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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約之世》第7章 都是天才
  帝國歷112年流浪的小島

  星柝一夥人接下了左一的委托,而左一也非常樂於協助他們,提供包括學分支援等一切幫助。作戰會議就地展開,星柝作為戰五渣,他的作用就是分析狀況,部署工作。

  “首先要討論規則,帝國的軍人退役,無非幾種情況。第一是到退役年齡或者服役期滿。”

  “這一條老默應該不適用吧,他就算沒有超期服役的難言之隱,至少也有超期服役的特權。”

  “這件事情我明天進書塔求證。”星柝攬下了第一個工作。

  “無論我能否查到他超期服役的原因,我們還是需要一份來自官方的授權,名正言順的讓老默退役。”星柝提出了一個想法,“我們可以試著幫他向帝國自請退役。甚至不需要提老默,也不用以他的名義來提,直接以監獄管理者的身份通過監察院建言軍部,讓小吠退役。”

  “妙啊!”陸斯聽出了星柝的用意,“超齡服役的軍犬如果獲準退役,肯定是要召回到訓練營的,由誰來帶它回去最為合適呢,必然是老默啊。一紙文書裡,老默也就一並退役了。”

  “我也覺得可行。具體操作上,我能偽造這個文書,不過我沒見過監獄長的印鑒,這有點難辦。”白熊一邊說,一邊給淺淺遞眼神。

  淺淺當然會意,“咳咳”清了清嗓子,“黏人蟲,給你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費克無奈的笑著聳肩,罪越是莫須有,功越得實打實:“我今天會給你找個范本。”想了片刻,費克對白熊說:“要不下午下課後來我家一趟,母親的文件是集中放在特製文件袋裡送走的,我擔心文件袋有機關。”

  “我以什麽理由去監獄長的辦公室?”白熊反問。

  “這個交給我。”費克不假思索,腦海中仿佛已經有了完整的計劃。

  白熊仔細的打量這個小島的隱形人,自小就是一個不著調的人設,沒人搭理也自顧自傻呵呵的,毫無下限的對淺淺吹捧和縱容,今天好像是第一次和他打交道談個正事,沒想到他可以在隨意中散發出讓人覺得心安靠譜的氣質。

  星柝點了點頭,繼續說:“監獄長的文件肯定是跟著巨翼蝙蝠帶的貨物一起出發的。巨翼蝙蝠到來雖然時間不固定,但是都在月初。現在是12月初,1月初我們已經不在島上了,也就是最近這幾天是最後的機會。所以這件事情必須越快準備越好了,拜托你倆了。”目光掃過去,費克果然在等著他對視,星柝有些愧疚,躬身為禮。費克隨即還禮。星柝抿著嘴,無聲的歎了口氣:“作為契約者,你也太誠摯了吧,費克。”

  “左一,你和陸斯陸維一起到驚魚那兒去買冰鯛吧,有多少收多少。”陸斯陸維就是苦力,左一,是付錢的大官人。

  “有什麽用啊?”陸維問星柝。

  “不管我們要做的事成不成,都難說老默會不會發怒啊。冰鯛是拿來討好小吠的。”

  今天下午剛好又是罄竹人白一尺的課。

  10年前,罄竹人把隨身書案擺在教堂廣場上,一座書塔憑空拔地而起。島上的犯人們在書塔旁邊用石塊翻新了教堂,用作學塾。學塾禮儀祭祀的供養,罄竹人文房清供的配置,他們不計成本的滿足著。孩子們對於文史的啟蒙,由誓縛史官做先生,那真是幾世修來的福氣。

  罄竹人是誓縛史官的最高稱號,他們兢兢業業,孜孜不倦的記史,被稱為秉筆直書。他們自稱罄竹人,因為罄竹難書對他們來說是件天大的喜事,

書寫致死那是至高榮耀,所以,莫談難書,且罄竹吧。  誓縛史官只寫真實。到了罄竹人這個級別,早就生死看淡,寵辱偕忘,拋棄了世俗姓名,放下了前塵往事,僅以記錄歷史為生。但是島上的這位罄竹人顯然是個例外,他做了學塾先生,等於重新走進了紅塵,踏回了歷史。淺淺淘氣的給他起了個綽號——白一尺,因為他留著一尺白須。白先生欣然笑納了這個新的世俗名號,在其親撰的學塾《禮》、《經》、《史》、《術》四卷上,重新署名白一尺,並自刻私章一枚“尺有所短寸有所長”。

