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像是在呼喚。
看不到盡頭的白雪。
沒有冰樹葉,沒有冰樹,不會有冰樹林,甚至沒有冰雕。
一望無際,夾雜在風雪中的蒼茫風吹不盡,
顧言在奔跑。
在所有的運動裡,他獨愛奔跑。
也許是跑了太久,他忘記了為什麽而跑。
他有點懵,跑本身就不需要理由。
人是要奔跑的。
不知跑了多久。
沒有饑寒交迫,甚至沒有口乾舌燥。
身體翻湧的無力感一直在提醒他,身體似乎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可他停不下來。
大腦不停的給腳發出停下的指令,可腿置若罔聞。
他只能一直跑。
從天明到天亮,從日升到日落,然後黃昏,最後黑夜。
奇怪的是他夜裡也能看清前方。
前方是什麽?
哪裡有終點?
天地茫茫。
浩瀚穹蒼。
顧言真想一頭扎進那雪白裡,然後在冰雪裡鑽出冰室枕出溫床,終於長眠不醒。
可他終究沒能如願。
夢醒之時即使夢境忘記之刻。
睜開眼,已是清晨。
夢終究還是會被遺忘。
然後在某個夜晚的新的夢裡再次重現與之相關的場景。
他看了眼床尾的日歷。
今天是周日。
他站在鏡前摸了摸嘴邊初生的胡須,和昨日相比似乎又長了一些。
聽長輩說,胡子不能老刮,否則會越長越快。
班裡的男同學大都和他不一樣,胡須刮剪幾乎是一日一次。
今天,又是慵懶的一天。
換了套乾淨的衣鞋,顧言同往常一樣,捧著個保溫杯出門了。
天已漸冬。
茶葉常新。
走出巷口,她一如既往的站在一旁店鋪的門沿下玩著手機。
“韓雪。”
見他來,韓雪把小腦袋往衣帽裡又埋了幾分。
“喏。”
是包子和豆漿。
“謝了。”
韓雪擺手“不用謝。”
相伴而行。
有的時候顧言也不懂他們這究竟算什麽。
只是周六周日休息或者節假日的時候相約而伴。
沒有所謂的你儂我儂,沒有擁抱,沒有牽手,更沒有任何親密的舉動。
戀愛麽?
似乎也不是。
在學校她比他高一屆,也比他成熟一些。
而顧言自己都覺得他一點也不成熟。
明明是個快成年的人了。
他這才意識到一個長久以來的事實,她其實並不矮。
在同齡的女生裡不說鶴立雞群,也算得上高挑了。
若是穿上高跟鞋……那…會更高吧……
至少肯定比他高……
想到這裡,他突然記起了班級裡的那個和他偶有往來的女孩程晨。
她雖然矮了些,不過打扮倒是時尚成熟,家庭條件看起來似乎也不錯。
可惜的是她噴香水。就這一點可能他永遠就不會喜歡她。
顧言呵呵一笑,心裡默默的罵了自己一頓。明明自己不過是個普通人,居然還對別人有所挑剔。
人貴有自知之明。
他覺得自己可真是太不成熟了。
“去哪?”韓雪出聲詢問,瞬間把顧言從胡思亂想裡牽了出來。
“嗯—”顧言沉吟了一下,
說:“聽你的吧,你不是說要買些東西麽?” “有點遠哦~”韓雪提醒道:“你不是不喜歡走路麽?”
“難不成打車去?算了,好不容易出來一回,我想好好逛逛。”顧言認真道:“一直以來都是你聽我的意見,這回我跟著你的意見走。”
“真的麽?”韓雪喜上眉梢,開心道:“你可不許反悔哦!”
“怎麽會?”
“嗯——”韓雪連蹦帶跳的背著手走到他的前方,一邊倒著走,一邊用眼神從上而已的打量了他幾圈:“怎麽忽然這麽好了?”
顧言原本有些笑容的臉瞬間變得深重了些。
“姐。”他停下腳步,對上她同樣深邃的瞳孔。
“?”她背著手繼續往後走,一頭霧水的問:“怎麽了?”
一陣風過,顧言百感交集,深吐一口氣,嘴邊的話又吞咽了下去。
“沒什麽。中午吃火鍋吧。”
“怎麽突然想吃火鍋了?”她又重新走在他的身邊,兩人的肩膀若即若離。
“你不是喜歡吃麽?我們多點一些丸子牛肉什麽的。吃個痛快。”
“可惜晚上還要上自習,估計今晚又要考試了。”想到晚上可能發生的事,韓雪就有些不開心。
“啊啊啊啊啊!!!”韓雪抓著頭髮哀嚎幾聲,說:“不管了,中午我要吃好多好多肉。”
顧言難得的沒有添上一句“小心變胖”,只是微笑著望著她,應了幾聲好。
一路談笑。
步行街依舊車水馬龍、水泄不通。
這條一年四季365天都在堵的奇妙地界真是……
何況今天還是周日,直接堵飛。
“人是真的多。”顧言出聲吐槽道:“離譜。”
“嗯~”韓雪伸出小手指著前方路中央正在疏通道路的交警:“我還頭一次見到這麽多警察叔叔。”
顧言點頭附和道:“嗯,是挺多。咦,什麽時候多了個治安廳?”
