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是一個什麽樣的城市呢?
這個金發碧眼的年輕人此時正坐在塞納河畔的一棵樹下發著呆。夏日的午後,炎熱中帶著一絲草香味,這是巴黎獨有的味道。剛下過的雨使得空氣中都泛著一絲“雷雨味兒”。地面自然是有些濕滑,泥土與他那不合身的牛仔褲親密接觸了一番,形成了一道又一道的印記。
他在思考著這個問題,同樣,自己也對未來十分的迷茫。雖然來到此地的這幾天他也覺察到這是一個富有友愛,和平,與創造的城市,但他就像是第一次到哥本哈根的安徒生一樣,這座城市雖然繁華,但並不屬於他。午後的倦怠感如洪水猛獸般襲來,他想歇也沒地方歇腳。乾脆硬挺過去罷了。天空中時不時傳出幾聲雲雀的叫聲,他們說不上好聽,但足以使人疲憊不堪的內心得到些許放松。
這位青年,也是以一位音樂愛好者,全名叫彼得羅夫.伊萬諾維奇.巴甫洛夫斯基。不久前他剛從莫斯科音樂學院畢業。而在這個學校所受的音樂熏陶,也是施展他非凡才華的戰略支撐。這位青年小時候就總是幻想著,當上一名音樂家,在莫斯科,列寧格勒,甚至要遠赴音樂之都維也納深造。
隨心而動,遊歷四方便成了他的座右銘。且不提以後受到萬人敬仰雲雲,順從自己的內心,也不失為人生的一大快事。
然而,一場巨變打破了他的夢想。就在彼得羅夫即將畢業之時,天下大亂,民不聊生,可以說社稷有累卵之危,生靈有倒懸之急。人們手中的盧布瞬間變得一文不值。他不清楚學校是怎麽安排的,六月裡的畢業季,他連東西都沒收拾完,隻拍了一張畢業照就被掃地出了門。他望著人群紛亂的學校,提著自己的行李箱,竟無語凝噎。他的同學也都四散而去,自謀生路。學校裡曾經應允的去奧地利深造此時也變得遙遙無期。
當一個人快要摘星時跌入谷底,這時再仰望那高不可及的山峰,可能就是這種感覺。絕望,但是無奈。
彼得羅夫花光了所有的錢,好不容易買了一張莫斯科到喀山的車票。雖然他站了一路,但是這也好過被滯留在莫斯科的同學。喀山的車站裡倒還有幾分秩序,老站長大家也都熟悉,每人都對他尊敬三分,就連街頭穿皮夾克玩酒精中毒的嬉皮士,也不會來這種地方。這給了彼得羅夫稍微的欣慰。
喀山的大街上,人群雜亂,他每走幾步就得抱緊懷裡的行李箱,裡面是他從學校帶回來的全部家當一張畢業證書沒,一個優秀學員獎章,以及幾十張寫好的樂譜這是彼得羅夫自創的樂曲,他在深夜的莫斯科河上,出神地注視著這波瀾壯闊的河水,而每每注視之後,總是能即興寫出許多音樂。
這波濤洶湧的莫斯科河,是他大學時最重要的回憶,是他最好的夥伴,也是他音樂靈感的源泉。每次有機會自己練習時,他手中的手風琴,總是如同一批脫韁的野馬一般,那出神入化的旋律,正如裹挾著泥沙一瀉千裡的莫斯科河一般振聾發聵,令人回味無窮。
本來大學裡同他一起努力的人有很多,但漸漸的,不,自從巨變以來,那些人都消失在了人海之中。就連自己大學裡所愛慕追求的對象伊娃,畢業那天,也跟著那個金融寡頭的兒子走了。這其實也不能怪彼得羅夫,只能說世事無常。
從中央車站回家的路上,四處是廢棄的車輛,地上的畫報,紙張,標語,混著汽油燃著未盡的火光。
因為新州長並沒有到任,也給這座不小的城市平添了不少危機感。街邊,原來寬敞乾淨的人行道如今已經睡滿了流浪漢。原來小時候半小時一班的公交車,今天也沒有開出的痕跡。幾個穿皮夾克的年輕男女騎著那嘟嘟冒煙的機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安電池的老式音響中還響著,這是什麽樣的人,彼得羅夫大概也明白了七八分。那刺耳的轟鳴聲,吵的他要發瘋。那些飛車黨放肆的笑著,地面上時不時會滾過幾個空的顏料噴罐子。那些公交車站,橋洞和本來乾乾淨淨的牆面,成了這些街頭青年的塗鴉練習地,彼得羅夫看著這一切,卻沒法做什麽,隻得繼續在夏日的涼風中走著。 一個最明顯的變化,就是那從紅星換成雙頭鷹的畢業證背景,彼得羅夫從小便以那顆紅星為榮,可惜這份榮光,隨著巨變遠去了。
當他回到家中時,母親和父親明顯蒼老的很多。他的父親年輕的時候是軍人,也是伊爾76的駕駛員。家中掛滿了不少證書和獎章。可隨著頂梁柱的倒塌,這些榮譽,都化為了泡影。
母親拿出家中唯一的列巴,切出一半來招待彼得羅夫。吃著麵包加果醬,彼得羅夫仿佛回到了上學的時代。那時候,一日三餐最常見的就是大列巴和魚罐頭,偶爾會加上一頓土豆燒牛肉。每當他在大街上瘋跑的時候,懷裡一定要揣上一小塊列巴,現在這味道竟然和小時候吃到的如此相似。
他拿出自己的畢業證和獎狀,在燈光的襯托下是無比的耀眼。可是在喀山的夜空中,他明亮,卻又渺小。
他照舊將自己的獎狀貼上了滿是獎狀的牆上。這裡有的獎狀甚至已經發黃,它們記載了彼得羅夫從童年到少年再到青年的時光。這面牆卻更像一名智者,靜靜地矗立在那兒,矗立於這座城市中。
即使盧布已一文不值,他們家還是吃上了說得過去的幾餐。
這幾天晚上,這名年輕人不止一次的面對無盡的夜空思考過自己的未來。最終,在理想和麵包之間,彼得羅夫決定賭一把。
第二天,他來到自己父親的房間。“彼得羅夫,“他的父親扶了扶老花眼鏡,語重心長的說道,“這裡的變化,我們都感受到了,事情越來越糟,我們也無能為力。用不了幾天,我跟你媽就要回鄉下去住了,我們的老家裡還有一些田地,餓不死的。你也畢業了,該去人間闖一闖了。“正像小時候,父親給他讀高爾基的童年三部曲作為睡前故事一樣。“祖父對阿廖沙說道,你也不是獎章,不能一輩子掛在脖子上,去吧,到人間去吧。“這段故事,久久回蕩在彼得羅夫的耳邊。
“爸,媽。你們不用擔心我,我正打算為了自己的未來,賭一把。“彼得羅夫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已經打電話托一個老同學定好了喀山去莫斯科的車票,我想用莫斯科為跳板,到維也納去闖闖。“
他的父親沒有說話,而是點了點頭。
可惜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彼得羅夫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