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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志》第8章 荊州、項氏、兄弟鬩牆
  荊州,襄陽城,項氏大宅。

  年邁的項氏一族族長項錫林艱難的睜開了渾濁的雙眼,冷冷的瞥了眼圍在他身邊正在大聲爭吵的兒子孫子們。屋子裡瞬間便安靜了下來,只有老人那微弱的、明顯原來越虛弱的呼吸還能被眾人聽見。

  這位曾經的荊州牧、晟氏封疆大吏、荊州三十年來的實際掌控者,此時即使已是燈枯油盡命不久矣,卻依然有著極強的威懾力。屋中站著的都是項氏一族的核心成員,無不是跺跺腳就能讓荊楚大地抖三抖的人物,僅僅是被這個垂死的老人看了一眼便如墜冰窟,站在原地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項錫林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如果不是變成行屍之後將會失去兩魂六魄,自己無法掌控自己的身體,項錫林甚至想讓神廟的那幫巫祝將自己煉成行屍,以此來讓自己活的更久一點。原因無他,只因在他膝下子孫之中,無一人有掌一州之地、率領項氏與神廟逐鹿天下的雄才。

  有一個人或有此等才華,他也算是人中龍鳳,但他自小便和神廟不合。對於百多年前便將家族命運與神廟牢牢綁定的項氏一族來說,他並不是一個合適的繼承人。從某種角度來說,項錫林甚至不知道將家族交到他的手上,他究竟會將項氏帶去這方天地間至高的巔峰,還是帶去九幽之下無底的煉獄!

  項飛鵬,自己的長子長孫!項氏百年來在武之一道上天賦最高者,十二歲時便已號稱荊州無敵的武林神話。

  這個孩子,自從出生那天便如驕陽一般耀眼。無論在何種環境中,與什麽樣的人待在一起,他都是那個最引人注目的存在。他豪氣乾雲,對世間的一切醜惡陰暗都嗤之以鼻,光明正大是他自出生開始便一直在貫徹執行的人生信條。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會那麽厭惡那些只能躲在神廟暗影之中研究秘術操弄屍體的巫祝們。

  無論詩書禮儀,兵法韜略,他都無一不精。對待下屬,結交友人,與長輩相處,他都能將尺度拿捏到最好。可以說,換做天底下任何一個豪門世族,哪怕是帝王之家,他都是最好的繼位者。但他卻不是項氏一族所需要的繼承者,因為他無法與神廟相處。

  也正是因為這一點,他的這些叔伯兄弟,才敢在自己將死之時來自己病榻前聒噪爭奪!項錫林的臉因憤怒而有了一絲紅暈,他重新睜開了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長子,那個正低眉順目侍立在他床頭的文弱書生!正是因為這家夥的文弱不能壓製他的那些兄弟,才會讓自己現在這般為難,連死,都不敢死!

  “賜海,飛鵬呢!我的飛鵬去了哪裡!?”

  老人的聲音是那般的沙啞,僅僅是這短短的兩句話,便就像是費盡了他全身的氣力,說完便更加劇烈的喘息了起來。

  “回父親,飛鵬去了大巫祝那邊,他說他會稍微晚點過來,讓你等等他,不要死。”

  項賜海恭謹的彎下了身子,伏在父親的耳邊低聲的做了回報。但他的聲音壓得再低,屋子裡的眾人卻還都是凝神在聽著的。

  “呵呵,此時才去大巫祝那邊,卻是晚了。若不是他當年親手擊殺了大巫祝的徒孫,他又怎會被大巫祝仇視,並頒下令旨不願支持他為項氏之主!”

  項賜海的三弟,如今暫代項錫林州牧之位的項賜雲冷冷一笑,走上前來便將自己的大哥伸手撥開。他一把握住了父親那骨瘦如柴的手,溫言道:

  “父親,不要再猶豫了。大哥一脈已不被神廟承認,

二哥多年之前征戰也傷了本原,如今只能含恨榻上不能報銷家族!四弟五弟尚且年輕,經驗不足。為今之計,只有將這家主之位傳給我這一脈,方能保家族不敗,荊州安寧!”  兩年前,項錫林病倒,便是因以上諸多緣由將家族交由他暫為執掌。這兩年中,除了處理荊州大小諸事外,他還在暗中將除自己一脈外的其他兄弟勢力排擠出了家族權力的核心。在項賜雲看來,此時只有自己才有資格繼任家主之位。

  項賜海站在一旁,只是淡淡一笑。

  “三弟,父親前日還在問我為何軍器監那邊報告少了三百具天青武具。我這幾日暗中查探,卻發現益州牧拓跋懷忠軍中突然多出了三百具天青武具。探馬報告說,那三百具天青武具上都有我項氏的標記!三弟,軍中大小諸事都有你來主持,還要問你,為何我項氏最新研製出的武具,還未能列裝全軍,便出現在拓跋家軍中呢?”

  項賜雲聞言一滯,半晌答不上來話。益州拓跋家與項家交好,兩家已在暗中達成協議,同進同退。此時項氏正值新舊家主交替之際,為了能夠成功繼位,項賜雲便暗中與拓跋家聯系,希望能在關鍵時刻得到拓跋家的支持。那三百具天青武具,便是定金,項賜雲曾向拓跋家許諾,若是他能奪得家主之位,將與拓跋家共享天青之密!

  但此事在項氏族內乃是禁忌,天青鍛冶術乃天賜奇術,是當年天啟之亂中家主項錫林拚死從帝都帶出的。天青武具威力驚人,顯然便是將來爭奪天下的無雙利器!誰能掌握天青武具,誰就能在未來群雄爭霸的戰場上取得巨大的優勢!所以即使是神廟那邊,項氏也只是答應共同研究。拓跋家雖與項氏結盟,但他們的重要性又怎能和神廟相提並論!將天青武具送給拓跋,是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的!

