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卻是無言。
顧言在腦海裡想象過無數次他們再次相遇的場景,可這一刻,似乎千言萬語都幻化成煙,留下的只是沉默和空蕩。
那些曾經的異想天開,那些曾經的一舉一動在此刻如此遙不可及。
他是活在過去裡的人。
雖然每個人都是這樣。
回憶過去,深陷過去,難以自拔,黯然神傷。
每一天都是如此,沒有停止。
顧言突然想起了零八年的那場大雪,她站在雪裡望著他的眼神,炙熱而又溫暖。
他想,他可能永遠也不會忘記自己的生命中出現過的這些人。
在孤獨的夜裡,心臟在狹小的心房裡用力的起搏,那感覺深入骨髓,滲入靈魂。
許久,顧言才主動打破這寂靜。他看著眼前這陌生至極的人兒,微笑著打招呼道:“好久不見。”
女人捋了捋額前的碎發,回以微笑。
那聲“好久不見”像是被掩入空氣裡,悄無聲息。
然後死一樣的寂靜翻湧而來。
滴答。
顧言隻覺手背一涼。
原來是下雨了。
也對。昨夜的天氣預報也說過今天會有雨……
本以為是白天,沒想到是晚上。
他抬頭看天,果然,即使是路燈的光亮也無法照進烏黑的雲朵裡。
馬路旁那座屹立多年的酒樓還是如此堅挺,不像他老家的那座山丘已經被磨的平坦。遠遠的看去雖還有凸顯,卻已不太惹人注意了。
那座掛在樓頂的時鍾還是停在了尷尬的位置。
這麽多年來,唯一一次聽到的整點報時的聲音還是在小學那會。
似乎分針永遠停留在刻度6的左右,一直未變,
而現在……
“下雨了……”
又下雨了。
他望著七八裡2外那個往外排著滾滾濃煙的大煙囪,思緒隨著煙霧的升騰消失而漸入回憶。
記憶像在霧裡。
往事被掩蓋上面紗。
雨滴聲如此清晰。
聲聲入耳。
江北的天氣總是陰霾灰沉。
顧言瞧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望出了神。
他向來不是個少言寡語的人,可這會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對面的女人倒是低頭認真擺弄著手機。
從進門坐下到現在,兩人除了正常的客套問好再無別的言語。
這著實不是他的本意。
他偷偷的打量著她。
記憶裡那個胖嘟嘟的女孩模樣清晰明亮。
她……變了好多……不再是戴著眼鏡的書呆子。
那個總是用力在他手背上咬出牙印的女孩變換了別的裝束。
歲月在她的身上似乎並沒留下多少痕跡,她的臉蛋還是那樣的白皙水潤,青春的活力和靚麗並沒遠離她。
可又似乎改變了很多,至少身高增長了一些,面容也成熟了一些。
終究是個不一樣的美麗人兒了。
沉穩、安靜。
這是顧言現在的感覺。
還有陌生。
顧言一直以為陌生和熟悉是反義詞。
可這兩個反義詞居然讓他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情感。
熟悉,可又陌生至極。
“下雨了。”
顧言轉頭看雨,又看向她。
“你還記得我叫什麽名字嗎?”她問。
顧言點了點頭:“我雖然年紀大了一點,記憶力衰退的還沒有那麽誇張……陳果。
” “怎麽樣了?這些年……”
陳果把手機放入兜裡,雙手捂著冒著熱氣的水杯,淡淡道:“還好。”停了幾秒,又反問道::“你呢?”
“我啊,老樣子。沒事的時候就跟王超張健一起,三個人打打遊戲吹吹牛皮什麽的。”
“嗯。”
“你變化很大,我都快認不出了。”
“王超張健……他們倆怎麽樣了?”
“能怎麽樣?就兩小屁孩而已。”
“成長總要有些變化。”
顧言一時間有些無言。
成長……的確是個回味無窮的話題。
“上次王超去海州找林靜,回來跟我說遇到你了。還拍了張你的照片給我看。”
“嗯。他……比以前乾淨了些。”
“你…也比以前也高了不少。”
“嗯。”
“兜兜轉轉,他們倆也算是修成正果了。”顧成略有感歎。
“……”
好一會兒,顧言才又重新打開話匣子。
“這兒不知何時起多了這麽多的樹。”顧言指著馬路對面的公園:“像是一夜之間就長了出來。”
陳果微微皺眉,不明白是什麽意思。
“倒是這陰沉沉的天,像極了無數個昨天。”
“畢竟還是有所不同的。”陳果反駁。
“嗯?”
“昨天和今天即使有再多的相似也不是同一天。”
“……”
“下一秒會發生什麽,誰知道呢?”
顧言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說:“嗯,也是。”
嗚嗚~
手機傳來一串震動聲。
顧言拿過一看,不禁莞爾。
是韓雪的電話。
他隻覺心頭那些陰沉憂鬱被一掃而光,連忙同陳果說了聲“抱歉”,起身出門按下了接聽鍵。
下一秒那聲熟悉的“喂”就又通過電話那頭遞了過來。
“喂,姐。”他站在走廊上,環顧四下無人,漫無目的的散起了步。
“怎麽現在才接電話?”
