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稽,光澤縣。此時申時剛過,太陽漸漸西垂。時近深秋,一絲涼意傳來,讓梁四不自覺的打了個寒顫。
這是一座位於武夷山脈下的小城,整座縣城處在兩側中低山地所夾持的長谷形盆地之中,東南部系北北東走向的杉嶺山脈,是武夷山主脈,北蜿蜒至浦城西北部,南迤邐至建寧西部,長約五百裡,深谷陡壁。諸母崗為境內最高峰,海拔一千八百多米。西北部為北東走向的武夷山脈,是閩江和長江水系的分水嶺;中部為低山丘陵。
此時是亂世,帝都為閻絕王攻破、晟帝國宣告滅亡後,各地軍閥紛紛起事。之後二十三路勤王軍兵號稱五十萬之眾兵發帝都討伐閻絕,全天下的目光都在看著帝都城,等待著那所向無敵的霸王與天下群雄一戰的結果。那兩年,各地百姓突然不需要再向朝廷上繳高昂的賦稅,各地也算是風調雨順,百姓著實是過了兩年安生日子。會稽郡遠離中原,又是江南溫潤之地,光澤縣又地處武夷山脈之下,這裡的百姓過得也就比天下其他地方的人們更安寧了一些。
只是這樣的日子終歸不會長久。
武夷山脈地處會稽、豫章之間,豫章王白知遠和會稽太守長孫賀分別起兵之後,這條山脈便成了兩家勢力間的天然屏障。兩家都是頗有雄心想要成就一番事業的梟雄,很快便從那消逝了的晟朝手中接管了兩郡。而這條分割兩地的交界處,自然也成了雙方對峙的戰場。兩家在山脈兩側很快就囤聚了大量兵馬,用以防范對方偷襲。
光澤縣的好日子了就在這時候到了頭,光是這小小縣城附近,就駐扎了長孫軍三旅兵馬,分別為“貪狼”、“錦豹”、“長刀”。亂世之中,誰手中有刀誰就是王法,會稽雖然富庶,長孫賀也非吝嗇之人,從不曾短了手下軍馬的糧餉。但這些錢糧落到那些個軍頭手上,就會被再三盤剝,真的發到前線士卒手上的,最多就只剩下五成。
拿著這麽低的糧餉,士兵多少都會生出一些消極情緒,處理不好便有兵營嘩變的危險。所以自古以來,屯駐外地的就都會借著剿匪的名頭來到駐地附近的城池,要求城內“助餉剿匪”。得來的錢糧,自然是軍頭們拿大頭,手下的士卒也能得點小利,以此消弭士卒因短缺了糧餉而生出的消極情緒。若是駐扎在富庶地界,有些士卒所能得到的“助餉”甚至遠遠多余自己應得的糧餉!
長孫太守並非無能之主,治軍禦下也是極嚴,嚴禁擾民的軍法自然也是頒布了的。但此處乃是兩郡交鋒的前線,又遠離郡治所在的龍泉城,自然軍法便會有所松動。平日裡這些軍頭雖然不敢明目張膽的去駐地附近城縣索要助餉,但兵卒們三不五時的為禍一下鄉裡的事情還是時有發生的。此地百姓都是些淳樸山民,自然敢怒而不敢言。只要日子還能勉強過得下去,他們也都不會反抗,只是順從的交出錢糧,哀求著這些軍爺能夠早點離去。
梁四家住光澤城西北邊的梁家村,家中世代都是獵戶,靠著進山打獵為生。他的爺爺箭法高明,是有名的老獵手,曾埋伏三天,與另外兩個獵戶一起獵殺過一隻老虎。但傳到他這一輩,因為天生的哮喘,便不再進山狩獵。只在村外北溪邊的山道上擺了個茶攤,每日買點牛羊豬肉,面點茶食給來往客商,進山打獵的獵戶什麽的,日子雖然過得不算富裕,卻也能養家糊口。
直到四年前,從北面來了個官府的信差,那人在歇腳喝茶的時候說,皇帝死了。
梁四也鬧不清楚,現在的皇帝到底姓什麽叫什麽,只知道以前每季都會有差人過來收稅,他知道這稅是交給皇帝陛下的。皇帝死之前那幾年,稅收的很重,家裡日子也都過得很苦,剛出生的三女兒便是在那時候被餓死了的。
他也聽說書人講過,皇帝是天下百姓的父母,是上天派下來照料百姓的聖人。當得知皇帝死的時候,他心中還頗為難過,隻覺得這主心骨沒了,天下以後的日子怕是要難過了。
但皇帝死了之後,卻是好長一段時間都沒差人再來收稅了。那幾年不用交稅,日子也過得富足起來,竟是攢了一筆小錢給老大娶了個媳婦,隔年還蓋了了兩間瓦房。要知道,在他們這邊,能蓋上瓦房那可是頗了不得的一件事,這件事可著實讓梁四開心了許久!
