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是什麽?
顧言在想。
多年未見的人再次見到會是什麽樣的神情呢?
顧言沒想過。可他現在看到了。
一個忘了許多年的人即使再想起來那也是陌生人了。
看到韓雪的第一眼他就有些後悔了。
今天本不該出門的。
若不是穿了許久的鞋壞了,腰帶也斷了,他是斷然不會來這人來人往的商場。
顧言只是聽說這裡在做活動,買東西有折扣,他這才連走帶跑的奔了半個多小時的路,上氣不接下氣的來到這裡。
工作了將近一年,可他每個月除去吃喝拉撒,房租水電,也存不了幾百塊錢。
好在他現在總算站穩腳跟,不再是那種幹啥啥不行的實習生了。
出了校門,入了社會,他這才體會到什麽才叫辛苦。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這句話在他歷經了不少窘迫後才深感為真理。
精打細算不是長久之計。
開源節流也只是治標不治本。
偶爾他也做做零工,陪人打打遊戲逛逛街,賺點外快,改善改善夥食。
雖然他自認為自己談不上多麽帥氣英俊,可也算是端正面善的普通人了。
雇他的人很少,不過聊甚於無。
絕大多數人都是借這個交友兼職軟件掛羊頭賣狗肉,乾正常事的人屈指可數。
顧言當然也被人暗示過,不過他向來是有賊心沒賊膽,猶豫再三還是不敢做出這違法亂紀之事。
這世上就是如此,腳踏實地乾一輩子能有錢的終究只是少數。
顧言知道完蛋了。
即使他低頭看手機裝作沒看到,他也百分百確定她一定是看到自己了。
不過還好。
直到他心懷忐忑的走出商場門口,他那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了下來。
應該再買些水果的。
他有點後悔了,真想再折返回去。
可猶豫再三,他還是決定回小區門口的水果店再買了,雖然會貴上一點。
紅燈、綠燈。
這裡的十字路口依舊很不人性化。
一百多米的人行道居然只有三十多秒不到四十秒的綠燈,而紅燈居然喪心病狂的要等兩分鍾。
顧言無法接受,可他覺得肚子裡一股子氣沒地方撒。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暴躁。
也許是因為他意識到要多花十幾塊錢買水果的錢了。
又或者,他只是單純的心情不好。
紅燈剛換黃燈,右轉的車就毫不客氣的轉向佔道,停在他的面前。
顧言上一秒剛想把車砸了,可當他看清司機的臉,原本煩躁的心情瞬間就冷了。
“上車。”韓雪道。
顧言突然就笑了。
他指著右邊正在趕來的交警,笑著聳肩表示“你攤上事了,不關我的事”。
做完這個動作他也不再去看她的樣子,直接繞路而行。
綠燈還有十幾秒,跑過去應該夠了……
“顧言!!!”
他本來要踏出去的腳停滯在半空。
許多年前,她那張熟悉的臉就這樣忽然顯現在他眼前。
她變了。
腳踩高跟鞋,身穿黑色西服,一副精明幹練的女強人模樣。
再瞧瞧車,也不便宜。他雖不懂車,可沒見過豬跑也吃過豬肉,對於一般大眾的車也能估算個八九不離十,這車少說也得十來萬。
這些年,
她一定很努力吧? 好在,她現在終於有了自己的力量讓自己和家人幸福起來了。
他由衷的為她高興。
再瞧她,卻是豎著柳眉氣勢洶洶,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
原來他可能會有些害怕,可現在,他就是沒緣由的不怕。
他不能停下。
等待。
這兩秒鍾的距離算等待麽?
他要走了。
無論如何。
不重要了。
可這車來車往的當口,一時間他也不知該進該退。
一陣刺耳的車鳴傳來。
他看到左方轉彎的車急停在自己身前不過兩三米處的位置。
那司機從車窗露出頭來,一副便秘要上廁所的樣子,叫喊道:“你TM不要命啦?馬路上不看路啊?!!”顧言看了眼提示燈,還是綠燈。
顧言也不慣著他,這種煞筆送上門來給他噴,不噴豈不是辜負了上天給他的恩賜?
“綠燈呢?你喊你M啊?!有膽你TM撞我啊?左轉讓直行不知道啊?”
“你TM過個馬路磨磨唧唧的,是不是找死啊?”
那司機當即打開車門就要下車,顧言看著綠燈剩下的數字,在紅燈前跑回了一開始等燈的路邊。
“SB!!”顧言站在交警身後,對著那個把車停在路中一直跟他對罵的司機豎了個中指。
事情的結果不用想都知道,顧言被口頭教育了一番,韓雪則是罰款外加口頭教育。
至於那個司機,分正好被扣完,直接跟著警車回警局了。
臨走前那司機還口吐狂言要讓顧言好看,只是話還沒說完就被警察打了一巴掌,按在地上教育了一番。
當警察面威脅他人,也真是人才。
事了,顧言也沒了再生氣的心情,上了韓雪的車,坐在她身後的座位上一言不發。
事到如今,見也見了。
顧言不想再說廢話。
甚至客套話也不願講。
舒緩的音樂總是能讓人放松。
韓雪猶豫了一會,還是開口道了句“好久不見。”
顧言雖不想開口,可也不得不禮貌的說了句“嗯。”
“回家是麽?”
