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歷112年天啟城

　　夏漱石今晚巡遊的酒吧叫“醉別”，酒吧位置中規中矩，在城南的五六環之間，酒吧老板擅書法，親手寫了店名，從右至左金色瘦金體的“醉別”兩字，遠看像一封對酒鬼的挑戰書，直擊他們的快樂來源，“別醉”。

　　明天是莊枕流的生日。今天，夏漱石已經在酒吧匿名點了生日歌和10隻50升的雞尾酒生日桶，每桶雞尾酒都是他親手準備的，很潤。他作為一個巡遊調酒師已經小有名氣，由他負責侍酒的生日派對已經需要提前預約。夏漱石為了預約自己，提前了整整一個月。

　　每個雞尾酒生日桶的閥門下都對著一根長長的軌道，把酒送到酒吧各處，有些軌道會在交叉處相連，不同的雞尾酒在此處就會經過再次的調配。到氣氛熱烈的時候，夏漱石會打開雞尾酒生日桶的閥門，邀請全場暢飲。每一個酒徒都可以在軌道的不同地方體會不同的風味。

　　今天晚飯過後，稀稀拉拉的人逐漸變得熙熙攘攘。氣氛將起之際，夏漱石聞到了流香。他有點吃驚，今天莊枕流身上傳來的香氣很濃，她把流香當香水噴了麽?夏漱石一邊犯著嘀咕，一邊控制自己不去看她。對，今天還有正事。要把X監獄的情報告訴她。

　　第一杯酒，杯墊的正面朝下。來人又點了一杯酒，夏漱石自然的看過去，今天莊枕流是一個不修邊幅的老男人，看上去五十上下，身材矮小，頭髮花白。他應該有一個禮拜沒有打理胡須了，雜亂的胡茬顯得有些邋遢。夏漱石點頭示意，然後開始調酒。“監獄冬考名單，X監獄。”

　　這個老男人是個對喝酒又菜癮又大的人設，兩杯酒下肚，他鼻子就已經通紅了。抬手扔出酒錢，他順勢摸了摸面前的酒瓶。夏漱石假裝戒備的盯著他的手，其實已經做好了翻譯密碼的準備。

　　莊枕流離開了。夏漱石一如平常的增強了視覺，目送她。她留下的話是“等我。”幸好帶著面具，擋住了夏漱石咧開的嘴，因為整張臉都想笑，他的嘴確實無法合攏。

　　圍繞莊枕流的人群雖然擁擠，但是沒有異常，大家都在跟身邊的同伴互動，隨著氣氛移動位置。莊枕流即將經過一個卡座，那是個特別好的位置，視野全場最佳，所以它本身就很矚目。

　　卡座上坐了四個女孩，三個都極美。剩下一個雖然戴了紅色修羅面具，但被另外三個美女圍繞著，猶如眾星拱月，仿佛她才是主角。

　　“易卿姐姐，你說的是那個調酒師麽，戴面具的那個?”說話的女孩長了一張可愛調皮的臉，大眼睛一笑就眯成線，特別人畜無害。她長發披下來，發尖離腰一寸，穿著紫色長袖長裙，外罩一件淺咖色風衣。她叫秋萊，去年剛剛冬考，現在是稷下學城一年級新生。

　　“恩，就是他。喂，你們倆別盯著人家看。”易卿點點頭，這個調酒師有點東西。她今天跟總政務官告假了。雖然不當值，她依然把頭髮緊緊的盤好，素面朝天，也沒有徹底換上便裝，穿了作戰褲，甚至沒有放下武器。保護這幾個妹妹讓她覺得責任重大，不容有失。

　　“誒喲，還沒認識就開始護上了啊。你看，他是不是正在直呆呆的看著你呢，易卿姐姐。”另一個女孩子馬上開始調侃易卿。她短發齊肩，穿著寬大的藍色袍服，身形懶散而雍容，眼神銳利如刀。她叫新語，稷下學城三年級在讀。