但是這樣的好年景沒有持續太久,就在五六年前,不知道從哪兒來了許多士卒。他們將村民們聚集起來,哇哩哇啦說了一大堆梁四聽不懂的話,大概知道是這裡被太守爺接管了,要在他們村子裡挑選精壯男子入伍。
要說那太守爺,倒是個好人。梁四一開始以為又要交前些年那麽高的稅了,愁的在家好幾天沒有睡好。但太守爺後來派來的收稅官,只收了很少的一點稅款,也沒讓他們補交前些年的稅。只是有一點不好,就是兩個兒子被抓去參了軍。
其實參軍也好,至少能有口飽飯吃。二兒子認識些字,偶爾還會求人帶回來幾封書信。梁四拿著信求著村裡的老教書先生看了,卻是說他在軍中過得不錯,還因為識字受到長官提拔,如今已是一個隊正,管著十幾個人呢。
只是老大走了之後,就沒了消息了。大兒媳每日在家操持著兩個孩子,還要去地裡經營田畝,很是辛苦。好在家裡還有老婆子能夠幫著媳婦照料孩子,做些農活,日子倒還過得去。
大概一年前,聽來往的客商說,衢州城那邊打仗了。跟太守爺打的是豫章那邊的王爺,王爺的兵狠,太守爺打不過,被奪了衢州城。兩家又在衢州那邊打了好幾仗,太守爺花了很大的代價才擊退了王爺,奪回了衢州城。聽客商說,那幾仗太守爺死了好多人,衢江都被染紅了。但豫章那邊也不好受,據說最後一戰豫章王也都受了傷,灰溜溜的跑回豫章去了。
梁四不關心王爺的上市重不重,他隻擔心他那兩個兒子怎麽樣了。那戰之後,二兒子的書信就斷了,大兒子還是一樣的沒有消息。昨兒個老婆子去了趟烏君山上的天師觀,獻了兩吊大錢給兩個兒子求了平安,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梁四一邊皺著眉頭想著,路的那頭卻跑來了四五個軍漢。這些軍漢梁四卻是認得的,為首的伍長姓王,叫什麽不清楚,時常帶人來他攤子上吃喝。這些丘八,仗著手裡有刀,胡吃海塞後從不付錢,甚至有的時候還和梁四“借”些銅錢花花。
只是從來不還就是了。
梁四一邊在心中暗罵瘟神,一邊撐起一張笑臉便迎了上去。
“王頭,又來喝酒麽?還是老樣子,兩壺燒刀子五兩牛肉?”
那姓王的伍長生的頗為粗壯,一條刀疤自右邊眉腳延伸至下頜處,配上他那一臉的凶惡表情很是可怕。見了梁老頭點頭哈腰的迎了過來,便倨傲的向老頭點了點頭,大搖大擺的走到茶攤中坐了下來。
“這兩日龍泉那邊傳來了太守爺軍令,要我們嚴查往來陌生人員,說是有個叛徒逃出了龍泉城。這命令上頭很是重視,所以今天就不喝酒了。老梁,你隻管上些茶食牛肉上來,我們吃飽了好去巡邏。你也幫我們盯著些,若是有什麽可疑人士,記得趕緊向我們稟報,若讓爺爺知道你知情不報,絕沒有你好果子吃!”
梁四滿面堆笑的立在旁邊,聽了王伍長吩咐後忙不迭的點頭稱是,然後便下去準備了。眾軍漢鼓噪了一陣,也都在伍長身邊坐好,等著梁四上菜。
其中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四下掃視了一下茶攤,此時見得一幫盛氣凌人的丘八過來,攤子上原本就為數不多的客人早就付了錢走了。他便往伍長旁邊湊了湊,開口道:
“老大,這次龍泉那邊軍令來得這麽急,到底是要我們抓誰啊?”