“嗯。”
“我送你吧。”
顧言沒有說話,他非常想告訴她現在停車,他要下車。
話憋在嗓子裡,始終還是沒說。
氣氛有些凝固。
韓雪在腦海裡想了一連串的話,可沒有一句能說出口。
他變了。
瘦了些,也高了些。
嘴邊的白毛變成了黑黑的胡須。
他有多久沒刮了?好邋遢啊!
胡須有些長了,讓他看起來有些憔悴。
面容也不再像從前那麽陽光了。
這些年怎麽樣了?
她隻覺洶湧的疑問像流水一樣從理智的大壩迸發開來,壓抑了許久的情感像洪水般淹沒了她所有的打算。
她想好好看著他。
可他為什麽那麽冷漠?
是因為時間太久,淡化了曾經麽?
又或是經歷了什麽?
車後鏡裡也看不到的他在想著什麽呢?
韓雪在猜顧言的心思,可顧言何嘗不是在猜他自己。
好奇怪。
明明盼望能再見到她,明明也偶爾會想起從前。
但為什麽……
補償心裡麽?
若是他們一輩子不見,那麽在顧言的心裡,那些美好總是會把別的遮蓋。
如今再見,顧言對她雖談不上冷漠,可也沒有想要交流的欲望。
那些不美好,像脫落的照片灑滿了記憶的空地。
他記得那些照片發生時的場景,甚至發生的時間和地點,以及當時身旁無臉的陌生人。
那些不美好引來了的負面情緒足以讓他心急氣燥。
呼。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
從幾何時他也變了立場。
也許正如書裡所說的,人總是會長大,立場也自然不是一成不變。
可立場是什麽?
他不太懂。
顧言閉上眼,嘗試讓思緒墜入山谷下靜謐的海洋裡。
海,有多深?
沒有阻力,只是沉入,讓心失去想法。
撲通。
猶如碎石入水,激起無數落水和漣漪。
那回聲像通天入地,久久還有余音。
好冷。
阻隔了陽光,水仍溫和。
水面上的天深藍。
沒有遊魚,沒有海草。
不斷下落。
沒有盡頭。
只是這海草好長好密。
讓他看不清水外天。
“到了。”
有人在說話。
哢嚓。是車門打開的聲音。
一陣冷風灌入,他不由縮了圈身體。
世界重歸喧囂,沒幾秒又複陷寂靜。
“顧言。”
他聽見耳邊有人在呼喊。
不同以往,這音仿如靠近,並不空遠。
誰的呼吸在臉旁?
那越發炙熱的是什麽?
滾動的心麽……
睜開眼,韓雪就在眼前。
滴答。
顧言隻覺腦海裡在下雨。
滴滴答答,泛黃的書頁,破舊的衣櫃,還有滴滴答答的雨滴聲。
透過車窗向外看去,世界模糊不清。
她那修長的左手已然觸摸到他的臉頰。
呼吸如此炙熱。
鼻子靠的是那麽近。他甚至能感覺臉上漸漸被發絲覆蓋。似乎再近點,彼此的鼻尖就能觸碰。
顧言靜靜的回視她。
過了許久,兩人才心照不宣的分了開來。
“我請你吃火鍋吧,韓姐。”
這是他第一次喊她姐。
看起來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顧言想她一定聽懂了。
這條路到此為止吧……
顧言在心裡重重的歎了口氣。
嘴臉的笑欲彎卻直。
韓雪在笑,眉角尖的眼神像是要訴說。
可最後還是眼含淚光笑著點了頭:“好。”
終究還是結束了。
他們即使再怎麽靠近,也無法再突破那一層關系了。
結束了。
他們只能是朋友。
多年前是她的意願,而現在,則是他的意願。
唉。
是誰的歎息呢?
也許是陌生之人的惋惜。
可時間這個東西就是這樣,愛情這個東西便是如此。
在合適的時間遇到合適的人。
錯過的就是錯過了。
顧言錯過了太多的人。等待了太多的人。
現在他隻願做一葉孤舟隨波逐流。
結束了。
他站在終點回望起點,發現這條道路早已蜿蜒曲折。
本以為是一條直行大道,可最後到達的終點卻是荒郊野嶺。
潦草的結局麽?
愛情麽?
這場算不上戀愛的初戀就這樣一敗塗地了吧?
顧言抓過韓雪的手把他拉入懷中,用力的抱緊了她。
這是他第一次抱她,也是最後一次了。
“謝謝。”
“還有,對不起。”
結束吧。
從此就只有友情。
結束吧。
結束……
他想起了陳果,不覺濕潤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