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江龍活動了一下手腕,滿意的看著地上那幾個正在哀嚎呻吟的新兵。
就在剛才,過來巡視營房的他看見這幾個家夥正偷偷的躲在角落裡吸食五石散,便上前呵斥。為首的新兵叫做趙鶴,是南平城趙家的六公子,據說是南平有名的紈絝。因為在姬館與人爭風吃醋,打死了一個商人家的少爺。以趙家在南平那邊的勢力,原本也不是多大的事,了不得多賠些錢就是了。但那個商人家中長輩,卻與太守幕府中的一個姓文的謀士交好,這事便鬧到了太守那邊。
這姓文的謀士頗受太守爺倚重,南平那邊如今雖然已經臣服太守,如今豫章來襲他們的態度卻頗為曖昧,以趙家為首的一些城中豪族與豫章王也常有書信往來。太守便借著此時,傳信怒斥了趙家家主趙天明,並下令將這紈絝扔進軍營,戴罪立功。
只是太守那邊雖然惱恨趙家兩面三刀,但畢竟趙家是南平當地一霸,在會稽南部也有著不小的影響力。所以這花花太歲雖然被扔進了軍營裡面,卻是沒吃上什麽苦,日常的操練十次有九次看不見他,唯一來的一次也是做做樣子,練上一半便找借口遛了。最開始接收他的幾個旅旅長都對他十分厭惡,最後將他像個皮球一樣的踢了半天,最終將他一腳踹到了長刀旅裡。
長刀旅旅帥莫三刀是會稽有名的勇將,一口九尺長刀殺敵無數,是太守爺大公子長孫濤的心腹。別人或許怕趙家,莫三刀卻是不怕。趙鶴來長刀營的第一天,莫三刀就指使手下人給他來了個下馬威,只因他遲了三日報到,便將他結結實實的打了三十軍棍。那趙鶴自小嬌生慣養,只打到第十三下便吃不住痛暈死了過去。莫三刀雖不懼趙家,但也不敢真的將之打殺,便讓人停了軍棍,送去帳中養傷。
那趙鶴雖是紈絝,卻不是個傻子。一頓殺威棒下來,立即便收斂了不少。傷養好後,每次訓練他都是在沒缺席過。雖然經常因為常年縱情聲色,導致他的體力很弱,無法適應軍中的訓練強度,常有被練趴下的情況,但他卻不敢再犯軍法。至少不敢再像以前那樣明目張膽的犯軍法。
今天,趙家家奴趙福前來探望。這趙福本就是趙鶴的貼身奴婢,知道趙鶴的喜好,便為趙鶴帶來了他曾經的最愛,五石散。這趙鶴自打進了長刀旅,便沒有再享用過這妙物,當即便把持不住,帶著自己小隊中相熟的幾人便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吸了起來。也是該他倒霉,今天尋營的是這王江龍。王江龍從軍以來,立了不少功勳,眼看現在的乙三營的管領田慶便要因功升上副旅帥,到時候必定由副管領江猛補了他的缺。管領以下的百夫長裡,就屬他王江龍資歷最老功勞最高,必是由他來做這個副管領的職務。也正是因為這個,這幾日王江龍辦起事來便是更加賣力,希望能給長官那邊更好的印象!於是,他今日巡營,便當場逮住了正在吞雲吐霧的幾人。
五石散這種東西,雖能在服用後的短時間內振奮人的精神,讓人產生體力增強神思靈敏的錯覺,但卻會致人性格變得急躁易怒。長期服用,更是會導致人的皮膚變得極為脆弱,稍不注意便會破損受傷,且傷口極難愈合,往往便會致人殘疾。且此物極易成癮,一旦沾上便極難戒除。天下眾多諸侯裡,雖也有軍隊喜歡用這種東西控制士卒,臨陣時給士卒服用增強戰力的,但終非正道。長孫賀雄才大略,更是早就禁止此物在軍中出現,一旦發現,必會嚴懲私藏之人。所以當王江龍發現這些家夥正在服用五石散,