王伍長端起桌上的茶壺,直接吊著壺嘴便喝了好大一氣,喝飽了才把那水壺放在桌上,打了個嗝,不耐的將那漢子推開。
“陳狗兒,你他媽渾身汗臭味,少往老子身邊靠。這事兒你要是問一般人,指定答不上來,但我那兄長卻是私下和我說了的。”
王伍長顯得有些驕傲,說到這裡便止住了話頭不再說了。眾人知他同鄉的一個族兄是長刀旅乙三營中的一個百夫長,頗具勇力,在軍中也是頗受重用,據說很快就會升副管領。平日裡,他對自己這個族弟也是多有照拂,許多秘聞,也都會私下知會。
王伍長得了諸人奉承,這才笑著點了點頭,用手抓了兩片桌上剛切來的鹵牛肉吃了,待牛肉咽下方才重又開口。
“據說,龍泉那邊燕家出了個不孝兒子,居然殺了自己的兄長,之後一人一刀便從龍泉城殺了出去。此時據說那燕氏的老太公已經氣得臥床不起,燕氏族老也都鬧到了太守爺府上,求他老人家發下海捕文書,全境緝拿這小畜生。
只是我兄長也說了,這小畜生一身功夫頗為了得,龍泉城內三旅兵馬齊出關了四門都拿他不住。如今出了龍泉,去向不知,也未必會往我們這邊來。若是不走運的遇上了,叫我不可輕易招惹,需得回營稟報,點齊大軍一起捉拿方才保險。”
眾人聽得那燕氏逆子居然能一人一刀殺出龍泉,都是聽得驚訝無比。須知如今會稽之主長孫賀是個頗具雄才,銳意進取欲謀天下之人,對自己手下士卒的操練是十分重視的。郡治所龍泉內駐扎的,便可稱是會稽境內第一強軍,戰力驚人,是長孫賀一直牢牢掌握在手中,將來用作對抗豫章青甲軍的精良強軍。拿逆子在如此強軍的圍剿下居然還能逃出生天,其一身武力真可稱是驚世駭俗了。
那一眾軍漢吵吵鬧鬧的吃喝交談,攤主梁四卻不敢近前,也不敢去靠近聽一聽那些軍漢的閑話。他上好了飯菜後,便自己搬了張板凳坐到了遠處。他此時心中擔憂兩位離家日久的兒子,加之年老昏聵,耳朵也不甚靈光。當軍漢們聊得興起想要些水酒高聲呼喊他時,他確實沒有聽到,兀自呆坐在那邊發呆。
軍漢們平日來此作威作福,一有所需那攤主都是立即拿來伺候的好好的。但今日那老兒不知犯了什麽毛病,自己這邊叫嚷了半天竟是一點回應也無,還坐在遠處發呆。王伍長當即便拉下臉來,衝著梁四那邊揚了揚下巴,當即便有小弟會意往哪裡走去。
那軍漢已然走到近前,梁四老漢還未察覺,仍是看著遠處的雲彩發呆。軍漢臉上壞笑,猛地一腳便踹在梁四背上,將他踹翻在地。梁四突然遭襲,猝不及防間臉便朝著前方摔去,好在軍漢也未曾用力,他兩手趕緊一撐才不至於摔了個狗吃屎。
梁四狼狽起身,看了看身後仍在壞笑的軍漢以及遠處棚子裡哄笑的軍漢們,尷尬的笑了笑,趕緊點頭哈腰的行了一禮。“軍爺,有什麽吩咐麽?”
“老狗才,爺爺們喊你半天了聽不見麽?爺爺們要吃你家水酒,還不快快上酒?”