  白先生每三日授課一次,開始陪學生們一起讀書,讀完三篇文章之後,每個學生提一個問題,白先生逐一解答。回答完全部問題,課畢下學。

  今天白先生講《術》,三篇文章讀完,星柝起身替先生點香,他照例逗弄那個狀如貓首的鈴鐺。未幾,左一昏昏睡去。白先生露出會心又寵溺的笑,然後他加了一課。

  “契約者有一門專門研究自身的學科,叫契約者史論。這本書企圖歸納契約者類型,以及搜集契約能力以及對它們進行評級。但是因為禁言的關系,每個契約者對自己的隱私、代價都諱莫如深,所以這門研究非常艱難。目前已知的結論也不多,就目前可信的一些結論,我簡單講一下,有興趣的人可以進書塔研究。”

  “契約者獨有的契約文字,是由大腦生成的。可以通過血液傳輸,而契約者的契印在心臟,一旦契約文字流動到心臟被契印固定,就會留在心臟,成為半成或完整的契約。所以,契約者存儲契約的位置,是心臟。”

  “年滿15歲的契約者,他所有的承諾,都是一份與自己的契約。現在細品一下契約者的一個浪漫回答。有人說:‘答應我的事不要忘了哦。’回答:‘嗯,我有放在心上。’”

  “與自己的契約自然是不需要展示出來的,自己跟自己不會產生歧義,自己也不會跟自己抵賴。不過兩個契約者如果要達成合意,就需要把契約文字展示出來了。展示出的契約文字,僅契約者可見。展示的載體有特別的要求,必須曾經有生命,並保留了承載生命的結構。比如說,甲骨、木條、竹簡,皮革……所以說,絲綢,布匹,普通的紙張都是無法展示契約文字的。”

  “新紀元之後,人類擁有了創造,準確說是改造動植物的能力。其中的頂尖高手叫愛彼倫,他創作了情人葉的大綱,後來被完美製作出來。他有很多或實用,或浪漫,或獵奇,或枯燥的設計大綱,有一款他專為契約者設計的植物,叫頁樹。”

  “頁樹,無枝無葉,三年出土成樁,後五年隻長樹乾圍度,八年後,始長高,年長三尺。”

  “頁樹的樹皮可以展開三層樹皮紙,樹乾可以像卷紙一樣展開,稱為頁樹紙。頁樹紙柔韌且完美適配契約文字。為了使用方便,頁樹無葉無枝,但是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它很依賴照料,沒有普通樹木那麽易活。”

  白先生拿起一張備好的頁樹紙,和一張樹皮紙:“樹皮紙相比頁樹紙,僅有稀有度和顯得高級這兩個區別。而且實話實說,樹皮紙不如頁樹紙規整,好用。”白先生介紹完兩種紙,下面是重點:“但是我遵循市場規律,頁樹紙一學分兩張,樹皮紙兩學分一張,歡迎惠顧。”

  費克舉手:“白先生,我買兩張頁樹紙。”

  下課了,淺淺喚醒了左一。她一直挺納悶,不向非契約者透露契約者的存在,這是一條被歷史驗證了很多次的鐵律。不過島上的人對左一沒有任何隱瞞的意思。討論契約,使用契約物品都當著左一的面,一點不避諱。但是有趣的是,每次上課要傳授契約者基礎知識的時候,星柝都要負責用醒心香讓左一昏睡。淺淺很不懂,但是她不好意思問,總覺得一旦問了,會有一些她擔不住的事會發生。

  白熊跟著費克去監獄長辦公室。監獄長絡昕的辦公室特別簡單,是費克一家居住地堡旁邊的一座輔堡。堡內面積很小,正中間剛好放下一張辦公桌,一把高背辦公椅。辦公椅後面後除了窗戶,擺滿了文件櫃。辦公室極其整潔,一塵不染,條理有序,但是透著一股無所謂的氣息。保密如果分意願的話,這個辦公室保密意願為0。即將發出的文件一如費克所說,就在桌上大大方方的放著。而他們此行的目標,監獄長絡昕的印章就在筆架邊上,甚至連蓋都沒有。