　　“怎麽會呢?”易卿看著身邊的紅色修羅面具，寵溺地說，“有若雩妹妹在，

被盯著看的，一定是她啊。”　　“也是哦，那這巡遊調酒師可得真的有貨才行，若雩妹妹難得出來一回，可別掃了她的興。”新語銳利的眼神從調酒師移回若雩身上，便自然的柔和了起來。

　　“我相信易卿姐姐的品味。”帶著修羅面具的若雩輕聲的回應，她的聲音很清冷，同時又非常的柔弱。從小習慣了輕聲慢語，尤其顯得貴人語遲。

　　下一刻，秋萊驟然起身;易卿，新語同時面露狐疑;紅色修羅面具以指節輕扣桌面:“已經鎖定了，坐下說。”

　　夏漱石悚然一驚，莊枕流經過那個貴客的卡座，竟然引得卡座眾人同時感到驚訝。毫無猶豫，夏漱石轉而增強聽覺。夏漱石的聽覺增強並不是簡單的所有聲音同時增幅，而是他可以主動尋找某一個聲源，進行放大。他的這個決定將事態的惡化做了很大程度的挽回。因為卡座四人開始使用腹語。剛才如果保持增強視覺企圖讀唇，那會是愚蠢的選擇。

　　“確定是枕妝?”

　　“絕對是。”易卿搖了搖右手，這款她獨有的護手霜裡有情人葉雄株的草汁。

　　“易卿姐姐守正門，秋萊姐姐守後門，新語姐姐守側面的窗戶。我出門放信號，日音衛一刻鍾就到。這家酒吧許進不許出，所有人員登記身份。如遇違抗————讓他坐下。”若雩有條不紊的發號施令，“最後，我去跟著這個用枕妝的邋遢男人。”

　　契約·真視之眼，若雩展開她的契約能力。

　　“咦，不對。不是邋遢男人，是個確實很好看的小姐姐。嗯嗯，配得上皇后的洗發水。”

　　易卿跟著若雩走向莊枕流將要離開的正門。

　　秋萊一把把長裙扯成了短裙，順手用扯下的一截紫色布帶把頭髮扎起，走向後門。她邊走邊輕聲咒罵:“居然傳來一陣若雩的體香，王八蛋，惡心死我了。”

　　新語躥到二樓陽台，像隻翻飛的蝴蝶，一躍而出。落地後，她雙臂縮入袍袖中，雙手分別握住了藏於長袍下的兩把斬刀，她這個位置有些特別，從門出來的，要先勸退。但是從窗出來的，不用廢話，直接砍。

　　莊枕流出門前，習慣性的回頭看夏漱石。這是他們的一個約定，夏漱石負責確認莊枕流出門前是否被盯梢。如果有人注意她，夏漱石會根據情況的嚴重程度給予不同的提示。用手調整面具，表示需要留意。背身過去，表示情況緊急，馬上逃跑。打開面具下半部分來喝酒，表示最糟糕的情況，遭遇生死關頭，逃命。

　　此刻，夏漱石打開了下半截面具，一邊喝酒一邊計劃自己如何脫身。莊枕流看到逃命的指示，同時看到一個紅色修羅面具在徑直往自己而來，意識到這真的是生死關頭。她第一反應是把危險帶離夏漱石，越遠越好。

　　夏漱石有一種被甕中捉鱉的尷尬感覺。光是剛才聽到幾個女孩檢查武器時那乾脆利落的聲音，以及她們離開時根本捕捉不到的身形，還有那平靜得毫無波瀾的心跳聲和呼吸聲。他知道如果強行衝出去，他沒有把握，他不打女人，這次他也打不過。

　　而留下來無非幾種結果。如果完全不抵抗，就作為巡遊調酒師被登記身份，他幾乎就暴露了。因為這個身份太可疑，和今天發生的事情聯系在一起過於順理成章，雖然沒有鐵證，但是被監察院注意到，他短暫的間諜生涯也就結束了。