梁四聞言,立即滿面堆笑口稱不敢,趕忙走入棚後陰涼避光處搬出兩壇自家娘的土燒給軍漢們送了過去。
就在此間,遠處官道上便有一人行來。那人頭戴竹條編制的鬥笠,壓得極低,看不清面目。身材高大,身上披著一件灰色鬥篷,卻是沾滿灰塵,一看便知是走了不遠的路了。鬥篷之下,隨著行走不斷便能看見某件事物將鬥篷頂出長條形狀,看來卻是刀劍。
此時正值亂世,皇帝王法全無,各地為軍閥諸侯佔據,卻是忙於征戰而屬於管理。往年間需要避開官府的江湖人士,卻是越發多了起來。白日裡走官道趕路,帶著刀劍防身也數平常。那幫軍漢為首的王伍長也只是往這邊打量了一眼,並未上前盤查。
廢話,自己本就只是個伍長,今日也只是借著出營巡邏的檔子出來開開小灶,根本煩不得與這些動輒拔劍廝殺的江湖人為難。這些人和梁四這等軟弱良民可不同,亂世之年還敢孤身一人在外遊蕩的,絕非良善,說不得身上便背著命案什麽的。
那漢子也抬頭看了看攤子上的軍漢,腳下卻沒停留。他走進棚下,撿了個遠離軍漢的位置坐下。梁四立刻上前,笑問客要吃些什麽。
“一碗陽春面,一壺酒,三兩醬牛肉。店家快些,某還要趕路。”
梁四應聲而去,抓緊在廚下準備。王伍長自那漢子進門便有留意,此時聽他口音,說的卻是地道的官話,聽不出是何處人士。倒是這聲音頗為年輕,雖壓低了聲音,卻自有一股蓬勃之氣,想來年紀應該不大。此時眾軍漢輪番向他敬酒,王伍長也不願多事,笑著喝罵與眾軍漢喝酒調笑開來,也不再關注那神秘漢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軍漢見時辰已然不早,便準備起身回營。他們今日本就接了軍令出來巡邏,此間也不敢喝太多酒,梁四拿去的兩壇水酒卻隻喝半壇,便有二人分別提了酒水一齊往攤外走去。梁四早盼著這幾個瘟神快些離去,趕忙起身相送,也不敢向他們索要酒資。軍漢們是在此間吃喝慣了的,為首的王伍長隻向梁四揚了揚下巴,便率領這眾軍漢往攤外走去。
梁四舒出一口氣,送走軍漢們後便回身收拾桌上那一片狼藉。這幾個軍漢走出不遠,其中一人卻突然停下和王伍長說了些什麽。那王伍長聞言一愣,皺著眉想了一陣,便催他快點不要誤了點卯。
那軍漢得了長官首肯,當即大喜便回身往茶攤走來。梁四此時正背對著他收拾桌子,那軍漢看得真切,一腳便踹在梁四腰間,將梁四並桌子踹出數尺之遠。
“呔!梁老兒,老子放在將錢袋落在了桌上,此時不見了,可是你拿了麽?!”
梁四吃他一腳,又是踹在腰上,此時正扶著腰癱在地上穿著粗氣,身上也都被桌上打翻的殘羹灑滿,十分狼狽。聽得軍漢喝罵,他趕忙艱難的從地上爬起,跪著向軍漢磕頭。
“回爺爺的話,小老兒只在收拾飯菜,未曾看見有什麽錢袋。爺爺明察,許是落在了別處,小人萬萬不敢去拿爺爺的東西啊!”
那軍漢本就為找茬敲竹杠而來,見梁四屈服,臉上厲色便也稍緩。他啐了梁四一口,將一隻腳蹺在一旁的凳子上,右手大拇指一指自己。
“老子分明就是放在了桌上,你這般說辭,莫不是說老子說謊,要欺負你麽?”
說著,他便解下腰間佩刀狠狠的摔在了一旁的桌上,發出嘭的一聲巨響。梁四本就是個老實人,此時早已嚇得渾身抖如篩糠,囁嚅著不知該說些什麽。
軍漢見他害怕,心中更為得意,面上厲色卻是不改。
“我也不欺你,那錢袋子有一兩三錢銀子,你把錢交給我便無事。若是不還我錢,爺爺能饒你,這口刀卻不能饒你!”