當即便厲聲斥責,要將眾人捉拿執行軍法。 但此時的眾人正沉迷此物,藥力上頭,聽到喝罵竟是全然沒有膽怯,反而紛紛起身怒視王江龍。為首的趙鶴更是抄起了地上一支不是是誰遺落在此的火把柄,一副要上前和王江龍拚命的架勢。
然後王江龍就讓他們明白了,為什麽自己是百夫長即將升任副管領,而他們卻是戰場上只能拿來消耗的大頭兵。對方一共有六人,王江龍隻用了五分鍾不到,就讓他們全都躺在了地上。
意猶未盡的王江龍剛剛想要讓身後的隨從士卒喊來執法隊把這些人拿去執行軍法,西北面的空中突然有一道紅光衝天而起,片刻之後,便有一陣爆炸聲傳來。是軍中派出的巡邏隊攜帶的傳信煙花,準確的說,是王江龍那不成器的族弟的傳信煙花。自己那表弟雖不成器,但畢竟與自己是族親。入伍前,自己那遠房表叔一家曾跪在自己面前,求他保護兒子。王江龍雖是個勇武的百夫長,心卻頗軟,在軍中對那族弟也是頗為照顧。平時軍中令箭用的都是黃色火焰,自己特地搞來了一支紅色的交給族弟,以防他遭到危險自己不能第一時間前往救援。
看著那焰火,王江龍立刻不再管這幫王八蛋的死活,隻留下了一個隨從在此地料理。他立刻回到自己的營地,點起自己手下的兵馬衝出營去,辨別方位後便向那焰火炸起處衝去。他手下士卒裡,有三個小隊步兵,另外一個小隊是步兵,一個小隊則是勤務兵。此時他心中焦急,隻帶了了騎兵隊快速前往增員,留下了自己的次長帶著步兵隊快速趕上。
發出信號的所在是一處山下的密林,那裡根本沒有道路,根本不在士卒出營巡邏的范圍裡。王江龍知道自己那族弟時常借著自己的名頭偷懶,這種遠離道路無需巡查的地方平日裡是決計不會去的,想必又是在巡邏時看見了什麽好看的村婦,將人帶去林中玷汙。這種事情在如今這個年月裡頗為常見,只要事後處理的乾淨,對駐扎一地的軍隊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麽麻煩。也不知這家夥到底是作惡時被當地村民撞見圍住了,還是碰上了那個此時正被通緝的燕氏少爺。若是前者倒還好說,村民畢竟畏懼軍隊,即使把人圍了也沒膽子打殺,最多吊起來打一頓出出氣。但若是遇上了那個傳言中的殺神,以他們一個小隊五人的實力,對方要殺他們易如反掌。
那樹齡頗為茂密,沒有道路的情況下騎兵很難施展,所以一到林外,王江龍便下令士卒下面如林。此時正是晚飯時間,事發突然之下,除了王江龍外騎兵隊只有少數幾人著甲,倒是兵刃弓弩卻因平日都和馬鞍放在一處,眾人都是配備了的。
一入林間,王江龍便心道不妙。
樹林裡太安靜了,除了秋蟲與燕雀的聲音外,沒有一絲人生。這說明自己那族弟必不是被村民圍了,不然定能聽到人生。王江龍當即令眾人收縮陣型,派了三個人走在前面,緩緩的往前摸去。此時天已經黑了,茂密的樹冠將天上的月光都擋在了林外。眾人雖都手持火把,能見度依然很低。
在林中行了莫約五分鍾,前面探路的人便喊了一聲示意發現情況。王江龍立刻快步走去,遠遠的便看到前方一棵大樹前面有個人影。走近一看,卻是自己那個族弟。他此刻雙臂齊肘而斷,那斷了的兩支前臂竟是被人用繩子綁了掛在胸前。他的胸口有一個巨大的創口,往內裡看去,心臟已被攪碎,碎裂的肋骨混著血肉掛在創口外面,使得這創口更顯猙獰可怖。他整個人被綁在後方的樹乾上,呈站立姿勢,頭無力耷拉著,仿佛正在沉睡,又像是正在看著自己胸前那可怖的傷口。
見族弟死的如此淒慘,王江龍隻覺眼前一黑,下一刻便是勃然大怒,哀嚎一聲便拔出了腰間戰刀。
“是誰殺了我兄弟!是誰!是誰!給老子滾出來!”
