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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手風琴》第3章
  彼得羅夫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在列車前往維也納的途中,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準確的說,是被迷暈了。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只知道當他意識恢復的時候,聽到了俄語報站“巴黎”字樣。他強迫自己從癱倒的狀態下直起身子,望著自己被打開的皮箱,他心裡自然也是明白了幾分。那幫浪人在他之前就下了車,搶了他身上的錢和幾件衣服就跑了。

  現在就是想追也沒地方追去。但值得慶幸的是他們還有點良心,把彼得羅夫的音樂學院畢業證書和樂譜留了下來沒有帶走。或許只是因為這些東西在他們眼裡是幾張紙片,不值幾個錢罷了。

  他收拾好皮箱子,盡力讓自己恢復了一點精神。當他從天窗探出頭時,遠處古樸而又斑駁的建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彼得羅夫忽然想到以前還在上課的時候曾經看過一些介紹片段,據說這裡的火車站還有鋼琴表演。。。

  沒等他多想,他的腹中便開始翻江倒海的疼痛起來。他也來不及想多,因為這裡是火車尾部,看守的人反而一個也見不到。彼得羅夫瞅準了機會,從火車頂上一躍而下。

  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幾乎站不起來了。畢竟20多個小時沒有吃飯,即使正值青壯年,並不是鐵人,撐不了多久。而這趟列車,在他下車後幾分鍾便發車了。它的終點站是曾經天崩地裂的裡斯本,而彼得羅夫也根本不想去。

  現在維也納是去不成了,再等一趟列車風險極大,不如就在這座老城中落腳!當彼得羅夫解決了三急從草叢中出來時,他已經打定主意了。

  彼得羅夫攥緊了手中的箱子,決定找個機會偷偷溜出火車站。

  此時,另一趟列車正在落客。只見那些乘客們三三兩兩的聊著天,悠然自得的走過站台,直走向出站口。

  彼得羅夫隨手拔了幾個草根放在嘴中咀嚼,這是本地一種特有的羊齒草。吃完了這些,彼得羅夫也總算有了些氣力。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蓬亂的頭髮和發皺的衣服,使自己看起來盡量體面些,這才從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竄上了站台,同其他三三兩兩的旅客一同走了出去。

  不同於在莫斯科火車站發生的事情,這邊的出站情況甚至來說順利過了頭,連彼得羅夫自己都難以置信。巴黎的安保對於出站的人並不是很嚴,除了檢查包裡的易燃易爆品,別的一概就沒人管了。

  在出站口,門口一字排開十幾輛車在等待著到站的旅人。車輛從高檔到最廉價的一應俱全。

  有一名走在彼得羅夫前面的少女,約莫十七八歲,穿著十分時髦。剛出了站便有管家模樣的人湊上前來撐起遮陽傘接走。在那輛鋪了天鵝絨後座的雷諾上,還有一名東南亞長相的傭人替她點上一支煙。她在車窗這一頭朝著彼得羅夫笑了笑,而當彼得羅夫回過神來時,車就開走了。

  路邊還有幾輛東歐雜牌車,車主半開著車門,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嘴裡盡是些彼得羅夫聽不懂的法國方言。出站的門口,還有幾名衣著華麗的管家模樣的人,伸長了脖子向車站內張望,仿佛在等一名貴客。可當他們看到彼得羅夫時,本性變暴露無遺,一齊扭過頭去,並帶著一副十分厭惡的眼神。仿佛眼前的這個人便是他們那清高生活環境中的一生之敵。而彼得羅夫行李箱上的紅星,更能說明一切。

  彼得羅夫搖了搖頭,在那群人的指指點點中,靜靜地朝著人群深處走去。他一下定決心在此地生根發芽。

  公園的長椅,成了他的床。他每天晚上抱著行李箱睡覺,白天,就帶著行李箱四處討生計。

  一開始,他因為語言不通,很少能找到會俄語的店家。而且面對一個沒有護照的外鄉人,他們自然是充滿了不信任。也很少有人願意讓他工作,多半都是掏出幾枚硬幣打發他走了事。

  有好幾次,他還被當成了乞丐。市政收容所的人出動了數次,差點將他逮捕。

  通常一天下來,手裡頭只有那些店家給的一些法郎。他會走遠一些,去巴黎南郊村鎮上的一個商店裡買一些黑麵包或者一小條醃魚,這是他一天中能吃上的唯一一餐。

  就算是這樣,到今天,他到了這個浪漫的國度已經兩個星期了,現在手中的家當,還不能讓他吃一頓飽飯。

  商店的老板費爾南多,一個滿臉胡茬花白頭髮的老頭兒,平日裡總是板著臉。要麽雙目出神地看著擦的鋥亮的玻璃櫃台,要麽氣定神閑地遠眺。在彼得羅夫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這個老頭兒,也用彼得羅夫聽不懂的法語趕他出去。