顧言呼吸一屏,猶豫了幾秒才回道:“遇到了個老同學,正跟人家在吃飯呢。”
“男的女的?”
“當然是女的。”顧言不假思索道:“兩男的吃飯多沒意思。現在又不是夏天,兩男的還能吃燒烤喝啤酒吹牛筆。”
“哦——”
“怎麽了姐,有啥事嘛?”
“沒事就不能打電話給你啦?!”
“瞧姐姐這話說的,我可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啊?臭弟弟?”
顧言在走道盡頭轉了個身,倚靠著牆壁,右腳踩著牆面,打趣道:“我能有啥意思?一直想請姐姐吃個飯,可姐姐就是不肯給個面子。”說完還故作歎息。
韓雪哇哇大叫道:“我說了好幾次請客你都不去,現在你還倒打一耙啊?!你個臭弟弟!壞弟弟!”
“你都是休息的時候請我,我哪有精神?我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上班都累的要死,好不容易休息一天,那不得好好睡一覺啊!”顧言哈哈一笑,放下腳順勢蹲下,剛要開口,卻又想到了什麽,起身繼續道:“下個月不就是元旦了麽?到時候我請客,我們好好聚一聚。”
“不要。”韓雪毫不猶豫的拒絕了。
顧言“嗯?”了一聲表示疑惑。
“能不能有點誠意啊,單獨請我吃一頓飯會死啊?”
顧言忽然就笑了,發自內心的笑了。
“好好好,單獨請就單獨請,我雖然沒什麽大錢,不過請我哥們吃頓好的還是能行的。”
“又說錯了吧?喊我姐們!”韓雪連忙出聲糾正。
“好好好,姐們姐們!”顧言看著近在眼前的房門,說:“我這邊還有事呢,晚上回去我給你打電話。”
“嗯嗯,好吧。”
顧言看了眼手機上的掛斷按鍵,略有不舍的點了下去。然後輕握把手,吸一口氣,用力扭開。
“不好意思,久等了吧?抱歉。”
陳果正倚著右臂,手掌撐著下巴,聚精會神的看著左邊窗外的行人。
桌子上堆放著的菜紋絲未動。
顧言見狀也入座靠窗,醞釀了一會,說:“吃飯吧。”
陳果轉眼看他。
“也不知道你的口味變了沒。”顧言拿起水壺俯身給她的杯裡添了些熱水,說:“一會吃完我送你回去吧。”
陳果輕啟唇齒,猶豫了幾秒,終究還是微微搖頭。
顧言知道她想說什麽,也不出言點破。
鍋氣升騰間,顧言仿佛看到了那些仿若昨天的那些天。
這悲傷,又是從何而起呢?
“吃吧,再不吃就涼完了。”他笑著說。
……
可惜……
……
酒足飯飽後,顧言結了帳,拉開店門,一陣冷風迎面吹來。
“呼——”
“打車?”
陳果搖頭。
“那走走吧。”
兩個多年未見的人曾經即使再怎麽熟悉,可已有的陌生就像斷裂開口的石橋,暫無通途。
直到那昏暗的巷口出現在眼前,他才意識到,故事終於還是要有句點。
雖然這故事,算不上故事。
臨近分別時刻,那種好久不見的分離感才又重歸。
顧言看著路燈下她那精致的臉微笑著說出了同許多年前一樣的話:“早點睡,拜拜。”
陳果一如既往的乖巧點頭。
於是揮手告別。
等走了幾步,回首再看時,顧言看到的還是一成不變的黑暗。
渾渾噩噩間回到住處,一番洗漱後,他安然的趴在床上,回想之前的事,還有些漂然的不真實。
天旋地轉,日月顛倒。
迷糊間正要踏入夢境,忽然響起的手機鈴聲猶如一陣雷鳴把他驚醒。
是韓雪……
“喂—”
“睡了麽?”
“快睡了。”
“困了麽?”
“嗯。”
“那我掛了,你早點睡吧。”
“這倒不必。”顧言看了眼時間,二十一點四十六。
“怎麽了?”
“嗯?”
“遇到什麽事了?”
“嗯……”
“怎麽感覺不開心的樣子?”
顧言轉身看了眼床頭椅上那條黑色的圍巾。
和韓雪,也認識好多年了。
這條圍巾還是當時他厚著臉皮從她那裡討要來的。
這麽多年過去了,那些時間卻總也無法衝去他們之間看不見的障壁。
他這才陡然想起,他和陳果都並未索要對方的聯系方式。
顧言又想起了那場永遠下不完的雨。
記憶裡的第一場雨便是傾盆大雨,該在幼兒園那會。
雖記不得是在哪一天,可他還記得自己一路狼狽,踏過那些坎坷不平的路途回到家的時候。
那時,家裡也進了水,空無一人。
明明房間裡的空調已經被他調整到30度,可那種雙腿浸泡在水裡的晦暗陰冷讓他不由得打了個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