　　如果放棄偽裝，以酒吧客人夏漱石的身份被登記。那今天舞台上的重量級嘉賓，巡遊調酒師誰來扮演。這麽關鍵的人物缺失，不就擺明了這個人有問題麽。查出這個調酒師到底是誰，對於監察院來講，恐怕不會太難，很快會追蹤到調酒師協會的理事長殷懷宇那裡。而且這個酒吧離家不算近，夏漱石還需要解釋為什麽來這裡喝酒。

　　本來以為是一個特別安全，堪稱完美的設計。居然像個篩子一樣，全是漏洞，而且，一出問題，幾乎就是個死局。夏漱石仿佛聽到了一聲“checkmate”。

　　莊枕流更加無奈，她用盡了辦法也甩不掉跟著她的那個修羅面具。紅色的面具，白色的反絨長風衣，高跟靴踩著地面，清脆的腳步聲重重的砸在莊枕流的心口上，讓她呼吸困難。她覺得這個世界太荒謬了。前一秒，她還停留在愛情的甜蜜裡，下一秒就看到死神襲來。

　　她今天沒有用流香，她用了枕妝。黑市裡有把枕妝做成極小的小樣出售的。莊枕流為這種高貴傾倒，她買得起的那一點點枕妝可能還不到半滴，這半滴她也沒舍得完全用完。她非常高興，夏漱石依然通過她身上的氣味認出她來。流香的香味，就是夏漱石最愛的香味。得到這份受到喜愛的確認，她決定回去換上女裝再來，她留下了“等我”的暗語。本來今晚要度過一個甜蜜的，美妙的，羞澀的生日夜，但是這一切美好就隻維持了15秒。

　　將遺憾化為憤怒，莊枕流轉身再次面對那個紅色修羅面具。僅僅是對峙，她的憤怒隨即就化為了恐懼。身後的人不緊不慢的綴著她，聲音柔弱但是語言如刀:“小姐姐，如果你向我投降，我保證你享受到符合美貌的禮遇。但如果你逼我動手，當然你最終會被拿下，你會遭受到符合美貌的待遇。”

　　一句“小姐姐”，讓莊枕流放棄了易容潛逃的底牌。甩不掉跟蹤，也沒有勇氣回頭一戰，失魂落魄的莊枕流被逼到了一條死胡同裡。紅色的修羅面具堵住了胡同口， 她沒有走近，因為沒有必要。若雩間歇性的維持著契約·真視之眼，被她鎖定的目標不可能逃脫，被她鎖定的目標，一切幻術，偽裝，皆被看破。當然代價也不輕松。

　　此時的莊枕流在若雩眼中，就是美女和猥瑣男交替出現的臉。她記住了這張美女的臉，左手從腰上解下了偽裝成腰帶的短弓，往短弓上安裝兩枚晶銖充能。她的風衣下擺藏了一圈弓箭，右手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長弓碎羽，詭面修羅。原來我遇到了有鳳閣的若雩。”莊枕流露出了如此也不冤了的表情，“我絕對相信閣下禮遇的誠意。但是相信閣下也定能理解，我有著奮不顧身的理由，和慷慨赴死的覺悟。”

　　隨後莊枕流開始自言自語:“我從來沒有用你的嘴抱怨過吧，我好辛苦啊。睡覺醒來，要斷絕一切念頭，停止一切行為，先確定自己是誰。我沒有辦法做特別的事啊。哪怕不小心劃傷了手，我要把傷口劃開21次，因為我會記不住是誰劃傷了手啊。我早晚會瘋掉吧。早晚會的。我沒有用你的嘴吐槽過吧。因為我不能，你是最英勇無畏，堅強無懼的人設啊。”

　　若雩看著對方在低聲的訴說著什麽，如同禱告。那人臉上美女的臉交替出現的頻率越來越少。

　　最後莊枕流向若雩跪倒，雙手伏地，額頭貼手:“求求你，放過我。”

　　然後在若雩眼中，就只剩下一個猥瑣男的臉。對方的氣質為之一空。若雩知道，這個女人說著討饒的話，其實做了最頑強的抗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