下一刻,仿佛是回應他的問題,身後隊伍裡立刻傳來一聲慘叫,隨機又是一聲哀嚎。王江龍立刻帶人前去查看,卻見隊伍最後那兩名斷後的士兵都已倒在了地上。
一個隊正立即上前查看,片刻後說道:“一個被人從後方襲擊,刀氣透體斬斷心脈而死。另一個應該是有了察覺回頭查看,被人一刀封喉。屍體上都是只有一刀,襲擊者功夫了得,不是善茬。”
王江龍此時怒意更甚,但他是戰場老卒,見慣了生死,此時雖然盛怒卻沒有失了理智。族弟屍首已不在流血且僵硬,應是死了一段時間了。那麽那支令箭肯定不是族弟發出,若也不是族弟那伍士卒裡其他人的話,很有可能便是凶手激發後故意將增援兵馬引來此處。此時敵暗我明,自己自問也沒有那兩刀展現出的實力,為今之計,便是立即帶人離開密林,呼叫增援後大軍包圍樹林後進來圍剿。
還未等他想完,又聽兩聲箭矢劃破空氣的銳嘯,只聽噗噗兩聲,身後的士卒裡便有兩個沒有佩戴頭盔的士兵慘叫一聲便抱著頭倒了下去。王江龍低頭一看,果然那最先被襲擊的兩人隨身的軍弩已然不見了。
“所有人,踩滅火把,跟我退出樹林!那人拿了弩機,莫要再做靶子!”
王江龍當即下令,第一個便將手中的火把踩滅。士兵們知道厲害,當即便都將火把踩滅,跟著王江龍順原路返回,同時警惕的看著周圍。
林子裡傳來了兩聲輕笑,在此時的眾人聽來猶如鬼哭。王江龍隻覺頭皮發麻,卻知道此時不能自亂陣腳,當即怒喝一聲便朝笑聲傳出的那個方向射出一支弩箭。噗的一聲,箭矢如中敗革,顯然便是射中人體的聲音。眾士卒均是大喜,當即有人複又點燃了火把上前查看。
哪曉得不看不打緊,一看竟差點把這士卒嚇得當場尿了出來。王江龍的確射中了人體,但他射中的卻是一具腦袋被劈成了兩半的屍體!此時氣氛本就緊張,眾人看見屍體後都不自覺的叫了出來。那個持著火把上前查看的士兵下一刻便被一直弩箭貫穿了腦袋,就在眾人眼前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這一支弩箭,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下一刻,被恐懼掌控的士卒們便慘叫著向著林外方向奔跑而去。此刻,軍紀、平日的操練、長官的喝罵都被他們拋在了腦後。這林子裡的一定是這世間最凶惡的鬼神,自己又如何能和鬼神抗衡呢!
王江龍見士兵潰散,大怒之下便將路過自己身邊的士兵砍殺想要收束士卒。但此時眾士卒已然喪膽,哪裡肯再在此停留,紛紛遠遠的避開他的身邊逃散而去。王江龍一口鋼牙幾乎都要恨得咬碎了,卻也在無辦法,只能墜在眾人後方往林外逃去。
他剛剛跑出不遠,便有一個聲音從他後面傳來。
“那是你的弟弟吧?那個死丘八便是仗了你的勢才那麽跋扈的吧?一個百夫長的弟弟便敢為禍鄉裡暴虐百姓,長孫賀號稱嚴謹治軍寬仁治民,看來也是名不副實,胡吹大氣!”
按理說,此刻場間極為混亂,兵卒的慘叫哀嚎和腳步聲足以壓倒一切聲音。但那聲音就這樣鑽進了王江龍的耳朵裡,清晰的像是那人便是站在他耳畔說話一樣!
王江龍當即大駭,多年的征戰生涯讓他下意識的便揮刀向身邊斬去。他的刀什麽都沒有斬到,他瞬間便意識到是有武道強者以傳音入密的功法將話語傳入他的耳膜。這種秘法需要極高的內力才能使用,在使用時更是需要鎖定被傳音者的位置,且對方距離自己不可過遠。
想到這裡,王江龍便知道此時再逃必死無疑,當即便止住了腳步,靠著一棵大樹雙手持刀戒備四周。
就在他面前,一道身影從樹林中慢慢的走了出來。那人身高八尺,手持一柄散發著柔和青光的長刀。聽聲音是個男子,再看那把明顯便是傳說中青天武具的長刀,眼前這人,必然便是那正被會稽全境通緝的燕氏公子了!
燕秋風緩緩的走到王江龍身前五步的位置,輕蔑的瞥了眼前這個身著重鎧滿頭大汗的武官。看他盔上紅纓與甲胄製式,應該是個百夫長。
“區區一個百夫長,也敢縱容手下為禍鄉裡,你那膿包弟弟該死,你也沒必要活著了。狗殺才,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