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歷112年流浪的小島

　　“星柝！”一聲溫和的輕促把星柝從失神中喚醒。

　　星柝看著白一尺先生的手勢，明白這是讓自己去點燃醒心香。在課上失神，星柝第一次發生這種失態。他迅速起身，正了正衣領，走到桌前的香爐邊，把他親手製作的醒心香點燃。香爐的掛角上有一枚俏皮的鈴鐺，狀如貓首，正在閉目小憩，嘴裡含著一顆球，整個鈴鐺做工惟妙惟肖，隱有契約的反應。星柝很喜歡這枚鈴鐺，習慣性的撥弄了一下，那隻貓睜眼張開嘴做出欲咬的姿態，那顆球有了空間，在嘴裡四處撞擊，發出清越的聲響，回音悠長。然後它仿佛認出了星柝，再次閉眼，球也被重新含住，鈴聲戛然而止。

　　未幾，白先生的一眾學生中，一個身穿寬松長款大衣的女孩子便低頭睡著了。醒心香是一種契約者提神用的香，有趣的是，這種香會催眠非契約者。契約者有條鐵則，這條鐵則經歷了血與淚的考驗，即不向非契約者透露契約者的存在。每次當白先生要講述契約者的相關內容前，他就會讓星柝點燃醒心香。

　　這個睡著的女孩夢中還露出憨厚的笑，她位置最靠邊，午後的陽光灑在她身上，讓她自帶光環。她叫佐伊，父親姓佐母親姓伊。她是全島唯一的非契約者，不過她有個不同尋常的怪癖，從出生起就不喜歡右側有人。到長大後，只要在右側的一定范圍內有人，無論在不在視野范圍裡，她都會感受到從身體到精神的持續痛苦。所以佐伊永遠站在人群的最右側，也就是照片裡左一的位置，就這樣，她被淺淺起了一個“左一”的綽號。

　　小島的居民們測算出了左一感受到右側有人的極限距離，框定的區域是一個以左一為圓心，半徑7米，她正右方為平分線的60度扇形。島民們深深的寵愛著這個女孩，他們管這個扇形叫“左一領域”，全島任何人不得踏入。

　　左一每次昏睡都會用右手撐住額頭，睡而不倒。

　　緊鄰著左一左側的位置，坐著一個氣質銳利的女孩。她穿著反季節的藍色長裙，長發卷成一個丸子頂在頭上，露出頎長的脖子。她用右手攏在嘴側，仿佛怕聲音傳到右邊打擾到左一，用氣聲說:“提問時間！”這是淺淺，火舞者藍霜眉的女兒。

　　淺淺身後坐著的男孩有一頭燦爛的金發，容貌秀氣，男生女相。他喜歡穿修身的結實耐磨的簡潔服飾，對維持良好的機動性甚至有些偏執。他叫費克，小島的祭司費晉是他的父親，把他教育的彬彬有禮;監獄長絡昕是他的母親，教會他強硬的手腕和靈活的手段。大概是因為出身“不好”，島上的孩子對他很是嫌棄，除了星柝略有不同，他在拒費克千裡之外的同時，會對他保持禮貌的微笑。費克並不放棄交朋友，從小就腆著臉纏著淺淺。他因此在淺淺那得了個“黏人蟲”的綽號，不過他把這個綽號當成是淺淺認可他已經黏上的證據，非常鍾愛。他用和淺淺一樣的動作發出氣聲:“臨別贈言。”

　　課堂上還有白熊，柴犬兄弟陸斯陸維。他們瞟了一眼費克，良好的家教和先生的戒尺讓他們沒有口出不遜。

　　白一尺先生看著這群教了八年的孩子，各有所長，風華正茂，臉上的笑意仿佛抑製不住。他閉眼略有所思，然後睜開眼:“雖然時間還早，但是既然談到了分別，那我給你們講兩個臨別的小故事吧。”

　　“在你們還小的時候，因為我們島上有契約·沉默的力量，加上你們還在童言無忌的年齡裡，

我從來沒有約束過你們的言語，是不想剝奪你們美好的童年。不過，在你們差不多十歲的時候，我知道我不能再拖了，於是我開始教你們禁言。”　　“人類用一年時間學會說話，然後要花一輩子時間學會閉嘴。”孩子們異口同聲的輕念這句話。這是白先生每次教導禁言時的開場白。

　　“到了年底，你們就都滿十五周歲了。滿十五周歲的契約者被迫成年，因為他再也不受童言無忌的保護，這時候的契約者已經言出法隨。我有說過，禁言一，不要輕諾。今天我們講一個關於謊言的故事叫尾生抱柱。”

　　“故事的主人公叫尾生，他是上古春秋時期的一個契約者。他的本命契約能力已經不可考了，大概誓縛史官認為，以尾生的歷史地位，沒有必要花費精力去追究這種細節。但是尾生應該很強，因為他和孔子是朋友，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尾生是個強大的契約者，但是他有一個死要面子的壞毛病。有一天，他親戚家裡的醋用完了，便來他家借。尾生明明已經沒有醋了，卻說還有，然後進屋從後門出去，在鄰居家借來醋再借給他的親戚。孔子知道了這件事，對他很擔憂，說他對謊言不知敬畏。尾生卻對此不以為然。以上這段是野史。”誓縛史官記錄的歷史分三種，正史，野史，傳記。前兩種都是絕對準確的，但是重要程度不同，第三種存在創作但是也有一定分量的依據支持。