梁四聞言更是膽顫,須知此間本就是鄉野之間不比城鎮,一兩銀子足以讓一個三口之家無憂無慮的吃上兩個月飽飯。每日裡來此間吃茶用飯的多是本地進山的獵戶柴家,加上些往來商戶,收入本就微薄。今天生意本就一般,下午被這夥軍漢攪鬧一陣,客人便更少了幾分。老婆子昨日進山上香,便從他這裡取走了香火錢,此時梁四身上只剩幾十枚銅板,哪兒來的一兩三錢銀子給他。
梁四隻得流淚叩首,把頭在地上磕得嘭嘭亂響,口中不停討饒。那軍漢聽得煩悶,見他不願給錢,伸手便抓起刀來連著刀鞘狠狠的往梁四頭上砸去。
那軍刀眼看便要砸到梁四後腦,卻不知從何處伸出一隻手來,輕飄飄的捏在刀背處。那手如鐵鉗一般,捏住刀背出後便將那刀穩穩捉住,無論軍漢再怎麽用力,都無法再動上分毫。
“朱九,你自己欠了賭帳,若是男子漢大丈夫便該自己想辦法還清。這店家是個老實良民,根本無錢給你,還望你能罷手,就此離去不要再為難他了。”
那叫做朱九的軍漢聞言大驚,定睛看去,捉著自己刀的人卻是那後來進來的江湖人。那人身材高大,足有八尺,比自己高出一個頭去。此時朱九從下方看去,卻正好能看清那人鬥笠下的面容,卻是個頗為俊朗的年輕面孔,還帶著些許稚氣。朱九很確定,自己絕不認識此人,那他有事如何得知自己姓名,如何知道自己敲詐梁四的原委。
但朱九平日裡跟著王伍長等人在此地作威作福慣了,見自己的小算盤被人點破,又是喝了點酒,當即便惱了。他見不能取回佩刀,便就一咬牙將刀從刀鞘中抽出。
“你是哪裡來的鳥人,敢來管你朱爺爺閑事!看刀!”
朱九將手中刀奮力向那人面目斬去,也不見那青年有什麽動作,自己那奮力一刀卻是斬在了空處。再看過去,之見一隻碩大的拳頭便向自己面門襲來。朱九來不及反應,直覺眼前一黑,整兒人便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飛出了茶攤,嘭的一聲落在了外面地上便不再動彈了。
遠處的幾人自大朱九進去後便一直朝這裡張望,當朱九砸向梁四的刀被人拿住時便覺得不好,拔腳便往茶攤這邊走來。還未等他們走近,卻見那人和朱九說了什麽,朱九竟然拔刀便砍。王伍長懂些武藝,眼中看得真切,那人卻是在刀劈到自己前的一瞬往後退了半步,之後便一拳將朱九轟飛了出去。
眾人趕忙上前查看朱九傷勢,只見他滿臉是血,氣若遊絲,兩眼翻白,氣若遊絲,眼看便是不活了。眾人當即大怒,紛紛抽出兵刃圍了上來。
之見那江湖人將還在顫抖不已的梁四從地上扶起,左手在他腰間一按。梁四直覺一股熱氣從那手上傳來,瞬間腰間的疼痛便減了幾分。梁四口中稱謝不止,再看棚外情形,當即腳下一軟便又要癱坐在地。
那江湖人低聲和梁四說了些什麽,棚外眾兵丁無法聽清。之見他講梁四扶去一旁坐好,自己摘下鬥笠,走出了茶棚,冷冷的看著眼前持刀的四人。此時已近酉時,黃昏時分的陽光撒在這年輕人的身上,不知為何居然有一絲神聖不容侵犯之感。
這少年身姿挺拔高大,身高八尺,目如朗星面如冠玉。兩條劍眉此時皺起,眉間肌肉擠出一個很好看的川字。雙眼眯起,眼中隱含殺意與厭惡,不時似有點點紅芒閃爍。四人與他目光相接,不由得心中戰戰,心中不由得生出陣陣畏懼隻敢。他們本氣勢洶洶的前來,此時被那青年看上一眼,居然不敢上再上前一步。他們本就都是會稽老兵,大小戰役打過十幾場,都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精銳。此時見著眼前的青年,竟然有一種老鼠見了貓那般本能的畏懼,不由得對這個來歷不明的青年更為忌憚起來。
王伍長畢竟是此間頭領,知道此事不能善了,便給幾人使了個眼色,自己往後面悄悄退去。那青年所顯露出來的武藝遠非自己這幾個人能應付的,需得傳信軍營,引大軍前來方能將他拿下。他們本就是出來巡邏,王伍長的腰後便有一支傳信號箭,只要能夠將之激發,大軍不過一刻便可來此增援。
燕秋風此時也在觀察眾人,見那為首的悄悄後退,當即眉頭皺的更緊了一點。他剛才含怒出手,又是被通緝之身,若讓這幾人逃脫回營或者傳出信號,自己或能憑借武藝逃走,身後的老人卻必然被自己牽連。他不想應自己的緣故害了別人,為今之計也只能將這些人在此地格殺。此時已近黃昏,再過片刻可能便要有回村的獵戶農人經過這裡,必須加快動作!