  仔細的端詳了印章的圖案樣式,小心的拓印了一份之後,白熊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表情古怪。

  “怎麽了白熊?”在費克猜測中,白熊的表情會有很多種:那種不屑的,表示你多慮啦;那種眉頭緊鎖的,表示這真的很難;哪怕是面無表情,其實在思考對策。這些費克都能理解。眼前這種哭笑不得的表情是幾個意思?

  “這個文件袋呢,是我前天交給師父的作業。師父提的要求是只能從開口處取文件,破壞其它任何地方都會導致裡面的文件自燃。文件袋還要足夠結實,經得起折騰,不會在運送過程中因為碰撞,摩擦,爭搶,莫名其妙的燒起來。”

  “那我們就從開口處取就行了唄。”費克掏出一把薄如蟬翼的指尖刀,作勢要揭開封口。

  “別亂動。”白熊及時製止了,“你看這個封口,像膠水封的麽?”

  “不像,太平整了,而且有點太緊了。”費克拿指尖刀比劃了一下,覺得下手有點困難。

  “這叫契約鎖,像個印章,用它蓋一下文件袋封口,封口就被嚴絲合縫的封住。如果暴力拆除這把鎖,必然會破壞文件袋,裡面的文件就會燒起來。這把契約鎖得找與它匹配的契約鑰匙才能打開。契約鑰匙長得像個小得多的印章,用契約鑰匙蓋一下封口,契約鎖就開了。”

  “那怎麽辦?契約鑰匙肯定在收件人手裡啊。”

  “如果這不是我做的,當然沒辦法。”

  這言下之意,自己做的,就能打開了咯。費克略一想,不對啊,這不是坑我媽麽?她定一個保密用的文件袋,你給我留後門。

  “匠人通常不會把事情做絕,自己做的東西,在非常極端的情況下,自己得能打開。但是只有極有自信的匠人才敢留後門,因為這後門只能留給他自己,再有別人能打得開,這就砸招牌了。”還有一層意思白熊沒說,既然是師父布置的課業,當然要留後門,這點自信都沒有,怎麽當師父的徒弟?而且師父還不是把有後門的文件袋大大方方的拿給客戶用了。

  “你給枕妝做的匣子你也能打得開?”

  “別抬杠,費克。”同樣是那個賤賤的樣子,現在的費克讓白熊覺得想笑,沒有以前那種厭惡的感覺了,不過守信匣要做出後門來,白熊還真沒到這本事。“趕緊找個放大鏡給我。”

  白熊用放大鏡在文件袋的一角找到了一個很小的點,從衣服袖口抽出一根汗毛般纖細的長針。調整角度輕輕地捅進去,在那裡,他留了一條只有這麽細的通道。通道有兩個地方需要拐彎,剛進去要盡量把長針往左壓,會感覺到進了右側的岔路。感覺長針已經進了右側的岔路,立刻把長針往右壓,下一個要進左側的岔路。通道的盡頭就是隔絕開關,但是這個開關只能接觸,不能刺穿,白熊的這根長針,輕輕的刺入文件袋,直到尾部的凸起讓它不能前進,這時長針的尖頭就在隔絕開關的位置。

  “現在可以強行開了,不會自燃。”

  費克抽出長針,把文件袋還放回原位,問白熊:“那等到我暴力打開之後,放進我們做的文件,再怎麽合上?”

  “破壞過的自然合不上。我會再給你一個一模一樣的文件袋,你把所有文件連同我們偽造的都放進去。”

  “那契約鎖怎麽辦?”

  “我剛才簡單翻了一下,契約鎖不在明面上。說明監獄長對這個東西還是妥善保管的。我滿懷敬意的認為,監獄長這樣的人物如果想妥善保管,你我是沒本事找到並偷出來的。”

  “對,所以我們該怎麽辦?”

