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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間》花開
  哀淺。

  如果說顧言對這場同韓雪二人歷時兩年多產生的感情畫上句號有什麽想法,那他只能用這兩個字形容。

  淡淡的憂傷。

  可這分明是不對的。

  當時的情感是什麽樣無從得知。

  好象沒有生離死別的難過,也不曾有嚎啕大哭的模樣,更不可能會是相視而笑的坦然。

  那是什麽樣的神情和心緒呢?

  他這理解,感同身受這個詞到底有多麽恐怖。

  這世上哪有那麽多感同身受的人和事?

  即使是顧言自己,也無法再一次回憶當時那種複雜心情。

  即使再來一次這樣的分離,顧言也斷然難以相信前後的想法會有一致。

  唯有回憶的哀憂縈繞,徘徊不定。

  “再見。”

  這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卻不是他見她的最後一面。

  離別時吵鬧,離別後寂寥。

  他坐在操場露天的觀眾席上沉默了許久。

  望著日落,望著樹木和樓房。

  操場上原本熱鬧的人群漸漸消散。

  等他緩過神來已是夕陽西下,再一恍神,夜色降臨。

  在夜燈的照亮下,整個視界空無一人。

  顧言起身,依著護欄皺著眉頭厭煩的張望世界。

  漆黑一片。

  零星的燈火在這樣深沉的夜裡猶如螢火。

  這水泥澆灌的台面他走過許多次,也看過許多次。可站在這裡,他依感陌生。

  結束了……

  這場鬧劇也該結束了吧。

  他在內心不停的念著數字和古詩,可那些字和詩從口中流出後,他才察覺到,他說的根本不是人類的語言。

  更不可能是鳥語。

  顧言不明白,為什麽?

  沒有回答。

  顧言從褲兜裡摸索出一根皺的厲害的香煙,用打火機點燃。

  這一刻他的腦海裡只有四個字——聽憑風引。

  嘩哧。

  是風吹樹葉的拍打聲。

  起風了。

  他迎著風立直身子。

  剛才還躁動熱烈的風突然就狂暴無常,還帶著一絲涼意。

  驟起的風吹得他衣衫不停飄動。

  好像又要下雨了。

  他撓了撓頭髮,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用“又”這個詞。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四周傳來的壓抑感越來越重。

  幾點了?

  點亮手機,才二十點零一。

  時間過得真快。

  眼見風勢漸大,大有一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架勢。

  顧言也不想多留。

  傻子也能看出來,這定是場傾盆大雨。

  好在,他的書包裡有傘。

  雖然在這雨的面前沒什麽用。

  他握住護欄,快步而下。

  盡力往回家的路上跑去。

  可路途尚遠,根本不可能在雨下之前回到家裡。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顧言沒料到,剛出校門口往外沒走幾步,這雨就說下就下。

  他撒腿就跑,可不過兩三百米他就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停了下來。

  來不及。雨已經變大了,

  他攤開手,一粒粒黃豆大的雨珠瞬間蓋滿了他的掌心。

  左思右想,也只能再往前跑個一百多米,去往臨近的住宿樓下遮擋風雨。

  那裡是唯一的能躲避風雨的臨時港灣了。

  至於網吧和店鋪,他向來抱著不去消費就不進去的想法。

他見多了那種臉色,聽多了那些話語。  顧言想,自己一輩子不會忘記這比一千米還要漫長的一百米。

  甚至他都想好了,要是老了臨終那天,他一定要指著天,狠狠地豎回中指。

  抱著這樣的心思他急切的往那裡趕去。

  平日裡在住宿樓下走過的瓦磚在此時也開始落井下石了。

  顧言小瞧了那些走過無數次的鏤空破損開裂的磚石。這會全都積攢著一汪水,等他踩進去濺自己一褲腿的泥。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只能快步踏過。

  等他癱坐在地上,氣喘籲籲的回神松氣,他才不得不注意褲腿的汙泥了。那移動間和身體的接觸摩擦讓他有些難受了。他直接一卷,露出了半個小腿。

  一陣涼風吹來,他不禁哆嗦了幾下。好在還有校服可以披在腿上遮涼。

  這場雨少說也得下上半個小時才會變小。

  這段時間只能如此蹉跎了。

  不過一百多米,渾身上下除了鞋裡,別的位置都被打濕傳潮了,這樣的雨還真是許久未見。

  他翻了翻包裡隨身攜帶的零食,此刻正好能派上打發時間的用場。

  倒是別人……

  這一會的功夫,有不少在雨裡奔跑的猛人狼狽亂躥。

  觀望間,一個身穿黑色長袖的女孩頭披深紅色外套,一步一步朝他這裡走近,出現在他的視線范圍裡裡。

  不慌不忙的姿態,完全不像在被風吹雨打。

  身穿黑白相間的格子衫,頭披外套,顏色和他的校服相同,看來也是江北一中的學生。

  顧言還在胡思亂想,她已經走到他的身旁,拿下外套,禮貌的看著他,輕聲問道:“同學,有餐巾紙麽?”