想到此處,燕秋風再不遲疑,鬥篷下的“嵐影”刀當即出鞘,刀身帶著耀眼青芒便斬在了離得最近的一名軍漢面上。那軍漢躲閃不及,隻來得及將手中刀向頭頂迎去。他那刀只是凡鐵,如何能夠擋下足能切金斷玉的天青武具,當即便被斬成兩段。燕秋風刀勢不停,一刀便將那士卒腦袋切成兩半。那士卒還未來得及叫喊別就死了,一腔子鮮血噴灑而出,便朝著燕秋風身上灑來。之見燕秋風手中刀往頭頂一卷,漫天血花並著腦漿居然都被他吸附在刀上。之見刀身紅芒一閃,那些血液腦漿竟是被刀身吸收,瞬間便沒了蹤跡。
剩下三人當即大駭,心知踢到了鐵板,便都想轉身逃走。燕秋風卻不能讓他們逃脫,雙腳連點地面,一個翻身便越過眾人,攔在了他們逃跑的路上。落地之後,燕秋風便立即轉身,右手嵐影順勢橫掃便掃向為首那伍長面門。王伍長也是久經戰陣的老兵,知道這一刀難以閃避,心中一橫竟是將右手邊離得近的拿個尖嘴猴腮的軍漢拽至自己身前,以同伴的肉體擋下了這勢若雷霆的一刀。那軍漢未想到會被伍長出賣,口中發出絕望的慘叫,下一刻一刻頭顱便飛向了空中,面上滿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王伍長得此時機,也不敢停留,當即便將同伴之前放置於地上的酒壇踢向燕秋風面門。右手往腰後摸去,當即便抓住了那支令箭。生死一刻,猶豫便死,他立即舉齊雙手便要激發令箭,下一刻,卻見那宛如魔神的青年出現在了自己身前,直覺眼前刀光一閃,下一刻便有劇痛從雙臂處傳來。他的兩條胳膊,竟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被燕秋風直接斬斷,在空中飛了一陣便撲通一聲摔在了地上,卻還是保持著想要激發令箭的姿勢。
燕秋風斷了王伍長雙手,心中卻是沒有絲毫憐憫,手中刀往前一遞便插入王伍長胸口,手腕一轉,眼前一刻前還在作威作福享受手下吹捧的伍長便再沒了氣息。
此時爭鬥只在一瞬之間,場間便就只剩下最後一個兵卒。那人早被嚇破了膽子,癱坐在地驚恐的大叫著。燕秋風聽得煩悶,手中刀一揮便將他脖頸斬斷,那一刻令人延誤的頭顱在地上滾出一段距離後,便再沒了聲響。
此時的梁四早就嚇得傻了,癱在原地渾身發顫,身下一熱竟是尿了出來。見那青年瞬間便殺了一眾軍漢,便回身向自己這邊走來,當即便嚇得大哭,倒在地上嘭嘭磕頭,口中叫著好漢爺饒命。
燕秋風眉頭一皺,趕忙上前將他扶起。
“老丈快起,我本無意殺人,只是見這幫丘八著實可惡方才含恨出手。此時人已殺了,說什麽都是遲了。我倒沒什麽所謂,隻恨是牽連了老丈你。此事之後,軍中必然查到此處,老丈絕難逃脫得了乾系。為今之計,只能是我於別處吸引軍隊注意,將他們引去哪裡,而老丈則要速速回家,與家人收拾東西趕緊離開此地!我這裡有些錢財,老丈可拿去做安家隻用,也當時我為牽連您一家做出的補償。老丈卻要想想,可有能夠投奔的親戚朋友麽?”
