的走開,因為這酒蛆真的是又髒又臭到躺在路邊上,連老鼠都要繞著走的程度。
這樣一個人,又怎麽會有個絕色美女大晚上跑過去看了他兩個小時,還親了他一口?
那小混混一遍遍賭咒發誓表示自己絕對沒有撒謊,可大家根本不信他,後來被取笑的次數多了,那小混混也懷疑自己那晚上是不是做了個很不妥當的噩夢,夢到什麽不好,哪怕是夢到鬼壓床,也好過夢到有個絕色美女在自己的夢裡去親吻那條酒蛆。
看到酒蛆在垃圾桶邊上睡覺,其實已經真的不是什麽稀罕事了,但就連灰墟這些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走私犯都認定,
一早上看到這條頹廢到巔峰的酒蛆,絕對是件晦氣事。 “連我這種人都想象不到,一個人究竟要有怎樣的經歷,才會變成這麽一條酒蛆。”豬不二又從車窗內吐了口痰出來,連眼角的余光都不肯再掃一眼這靠在垃圾桶上睡覺的男人,拍了拍車門:“快走快走。”
“馬上馬上,他媽的離這個晦氣的東西越遠越好!”黃毛罵了一聲,準備趕緊開車,不過他一打方向盤,忽然指著黑街邊上笑了起來:“老大,你看那兩個灰娃。”
豬不二轉頭看了過去,就見黑街外的路邊,正有兩個小女孩在路邊玩耍。
很小的兩個小女孩,應該是兩姐妹,大的那個大概七八歲的年紀,小的那個還坐在一輛破舊的嬰兒手推車裡,最多只有一歲大。
兩個女孩身上的衣服都很舊,但還算乾淨,大的那個很瘦,頭髮也因為營養不良而發黃,小的女孩還是個嬰兒肥的年齡,長得倒是胖乎乎的十分可愛。
那個七八歲大的姐姐正在拍一個小皮球,一下一下的逗著手推車裡的妹妹,那妹妹還是不會說話的年紀,正咿呀咿呀的拍著手。
黃毛樂呵呵的指著嬰兒車裡那個妹妹:“老大,這小的灰娃胖乎乎的,該不會是你的種吧?”
灰娃,是灰墟的一個特色,西港每天都有來自世界各地的船員,有些船員在海上憋了幾個月,一下船就紅著眼睛到處找女人,所以西港灰墟除了走私,最發達的就是歡場的皮肉生意,但在灰墟生存的並不全是罪犯,也有很多從外地來的打工者,想在這雖然只有一百公裡卻充滿了機遇的地方尋找到改變人生的機會,其中也不乏一些年輕漂亮的女孩,而比起做皮肉生意的妓女,這些女孩當然更受船員們的歡迎。
總會有一些單純的女孩相信愛情,而船員裡也有很多對女人特別有手段的情場高手,於是,就會有些女孩在以為找到真愛的時候,把自己的身體和未來獻給那些隻為尋歡的船員。
那些船員們獵豔成功後,心滿意足的離開了灰墟,可女孩們已經懷了孩子,她們帶著期待繼續留在灰墟,總以為在下一班入港的船上會等到她們心愛的男人。
有時候,一些女孩清醒過來,她們扔下自己的孩子,永遠離開了灰墟,卻也有些女孩繼續帶著孩子留在灰墟,在灰墟那些灰色產業中從事起了皮肉生意,因為愛情雖然破滅,可她們依然還要生存下去。
而這些女人生下的孩子,沒有父親,也沒有戶籍,甚至還有些被父母同時拋棄的孤兒,所以在灰墟裡,對這些孩子有一個統稱,灰娃。
沒有人看好這些灰娃的未來,而他們長大以後唯一的命運,也就是成為灰墟的一分子。
“她們是兩姐妹,這就說明,她們的媽媽,要麽是被同一個男人騙了兩次,要麽是倒霉到被兩個男人給騙了。”豬不二看了那兩個女孩一會兒,忽然抬起手,在黃毛頭上用力鑿了一下。
黃毛抱頭慘叫:“哎呀,老大,別生氣啊!你知道我是在開玩笑啊!”
“如果她倆真的是我的種,就算她們的母親是灰墟最人盡可夫的婊子,我也會把這兩個孩子當成寶貝來疼!”豬不二看著兩個女孩,語氣突然深沉下來:“黃毛,我們這輩子注定是當不了好人了,可我們至少還是個人,我知道你小子壞事沒少乾,可你給我記住,你哪怕是殺人放火,也不可以去欺負這些灰娃,因為這些孩子是這個世上真正可憐的人,他們在長大之前,沒有選擇生存方式的機會,甚至有一大半孩子根本沒機會長大,就算僥幸長大了, 可這個世界給他們的選擇,也是少得可憐。”
黃毛一臉茫然:“老大,你怎麽突然變得那麽有文化了,說出來的話---聽起來很有點哲學感啊?”
“因為我也是個灰娃。”豬不二低下頭,不知是不忍還是怕觸景生情,不願再去看那兩個女孩,沉默了一會兒,他又問:“我們車上有沒有什麽食物?”
“沒有啊?車上只有三箱走私酒,一會兒要送去私酒鋪。”黃毛回頭看了看車廂,又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小疊錢來:“老大,我這裡有兩千多塊,要不我下車給那個大的灰娃---女孩送過去。”
“不必了,這裡是灰墟,是黑街,她們又是沒有任何自保能力的小孩,你把錢給她們,五分鍾後就會有人去搶她們。”豬不二盯著黑街和周圍的兩處爛尾樓盤看了幾眼,又說:“一會兒你先把我送到碼頭,之後就去買幾個麵包和兩件衣服回來給這對姐妹,記住,麵包要買最普通的粗麵包,扛餓就行,衣服也要買舊衣服,要乾淨,但不能是新衣服,這樣才沒人會去搶這對姐妹。”
黃毛連連點頭:“哦哦,明白,可是---老大,那兩船野味,真就兄弟們自己搬啊,昨晚上都玩得太瘋了點。”
“自己搬,搬完了,再帶你們去瘋一把,這次老子給你們喊六十個妞!”豬不二不願再在這黑街待下去,對著車頂用力打了一拳:“走走走,趕緊的,搬完就去爽!”
“六十個!我在笑出來之前已經感覺腰很痛了!”黃毛痛並快樂的大喊了一聲,一踩油門,把車開離了黑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