  “這。。。。。。這件事我完全不知!大哥莫要血口噴人!我項氏的天青武具,又怎會出現在拓跋軍中!”

  項賜雲此刻心中慌亂,但他與拓跋的交易本就是暗中進行,知之者甚少不說,向來那拓跋家也不會蠢到大張旗鼓的在軍中展示!想必是大哥那邊聽到了一些風聲,便要在這裡詐自己!

  想到此處,項賜雲心下一橫,上前一步便拽住了項賜海的衣襟。項賜海不喜武道,自小便荒廢武藝,癡迷經易史書,所以身體十分孱弱。項賜雲卻是癡迷武道戰陣之學,武藝雖不如自己那個宛如怪物一般的侄子,但也不凡,身體卻是高大強壯,用力十足。他拎著兄長的衣襟,只是微微使力,便將那瘦弱的兄長像個布袋一樣拎了起來。

  “兄長想是聽了什麽小人讒言,冤枉了我了!若是兄長你能拿出什麽證據證明我的確私通拓跋泄露了項氏軍機密要,便隻管將它拿出來!只要兄長能拿出證據,我自任憑兄長發落!”

  被拎著衣襟只剩腳尖沾地的項賜海不顯驚惶,反而是一臉嘲弄的看著眼前狂怒的兄弟。他輕輕在項賜雲手背上拍了拍,然後瞥了眼父親的方向。項賜雲會意,當即便不情不願的放下手來,但一對虎目還是惡狠狠的看著自己的兄長。

  重新落地的項賜海默默的往後退了一步,然後便將凌亂的衣冠整理了一下。他一抬左手衣袖,右手伸入,下一刻便從裡面抽出了一封書信。

  “這是拓跋家家主拓跋懷忠寫給父親的親筆信,裡面詳細寫明了三弟你向他做出的許諾,以及你試圖與他達成的各種交易!三弟,有著書信在此,你還有何話說呢?”

  項賜雲聞言大驚,定眼看去,那書信上的確是拓跋懷忠的筆記!只是不知大哥向拓跋家做了何種許諾,居然能讓拓跋懷忠背棄自己,與大哥合作!項賜雲非優柔寡斷之人,當即便要上前伸手將書信奪過!項賜海卻像是未卜先知一般,再次往後退了一步,微微側身便將書信呈遞給了此時已努力撐起身體坐起的項錫林手中。

  項賜雲無奈隻得收手,當即便向著父親那邊跪倒。

  “父親,這必是大哥私通拓跋氏,為了扳倒我夥同拓跋懷忠一起誣陷我的詭計!孩兒是項氏子孫,怎會將家族機密傳與外人,使家族利益受損!”

  他自跪倒磕頭不止,項錫林卻不理他,只是緩緩的從信封裡抽出書信。項賜雲伏在地上,看不見書信內容,卻見父親臉上表情陰晴變換不定,待到看到末尾時,已是滿面怒容,將那書信狠狠地拍在了床上!

  項賜雲並房中眾人俱是大驚失色,紛紛伏地跪倒,場間唯一站著的,便只有彎著腰正為父親順氣的項賜海一人了。

  “我不是蠢貨,你也欺瞞不了我。拓跋家主高義,不願與你合汙,三百具青甲已在運回荊州的途中,不日便將抵達!賜雲,這件事,你要作何解釋呢?!”

  項賜雲聞言,臉上已經是蒼白一片。他沒有作答,只是依舊磕頭不止。

  不要看他已暫代了家主之職兩年之久,但無論家中還是軍中,不服他的人都是很多的。項氏的二代三代裡,要說真的能讓所有部署全部甘願俯首稱臣的,就只有那個小怪物和此時那個躺在床上還在喘息不止的枯瘦老人了。項賜雲要想順利接過掌控家族之權,非要老人首肯不可,但今日私通益州之事被大哥捅出來,自己想要再做家主已是不再可能。以自己這兩年的所作所為,家族中那些被自己打壓的一定會在此時全部跳出來要死自己。 自己不說繼承家主,此時能不能活下去,都只在父親一念之間。

  “兒子罪孽深重,兒子罪無可恕!隻望父親能夠看在兒子這兩年搭理家中內外諸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能饒我性命!兒子知道錯了!兒子知道錯了!”

  項錫林轉過臉來,幽幽的看了地上仍在不停磕頭求饒的三子一眼。那眼神裡,有憤怒,有無奈,有恨其不爭,也有著厭惡與不屑。

  他顫抖著將信遞出床邊,示意長子將信拿給項賜雲。項賜海嘿嘿一笑,接過信紙,走到項賜雲身邊將信紙放在了地上。

  那信紙上,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

  一時間,項賜雲卻是愣在了那裡。

  根本就沒有拓跋家的來信,這一切,都是大哥的謀劃!

  他登時清醒過來,憤怒的抬頭,卻看見床上的父親正死死的盯著自己。

  “蠢貨!掌控家族兩年之久,暗地裡聯絡外人都能留下首尾!這兩年裡,你但有所求,我無有不允,但你呢?!可曾將家族荊州全都牢牢掌握在你自己手中?!可曾讓你的兄弟,你的手下對你服氣尊崇?!你笑飛鵬不為神廟所容,但你可知大巫祝對你的評價?睚眥必報好謀少決,處事剛愎不容賢良!就憑你,也想做項氏的家主!我真的懷疑,我項錫林一世英豪,怎會生出你這麽個蠢材孬種!就在剛才,我還在幻想,你能在這種情況下能夠稍微拿出點魄力來,集合你手中的全部力量反戈一擊,將我和你大哥就地殺死,以武力強行進位家主!但是你連這點子的膽量都沒有!都沒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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