說著,燕秋風便在腰間取出一件事物塞到了老頭手中。梁四低頭看去,卻是一錠金子,入手頗重,足有三兩之多!
老梁當即定了定心神,有意推辭,雙手竟不自覺的緊緊將那金子攥住!他此刻心中翻江倒海一般,千頭萬緒的想法湧上來,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知道原本可能被敲點銀子,這事便能了解。那朱九要的雖多,自己把身上錢財悉數交出對方也不會怎麽刁難自己。最多被打罵幾句,亂世小民,對這些東西早就習慣了。
反而是這年輕人的出手,卻是把這個事情鬧得一發不可收拾了!如今自己除了帶著家人離開家鄉,在沒有其他的法子。
“公子,小老兒感恩您出手相助,只是小老兒一家幾代便住在這裡,卻又能去到何處投奔呢!公子仗義出手,卻是害的小老兒好苦啊!”
燕秋風聽他這般說著,心中不忍,也對自己剛才的不理智頗為自責。但此刻錯已鑄成,這一家人除了離去,再無他法。
“老丈家中還有什麽人,可有子女?老丈聽我一句,若不想被我牽連,只能離開此地,勿要遲疑!”
梁四心頭淒苦,隻得答道:“小老兒倒是有兩個兒子,但年前太守爺征兵,兩個兒子便被抓去參軍了。如今家中,只剩一個老婆子還有大兒媳婦,並著兩個孫子,再無其余親眷可以投奔!隻盼公子救人救到底,帶我一家一起走了!公子大德,小老兒全家感激不盡!定當做牛做馬報答公子!”
燕秋風聞言一愣,卻是搖了搖頭。
“帶著你們一起,卻是不行。我這一去,要做的事情卻是危險萬分,生死只在一瞬。我自己尚不能保證安全,自是無法估計你們。”
他略一沉吟,又掏出一定金子遞給老人。
“為今之際,你等只能舉家搬離此處,投奔你那兩個從軍的兒子去!你且放心,片刻之後,我會將此地軍隊吸引至別處。我也不會瞞你,我本是遭受太守通緝,正欲由此處翻山而過投奔豫章。只要我出現此處,軍隊必來追趕,倒是你們可趁此機會,趕緊離開。我會想辦法將他們拖住幾日,待到他們再回來時,必然已難尋你們蹤跡。此時兵荒馬亂,法度廢弛,但會稽境內還算安定。你們此去一路,只需打扮的狼狽一點,遇到盤查邊說投奔親眷,相比不會被過分為難。”
他說完便站起身來,向著老人一拱手。
“老丈勿要遲疑,耽誤時機。便快快回去與家人會和,逃命去吧!有了這兩錠金子,或投奔兒子或另尋一處安定之地安家,也總好過在這交戰屯兵之地苦熬!我這便將那些屍首處理了,然後去到別處吸引軍隊注意!後生晚輩思慮不周,害的老丈全家為我牽連,心中羞愧!他日若是有緣再見,比竭盡全力補償老丈全家!”
說罷,他便再不去看那老人哀求的眼神,狠下心來一扭頭便走了。他見到老人門前有一破舊板車,當即將之推了來到一地屍首處,將五具屍體一一放到車上。又將嵐影抽出,挖了些泥土將地上血跡掩埋。做完這些,他又回身看了一眼仍在原地彷徨無措的老人,咬了咬牙,便推著板車往遠處樹林間走去。
梁四攔他不住,只是呆呆地看著那青年做完了諸多事情,最終離去。他最後看了一眼遠處青年消失的地方,最終跺腳歎息一陣,一扭頭也不管這棚中器物,一瘸一拐的往著家中趕去。
夕陽漸漸低垂,慢慢的,遠處山間田地裡,勞作了一天的農人獵戶也陸陸續續的開始返家。他們走到茶攤處,看見茶攤中東西混亂,似乎有人在此起過爭鬥。但平日裡那個熟悉的佝僂身影,此時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遠處的村落裡,已慢慢開始有人家的煙囪飄起炊煙,沒有人注意到,那老梁家一家五口,卻借著這漸漸降下的夜色,悄悄的離開了村子,再也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