“哪呢哪呢?”韓雪環視一圈,問:“我怎麽沒看到?”
“是不是傻?”顧言伸手一指前方:“你看前面紅綠燈那裡?”
“是吧?”顧言又問:“不會還沒看到吧?笨蛋。”
韓雪憤怒的跺腳,生氣的捶了他幾下。
顧言連忙裝疼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還裝!”韓雪更生氣了。那小拳頭猶如棒槌一樣直往他後背招呼。
顧言皮糙肉厚,哪裡會覺得疼?隻當是撓癢癢,只是道歉的話還是要說。於是口中一個勁的說了一串“對不起”。
“顧言!!”
他循聲回望,那是個已經模糊了樣貌的人。
可顧言還是第一時間就下喊出了那個遺忘了很久的名字。
“林曉欣。”
韓雪舉高的手僵停在空中,幾秒後緩緩落下。
“真是你啊!”林曉欣喜出望外看著顧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眼一旁的韓雪,問:“和女朋友一起逛街麽?”
顧言剛想反駁,韓雪就已經出聲否認了,說:“不是,我是他朋友。”
林曉欣意味深長的瞅了他一眼,像要看進他的靈魂,
可一個人哪是那麽容易就被看透的?
顧言坦然相視而笑。
“這麽多年沒見你變黑了不少啊!”林曉欣略有感歎。
“男人嘛,那麽白幹嘛?”顧言掃視她兩眼,笑了笑,說:“但是你,還真是女大十八變,一變一個樣。比以前漂亮了不少。”
林曉欣使了使眼神,示意顧言身邊還有個女生。
顧言當然明白她什麽意思,只是笑而不語,看了眼時間,道:“不說了,我們這還有事。”顧言伸手下意識的想抓住什麽,下一秒又收了回去。又說:“有空約個時間一起聚聚吧,你還有我電話吧?”
“嗯…有。”
“那就好。”
“嗯。”林曉欣笑著點頭。
“嗯。那再見啦。”顧言笑了笑,對著韓雪說:“走吧。”
韓雪愣了一下,然後緩緩點頭,用力“嗯”了一聲。
兩個人就這樣走了許久,韓雪才突然開口:“那個女生是……”
“那個女生?哪個?”顧言明知故問。
韓雪有些尷尬的開口,小聲問道:“就剛才和你聊天那個?”
“嗯,怎麽了?我認識。”
“不是啦!”韓雪有些急躁的解釋道:“我不是問這個。”
“那你是問什麽?”
韓雪一時語噎,她也不清楚自己應該問什麽。她隻想問清他們之間的關系。
可這樣的話,她沒有立場問出口。她也不好意思問。
“同學。以前關系比較好的同學,初中那會認識的。”
韓雪看向顧言,他那雙不太大的眼睛明亮而又認真。
很多年後,韓雪總會在某個莫名的時刻想起有這樣一個人,佔據了她青春的回憶的偌大一方。
不經意間從指縫溜走的時間總是那麽短暫。
顧言雖然有些疲憊,但心情甚為愉悅。
不過兩三個小時,他們逛了將近半條街。
韓雪倒是不顧忌他是個男人,顧言卻被女裝店裡那些惹眼衣物刺激的腎上腺素分泌直線加速。
他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更不敢杵在門口,那會更引人注目了。於是只能跟在韓雪身後,裝作玩手機躲過那些異樣的目光。
終於盼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韓雪這才意猶未盡的止住繼續逛下去的想法。帶著顧言,繞了點路,這才找到那家他們去年到過的火鍋店。
也許是不夠新穎,這家在他記憶裡一直經久不衰的店不如往日那般風光。
倒是馬路對面新開的奶茶店紅紅火火。
一群同他差不多年齡的人擁擠著門面,看起來熱鬧極了。
連韓雪這個很少喝奶茶的人也想點一杯試試看了。
顧言不喝,也不阻攔,他像一個旁觀者,默默的看著。
一年未吃,同樣是鴛鴦鍋,同樣是紅白湯,口味同往日相比似乎並無差距。
或者,即使有差距,這麽久的時間顧言也無法辨別。
韓雪倒是一副滿足的神色。也許對她來說,口味上的不同也無法影響到她做成了一件盼望很久的事帶來的愉悅心情。
顧言思緒飄遠,幻想著如果,若是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同韓雪來到這裡大快朵頤一番那才更記憶深刻。
可他轉念一想,這樣存在於夢境的事若是變為現實那得需要多少的巧合?
就如他想要一直陪伴她的願望一樣,遙不可及。
還不切實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