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了,一篇篇論文壓的人喘不過氣來,我又選修了第二外語-日語,時間更少了。偏是這一次的客戶比較挑剔,除了為他們的網站搭框架外,還要負責具體的錄入文字的工作。我最討厭這種單調乏味的事,何況我也沒時間,可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顧客是上帝,有什麽辦法呢?我向小雨抱怨了一通,她忽然說:
“我替你打怎麽樣?”
“你不忙嗎?”
“我不怎麽忙,抽空替你打打就是了。”
我同意了。第二天,她打了電話來,說:“打好了。”我吃了一驚,這麽快,過去校對時,發現她睡眼朦朧,趴在辦公桌上好像隨時都能睡著,我的心動了一下,真誠的說:
“謝謝你,工資下來我一定請你去唱卡拉OK。”
盼望著,盼望著,月底來了,工資的腳步近了。
從小雨手裡接到那筆錢以後,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下了班我們卡拉OK去。”她高興的答應了。
下班了,我和小雨剛走出公司的門,一輛黑色的奔馳就無聲無息的滑過來,接著一個西服筆挺的男孩走出來,衝著小雨喊:
“小雨,周末了,晚上怎麽安排的?”
小雨說:“準備去唱卡拉OK。”
“好呀,我也正想唱歌,我送你去好吧。”
我這時推了那輛破自行車,正在等小雨坐上,聽他這麽一說。我就頭也不回的騎上走了。小雨在後面喊了幾聲,我連頭也沒回一下。
我的逃避是有道理的。
我出生在一個偏辟貧窮的小村,家裡的姊妹很多,不可能都上得起學,於是我的姊妹們犧牲了她們上學的機會,全家把所有的希望全壓在我身上。我奶奶常說:“滿園的果子隻指望你這一樹紅呀!”
在這種壓力下,我從來不敢懈怠,很害怕回家看見家人失望的眼睛,雖然沒有人會說什麽,但是那種眼神我讀得懂。
我初中的時候幫著食堂賣飯,以此來換取每天的一日三餐。
高中的時候我在假期中賣冰棍、汽水,西瓜,掙的錢用來繳下學期的學費。
本科的時候我已經完全不花家裡的錢了,我記得我那時做家教,賣報紙,抱著吉它在歌舞廳伴唱,甚至倒賣二手自行車。
最艱苦的是大學畢業後,我選擇了考研這條路。所有的村人都不理解,認為大學畢業不去上班,卻整天閑呆在家。甚至有的人懷疑我是不是被學校開除了,所以找不到工作。
那個夏天,我會一大早就搬了一個小桌子和椅子在自家屋後的林子裡看書,不時會有扛鋤的壯漢、背著棉藥筒的婦人或割草的孩子從我的面前經過,和忙碌的他們相比,靜靜的坐在那裡的我像是一個廢物。我不得不頂著各色的眼光看書,因為在我看書的時候,我的家人正頂著烈日毫無怨言的在田裡忙碌著,包括我七十七歲的爺爺。一直到天黑,我才會把桌椅再搬回家。後來為了免去每天搬來搬去的麻煩,我在看完書就索性把椅子和桌子用鏈條鎖在樹上。
也就在這年夏天,疼我的爺爺死了。爺爺死的時候,所有的親人都在身邊,除了我。因為爺爺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別對二亞子說,他看書要緊。”二亞子是我的小名。
後來我想了想,爺爺在斷氣的時候,我正在背時事,一本記載當年世界大事國家要事的小冊子。
爺爺死後,為了清淨,我搬進了他的小屋(前面還有一間大房子,但祖孫三代都住在裡面,很吵),草房子,土坯牆,有一面還裂了一條大縫,好像在不懷好意的獰笑。
由於牆是土的,所以砸了很多木橛子,上面掛著我爺爺的遺物,一些破鞋子,用了幾十年的軍用皮帶,那大約還是我爸十九歲當兵的時候發的。
我把所有的考研資料堆在兩個凳子架起的門板上(因為家裡的另一張桌子要用來吃飯)。晚上我就趴在門板上在昏暗的燈泡下做英文閱讀理解。
下大雨的時候我的奶奶,有時是我媽,就會冒雨從前面的大屋走來喊我到前面睡,怕這小屋倒了。
最痛苦的是這破屋子漏雨,滿地的泥濘不說,有時會把我的被褥,書什麽的全部淋濕。記得一次我半夜醒來,房間裡的水已可以沒腿肚子了,我的鞋子和幾本書都已順水而去。
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看書並走進南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