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的一個清晨,彼得羅夫的父母早早的打包好了東西,準備開著那輛被塞得滿滿當當的mva1000(一款前蘇聯1988年產的廉價汽車)回鄉下住一段時間。而彼得羅夫也將自己的文憑,和一兩件換洗的衣服打包完畢準備前往車站。
喀山的清晨,4點左右天邊就泛出了一絲霞光。即使在夏天,也意外的有些冷,正如這些人所遭受的境遇一般淒涼。
國際列車今天中午十二點開出莫斯科,而彼得羅夫是個聰明人,他也有著這麽一副算盤。眼下想要辦理合法手續的時間和可能性都幾乎是0,不如先想辦法上車,在車上做好準備,興許交一些錢便可以在維也納安身?說不準,但只能賭一把了。
箱子是硬皮革製的,淺灰色的箱身和並不怎麽大的空間卻顯得格外協調。這裡裝著一些他的生活用品,學歷憑證和經費,箱子上還有一顆暗紅色微微起皮的紅星,看起來是前代的產物,十分有年代感。
他看著箱子裡的2000盧布,這些錢可不比幾年前的資金,但也是父母唯一可以給他的資助。
如今盧布的匯率一降再降,街上的流浪漢也越來越多。如果再過幾天,恐怕一輩子辛苦攢下的積蓄,連一塊好的列巴都買不起了。
在將父母送上車之後,彼得羅夫意識到自己也該出發了。現在家裡已經變得有些空蕩,回去也沒什麽意義。
他看了一眼懷表,離發車還有一會兒,可以先去車站等上個幾分鍾。
臨走時,他望向那些癱倒在地上,小區門口,公園裡橫七豎八的流浪漢,不住的搖了搖頭。其中還有些他熟悉的面孔。
兩年時間,盧布竟然貶值了將近一萬倍。這些流浪漢,興許兩年或者一年之前也是體面人,有著自己的工作,但是這場巨變,失業,物價的飛漲,加速了他們的崩潰。最終,才造就了現在的局面。
彼得羅夫從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他是一個很安靜的人,別的孩子打鬧的時候,他卻自己在一旁低著頭靜靜聽著收音機裡的交響樂。但他也並非一個逆來順受之人。
果不出其然,前幾天的那群摩托飛車黨,今天同樣從他身邊飛馳而去。出乎意料的事,一隻黑色的手竟然伸向了他的皮箱子。
“我的皮箱!“彼得羅夫忽然左手一松,他頓時大驚失色,這可是他全部的家當。
摩托車手發狂的笑著,像是一群鬣狗咬傷了一隻獅子一般得意洋洋。彼得羅夫一個箭步撲了上去,借著路燈杆的高度使了一把力,右腳一蹬,縱身一躍,撞倒了最後那一部摩托車。
“放開!“那個穿著皮夾克的青年憤怒無比的喊叫著。“你們這群強盜!“彼得羅夫怒目圓睜,舉起沙包一樣大的拳頭狠狠地向那個車手的鼻子砸去。只聽的清脆的一聲骨骼斷裂的聲響,那個車手感覺鼻子猛地一酸,然後綿延不絕的疼痛感襲來,不出所料的是,那個車手的鼻梁骨居然被一拳打斷了。
“看老子不撞死你!“為首的那個飛車黨見此情形怒不可遏,調轉車頭帶著幾個男女向彼得羅夫的方向奔來。
“全都住手!“遠處響起了警車的聲音,一輛警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幾人方向急速駛來。甚至與刹車時居然撞飛了那個為首的飛車黨。只見那個為首的人機分離一次就飛出了五米遠,重重地摔在了陳舊的柏油馬路上。
警車上下來一個二十幾歲的小夥子。彼得羅夫卻一眼就認出來,
他是伊凡,彼得羅夫學生時代最好的朋友之一。從理工中學畢業後兩人便沒了聯系,只是依稀記得伊凡說他去了警官學校。 看著那寬大的新式警帽,彼得羅夫不經得有些感歎。不過好在眼前這位兄弟,他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彼得羅夫?“伊凡扶了扶帽子有些詫異。“伊凡,沒想到在這兒能見到你!“彼得羅夫臉上洋溢出了久違的笑容。
“都別動!“伊凡將愣在原地的幾個車手全部扣押,又用對講機叫來一輛救護車把地上那兩個飛車黨抬到醫院去救治,不過他們多半也拿不上藥,這個時候,一瓶感冒藥片估計都要排上半個月才能買到。
伊凡撿起地上那弄髒的皮箱子,用手拍了拍灰,遞給彼得羅夫。“謝謝。“彼得羅夫不住的點頭道,沒想到一個毫無秩序的世界居然會有一線生機。
“誒,彼得羅夫,聽說你去了莫斯科音樂學院讀的大學,現在怎麽樣?“伊凡首先寒暄了一句。“嗨,別提了。現在盧布都變得一文不值,我畢業了還沒等收拾完東西就被趕出來了。“彼得羅夫低下頭有些失落。“對了伊凡,我現在有一趟比較著急的火車要趕,你能幫幫我嗎?........“彼得羅夫對伊凡如是說道。
“沒問題。“伊凡爽快的答應著,一邊招呼著彼得羅夫坐在警車的副駕駛上。“但我得先把他們送回警局收押。“
折騰一番後,二人總算得以踏上去火車站的路。其實這段路如果從彼得羅夫家的小區開車就只要十五分鍾左右。“彼得羅夫,以你這樣的情況,最好是出國去尋找機會。我記得國際列車在今天會開出,如果你感興趣的話,可以試試走一條小路。“伊凡一臉認真的說道。彼得羅夫則聚精會神的聽著。
“謝謝你!“中央車站前,彼得羅夫朝著伊凡遠去的警車揮手道。
在喀山到莫斯科的列車發出時,彼得羅夫心中已經打定了注意。
在擁擠不堪的列車廂中,彼得羅夫也不止一次的想過以後怎麽走下去,可眼下,再擔心有什麽用呢?