  果然是一中的校服。

  “有,有。”他愣了下,連忙拿起書包,從外層的隔層裡摸索出一包紙遞給她:“給。”

  “謝謝。”

  顧言擺手,表示不必客氣。

  女生往他的左邊走了幾步,隔了大概兩米的距離,靠著牆蹲坐著整理衣衫,擦拭水漬。

  顧言也不好再看,微微側身右歪假寐了起來。

  可這一閉眼,他竟直接睡了過去。

  醒時仍是大雨滂沱。

  這嘈雜的雨聲竟沒能擾他酣睡。

  累了麽?

  回想這一天,的確有些勞心勞力。

  他想起身,可腿恍如失去直覺,緩緩用力,一股無力感從腳底傳來。

  坐久腿麻了。

  完蛋。

  他感覺到身體別的器官開始活絡,酸麻感越來越大。

  他歪頭一看,那女生竟還在。

  頭埋在膝蓋裡不知道在幹嘛。

  估計也在睡覺。

  真是人才,沒防備的麽?

  兩人間的距離也奇怪近了許多,幾乎在他一伸手就能夠到的距離。

  “喂。”見沒反應,他有加大嗓音。

  “嘿!”

  他連喊了幾聲,她才有所動作。

  一副睡眼朦朧的表情,抬起頭疑惑的望著他。

  他無力的撫額,轉開頭,指著自己的肩頭提醒她。

  女生這才如夢初醒的看了眼衣衫,外衣的格子衫紐扣已解,內裡短袖的白襯衫並無異常,再看肩膀,內衣的白色條邊露出的有些長了。

  她整理了一番,小聲說了聲“謝謝。”

  顧言依舊撫額苦笑,不知道回什麽好。

  好一會兒,顧言才回身依直而坐。

  女生蹲坐著,抱膝彎腰觀雨,一動不動的。眼裡滿是平淡,盡是不屬於同齡人的成熟。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問自己在想什麽玩意。

  “好大的雨。”她說。

  顧言這才注意到她側臉的鼻根有些深,看來眼鏡戴了有些年頭了。

  “嗯。”他附和道:“是挺大的。”

  “你也是一中的學生麽?”她又問。

  顧言指著自己腿上的校服“嗯”了聲。

  “我見過你。”

  顧言“哦”了聲,組織了下言語:“一個學校的見過也很正常。你是幾年級的?”

  女生沒有說話,也沒有搖頭。

  顧言當及就感到一粒冷汗從額頭上流了出來。

  沉默。

  無話可說的沉默。

  不經意間雨勢漸微。

  “你叫什麽名字?”她突然問。

  顧言看向她:“我叫顧言,顧忌的顧,言語的言。”

  “你呢?”

  “陳果。”

  “耳朵陳?”

  她點點頭,緩緩起身:“我要走了。”

  “再見。”他揮揮手,想了想,善意的提醒道:“雨天路滑,小心點。”

  她認真的看著他點點頭。

  他瞅著她背上書包,右手挽著校服離開的背影,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這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呵。

  陳果……

  哪個年級的?

  一股困意湧上心頭。

  他不由得張嘴打了個哈欠。

  得,他也要回家了。

  小雨淅淅,小風微微。

  今夜無月。

  瞧一眼手機,二十一點五十八分。

  又是一天要過去了。

  他躺在床上,可翻來覆去難以入睡。

  腦海裡不停的回想起初遇韓雪時,她那淺淺的微笑。

  就像蒙娜麗莎的微笑……

  不過韓雪沒那麽胖,她要瘦一點。

  他點亮手機,QQ裡昨日的消息記錄還在。

  今日今時他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也許這就是最後一面了。

  以後還能再見吧?

  奇怪,為什麽今天才見過,可相貌已經開始模糊不清了?

  那些過往,那些曾經,他不想忘記。

  可不忘又能如何?

  他想起了她第一次對他使小性子發脾氣的時候,想起第一次她撒嬌想要吃糖葫蘆的時候,想起他們第一次相約的時候,想起他們第一次出門閑逛的時候。

  那些時光,那些記憶,那些美好,那些心動。

  又想起他們第一次爭吵,第一次說狠話的時候。

  那麽多的第一次,那麽多他的第一次。

  可惜,都要消弭了。

  他不想忘……

  顧言閉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重重的的吐出。

  然後是有心無力的歎息。

  人的命運究竟是什麽樣的呢?

  他攤開手掌,仔細觀察其中的紋理。聽老人說,一個人的掌紋越是錯綜複雜,那這個人經歷的坎坷就越多。

  顧言雖然不信卻一直記著。

  也許吧……

  也許在某天他們會刪除聯系人裡彼此的號碼。

  注銷麽?

  他想了想,又重新注冊了個小號。

  雖然等級又要重新開始,不過他有了種重來一次的感覺。

  不過,要重新起個什麽樣的名字好呢?

  他望著窗外漆黑的世界,不由得想起了燈火通明的除夕夜和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奇怪,距離過年明明還有很久。

  嗯……就叫“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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