  “第一個辦法,用學分委托馬爾斯來偷。不過時間有點緊,並且,不知道你對雇人偷竊你母親這件事,有沒有心理負擔。”

  “你既然說第一個辦法,那肯定還有別的辦法了。要不我先聽聽第二個辦法?”

  “好的,關於第二個辦法,你聽說過萬能鑰匙麽?”

  “聽說過,什麽鎖都能開的鑰匙。”

  “那你有沒有聽說過形同虛設的鎖?”

  “沒懂。”

  “形同虛設的鎖,無論什麽鑰匙都能開的鎖。契約鎖和契約鑰匙,究其原理類似古代的合符。”古人造一個符節,一分為二,兩人各拿一半。雙方約定好,再次見面,認符不認人,對的上符就是自己人。“契約鑰匙和契約鎖首先就是訂立一個契約,能合符鎖就打開。然後是定義合符的規則,鎖和鑰匙會各蘊含一段文字或者圖案或者隨便什麽內容,雙方能吻合即是合符成功。但是這裡有一個後門,我問你,判斷是否吻合,這是鑰匙的功能還是鎖的功能?”

  “是鎖的功能,因為對吻合做出響應的是鎖。”

  “好,那我現在做一把契約鎖,訂立契約也是合符就能打開,定義合符規則的那段契約,我空著不寫,表示無條件合符,是契約鑰匙就行。我用這把契約鎖封住文件袋,會發生什麽?文件袋寄出,對方收到文件袋,檢查封口一切完好,然後拿出契約鑰匙打開鎖,直接打開,順理成章。人們通常都擔心鑰匙會不會被偷走,被複製。總覺得,只要鑰匙沒有出問題,打開的鎖就一定沒出問題,這就是心理盲區。”

  “白熊,你真是個天才!”這套路,真是太絕了。

  費克拍了一連串的彩虹屁,辭藻華麗,典故橫飛,仍然覺得不夠盡興。隨後,他看似很隨意的拿起桌上的筆,交到白熊手裡:“你看這支筆好不好,你能做出更好的麽?”

  白熊兩秒鍾看完了這支筆,這是一支學院派的製式鋼筆,流水線產品,性能穩定但是泛善可陳:“可以修改的地方很多,筆算是個匠人喜歡做的東西。”

  “是麽,太好了。”費克把筆放回原處,但是不像文件袋那樣放成一模一樣,而是微微的偏開了一點角度。

  出門的時候,他倆跟監獄長絡昕迎面碰上。費克捂著臉就走:“看不見看不見。”

  “費克,到我辦公室幹嘛呢?”絡昕沒打算就這麽放他倆過去。

  “沒什麽,交了好朋友,帶他參觀啊。”

  “費克,好好說話。”

  “哎,我不說,媽你留點驚喜行不行。這是秘密來的。”說完費克給白熊比了個手勢,兩人匆匆離開。

  “你這樣不得被人懷疑死?”白熊對費克剛才的表演特別無法理解。

  “你這叫做賊心虛,先入為主。”費克說完,小心的觀察白熊的反應,對方沒抽他,有點開心,“我不是星柝,一本正經的說話就誰都信。我的人設是說著充滿漏洞的謊言,然後被人發現真相。所以如果我提前想好說辭,邏輯就算完美也會被當場否定。這叫違和。營造一個假象,蹩腳的隱瞞它,讓對方去發現,以為是真相,這才是我的說謊套路。”

  “費克,你才是個天才!”反手間便隱瞞了真相,關鍵是壓根就沒有撒謊觸犯禁言。

  絡昕坐在辦公椅上,眼神掃過整個辦公室。東西被翻動過,也小心的複原過位置。動過的東西有筆,鎮紙,開信刀……常用的工具。聯想到白熊是個匠人,絡昕好像知道了費克的意圖:“這個臭小子。”絡昕欣慰的歎了口氣。

  “所以,白熊。為了讓我的謊言能撐的久一點。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幫我做一支筆,我該付出多少代價?”

  “我的手工很貴,怎麽看,你應該都買不起。”白熊板著臉看著費克的臉越來越苦,不由得想起星柝的那句“作為契約者,你也太誠摯了吧,費克。”

  他胸口一熱,接著說,“但是對於所謂的新交的好朋友,我可以考慮送他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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