  商店的牆上掛著一副黑白照片,照片中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兒和一個身著蘇式服裝的年輕人在樹林中的合影,兩人笑的燦爛無比。

  今天,當彼得羅夫掏出兜裡的法郎時,店老板也並不多看一眼,他認為眼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偷渡客。“店家,麻煩給我來一塊黑麵包。”彼得羅夫用手語配上俄語吃力的解釋著,想讓店老板明白。畢竟在國際還有一種通用語言叫手語。

  店老板臉色忽然變了,他重新審視了一下眼前這名男青年,又看了看他皮箱上微微起皮的紅色五角星,頓時一改從前的冷酷:“你是俄國人?家中是不是有人參加過二戰?”令彼得羅夫十分詫異的是,這個老頭兒竟然是在用一口流利的俄語跟他說話。

  原來費爾南多是二戰時法國遊擊隊的一名老兵,曾經在戰鬥的時候被包圍,被一名蘇聯軍官幫助過。當天晚上就舉行了慶祝晚會,遊擊隊員和蘇聯士兵們喝酒唱歌十分親密。隔天早上那些士兵把他們送回了組織附近才離開。老人發現那些蘇聯士兵的皮箱子上都有一顆五角星。隨著時間的推移,老人也想找個機會與那個軍官一敘。於是他找機會自學了俄語,可是還沒等他啟程,蘇聯就已成為了過去式。

  彼得羅夫這才想起來,自己的爺爺早年參加過二戰,這個皮箱是他留給彼得羅夫的父親,彼得羅夫的父親再留給彼得羅夫的。老人拿了些麵包和牛奶,招呼彼得羅夫坐了下來歇歇腳。彼得羅夫道謝之余,放下箱子就將麵包和牛奶一掃而空。

  吃完這些後,彼得羅夫拿出自己的畢業證,不經感歎時運不齊,命途多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

  老人聽說彼得羅夫是莫斯科音樂學院手風琴方向的優秀畢業生,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自從那以後,他獲得了農舍後院的一個安穩睡覺的位置。雖然只有兩塊木板加一片茅草,卻是他的棲身之地。他很感激老板,自己也幫著老板打一些零工,整理擦拭貨架。

  這一天,彼得羅夫想進城裡碰碰運氣。但具體不知道什麽情況,即使他換上了乾淨的衣服,梳起了俊朗的髮型,那些店鋪卻怎麽也不收容他。甚至於他在大道上碰上了市政收容所的車,連著攆了他五條街。

  當他精疲力盡地停下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就來到了香榭麗舍大街的旁邊。可是這位俄羅斯小夥兒似乎對這些不屬於自己的繁華已經不太感興趣。他拐進一條小巷子,慢慢的走著。

  四周有很多古老的建築物,其上斑駁的痕跡像是在訴說著歷史的長河。他存在郊區商店裡的皮箱子,裡面有他奮鬥過的憑證和自己曾經譜寫過的樂章。可是眼下,他甚至連法國音樂界的組織和人脈都一概不知,更不要提自己的報復與夢想了。

  想到這裡,他的內心似乎與四下裡古老的建築風景發生了共鳴,不怎麽寬大的石板路上,仿佛湧現出半個世紀前人來人往的樣子。這些建築物就像街道兩旁的哨兵一般,他們靜靜佇立在那裡,無論風雨交加亦或是硝煙彌漫。彼得羅夫找了個台階坐了下來,眼神仿佛在與這些靜止的時光做交流。

  忽然,一只花貓從他眼前邁著輕盈的步子小跑了過去。彼得羅夫忽然一驚,這隻貓打破了寧靜,也帶動了自己的思緒。他不住的起身跟了上去。

  街角,那隻小貓卻消失了。而它消失的地方,赫然遺棄著一架斷了帶子的黑色手風琴。木質黑漆,看起來不算新,甚至於按鍵有些泛黃,但也沒有什麽大問題。

  “這。。。”彼得羅夫看到這個黑色的琴身,心中頓時百感交集。自己在莫斯科河上的壯志凌雲,再到如今的落寞無常,一身衣服還得靠店老板施舍,實現夢想更是遙遙無期。手提箱中的家當卻沒有用武之地。想到這裡,這個大小夥子眼眶竟然不自覺的濕潤起來。

  他抱著手風琴哭了起來,仿佛它是自己多年沒見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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