一路上他抱緊了手中的箱子。有了前車之鑒,再加上現在的環境混亂非常,一不留神他就可能遭到搶劫。
剛下車站,莫斯科站內也是嘈雜不堪,但他已無心去管,只等著幾十分鍾後那一趟國際列車發車。
遠處,幾個身著黑色服裝的男子正在維持著秩序。此時距離發車還有幾十分鍾,車站裡唯一的亮點,就是這趟車相比於又老又破的喀山到莫斯科的列車,不知道要乾淨且先進多少。畢竟國際列車不是想乘就能乘的。彼得羅夫也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但轉念一想,自己也是一個光明磊落的人,如今居然因為辦不到手續和買不起車票,做這等事情。他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準備伺機去貨運艙。
遠處,幾個衣著華麗的年輕男女正在幾個黑衣男子的帶領下朝著列車走來。彼得羅夫沒有看錯,這些是莫斯科某個金融寡頭的兒女。他們大包小包的,應該是去度假?算了,自己也想不了那麽多,現在當務之急是上車,因為留給他的時間只有半小時了。
有幾個衣衫襤褸的人,也混進了火車站裡。他們是巨變以前就在街頭討生活的浪人。如今這番一來,民不聊生,他們也想著從這趟車出手,去西歐落腳謀生。
列車電氣車廂的後方,是一節比較容易藏身的車廂。彼得羅夫心中飛快地盤算著接下來怎麽做。卻聽的耳畔傳來這樣的聲音“貨運檢查比客運少,我們一會兒從那個壞了的鐵絲網旁邊過去!“看來那幾個浪人比他有經驗的多。管他三七二十一,先上車再說!
那幾個人從一個沒關的小門溜到了候車室外。這裡原來是清掃人員工作的便門,可是隨著經濟的崩盤,這些清掃人員的工資也很久沒到位了,於是清掃人員自然也就不見了,街邊整日買醉的流浪漢就多了這麽幾個。
列車就在不遠處,幾個身著黑色製服的保安懶懶散散的看著車廂,還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這也給了他們可乘之機。火車的車廂裡,多多少少有些空隙。
他們心照不宣的組成了一個小隊伍,先是繞過了裝行李的車廂。這裡檢查十分密集,連那幾個流浪漢的頭兒也無計可施。倒是後面運木材的車廂,值得一去。這些可是珍貴的木料,放在幾年前是不允許出口的。 這木頭有著古老的紋路,仿佛在暗喻這民間的疾苦。無奈,他和幾個流浪者一同鑽進了車廂中。躲在一批木頭後面,靜靜的等待著。
事情出奇的順利,除了一個來關門的保安外,沒有一個人檢查這個車廂。隨著十二點的鍾聲一響,火車準時發動了。寬大的木料圍成一個小空間,幾個人就坐在小空間裡互相看著對方。木頭散發出來的香氣讓幾人的神經舒緩了許多。
眼前的老頭兒叫梅勒耶夫,莫斯科一個有名的囚犯,從1979年因為一樁協助偷越柏林牆的事情被關到去年十二月,等出來之後就重操舊業,專門引導買不起車票的人們乘坐國際專列。但是收取一定的費用。
其余幾人,大都是在當地理工中學沒念完就輟學的人,或者乾脆是種了小半輩子地,沒念過書的村裡小夥兒,他們也想去歐洲看看,順便謀個生。畢竟國內的環境已經對於彼得羅夫這樣的人就已經很不友好了,更何況這些鬥大字不識一升的人呢?
“火車頂上有個窗戶,中間某一站下車的時候,可以從這裡下車。“那個小老頭如是說道。彼得羅夫看著此情景,苦笑了一番便不再多說話。只是呆呆望著箱子上的那顆紅星。隨行的人有的犯了煙癮,就爬到木頭頂端的那個天窗旁邊去抽煙。不是因為他們素質高尚,而是車廂裡一箱子易燃物,如果不慎點燃了,幾個人都得吃花生米。
此時離維也納還有二十個小時的車程,彼得羅夫決定打起十二分精神為下車做準備。
可他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