　　“終於有一天，殺意來襲。有個身份不可考的女子說有萬分緊要的事情約尾生午夜在橋下見面，不見不散。尾生有些猶豫，那個女子說，日出之時，我若不到，你便離去。尾生覺得無妨，隨意答應了。女子要尾生承諾，尾生以諾許之。”

　　“那天夜裡，尾生準時赴約。這時，上遊的壩被人打開，河水暴漲，直至橋面。尾生因為有一個橋下見面不見不散的承諾必須信守，在橋下抱柱堅持了一炷香的時間，溺斃。”

　　“尾生抱柱，這是個寫進契約正史的小故事。孔子做了一句話的評論，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從此，契約者間便留下了一條規矩，不可輕諾，除非性命攸關，不得撒謊。”

　　“你不知道哪一天這個謊言就會回來以諾言的身份殺死你。”

　　“在非契約者的野史中，這個故事也有記載。尾生抱柱是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一個男人因為答應要在橋下等他心愛的女人，以至於淹死也不肯到安全一點的地方等。一句話說完這個故事，是不是荒謬至極。但是相信的人不在少數，無數人還為它流下眼淚。因為故事套上了一件外衣，叫愛情。愛情，可以合理化一切荒唐，無序，喪失理智，愚昧，野蠻，反人類。”

　　“這使得，我愛你，變成了契約者最需要慎重防范的諾言。因為它太容易說出口了。”

　　“所有的諾言都有代價，契約者會說我愛你，但是他們點到為止，曾經愛你，此刻正在愛你，沒問題。永遠愛你，絕對不行。絕少有契約者去朗誦那段著名的婚禮誓詞。契約者結婚，曾經也有誓詞，但是理智得無情，據說可以把愛情澆滅。”白先生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把話題引向了無聊的方向，然而孩子們卻滿臉放光的表示很感興趣。他把頭偏向了那個形似假寐的女孩子。左一的父母是契約婚姻，他們念的是生老病死不離不棄的誓詞。白先生歎了口氣，繼續說:“插一句題外話，老天對左一不公平。你們要把這個不公平補上。”左一以外的所有孩子們躬身低頭:“謹諾！”

　　“禁言二，不要談論代價。這個故事還是發生在上古春秋，依然和孔子有關。故事叫仲由的冠纓。”

　　“仲由，是孔子七十二門徒之一，最負武力。他是一個十分強大的契約者，孔子聲稱仲由的武力已經超越了自己，這是個什麽樣的評價，你們將來會知道的。仲由的契約能力對戰鬥增幅極強，在攻防兩端都達到了堪稱變態的程度，銅筋鐵骨，不避水火，拈花為劍，指出如槍。而且相對於如此強大的增幅，它的代價可稱低廉。都是同一個代價，那就是他的冠纓。”

　　“仲由如此強大的契約能力的代價是:必須時刻佩帶他的冠纓。他經常和人說君子死，冠不免。”

　　“這句話終於被有心之人聽出了味道，而這個人，是個敵人。”

　　“《契約史·仲子列傳》明文描述:衛莊公元年，孔悝的母親伯姬與人謀立蒯聵為君，脅迫孔悝弑衛出公，出公聞訊而逃。仲由在外聞訊後，進城去見蒯聵，蒯聵虛言乞饒，命石乞伺機偷襲，揮戈擊落仲由冠纓，冠纓被擊落的仲由不僅失去了契約加持給他的力量，還必須要遵守重新戴好冠纓的代價，於是他在系好冠纓的過程中被人砍成肉醬。這是正史。”

　　“從此，契約者的代價，又被稱為仲由的冠纓。 這是每個契約者的底牌。交出了仲由的冠纓，就托付了性命。無論是尾生，還是仲由，憑直覺，應該都很難殺吧。但是實際上死的卻很輕易。既然說到這裡，大家今天就自行複習契約者的禁言吧。”

　　“禁言三，不要起誓。”

　　“禁言四，不要詛咒。”

　　…………

　　當所有人在沉默中各自領悟的時候，白先生走到星柝身邊，輕聲發問:“星柝，方才何故失神?”對一個記憶力和理解力都很強的學生，白先生的關心大於責備。

　　“回先生，剛才聽先生說我們將要離島參加帝國冬考。”星柝用左手抓著自己顫抖的右手，“我的思路就開始炸亂，我的手，興奮的抖動無法控制。”

　　“有點出息好不好?”所有孩子盯著星柝的手，大聲的嘲笑他。

　　左一醒了，她溫柔的出言保護:“真好，原來你這個冷漠的家夥也有欲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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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言無忌，十五歲之前的契約者無論覺醒契約能力與否，其說話，寫字不會形成契約文字，變成受契約約束的承諾。

　　契約·沉默，發動者及其接觸對象均無法使用攻擊性契約能力，在沉默狀態下強行使用攻擊性契約能力，能力不可生效，但是使用攻擊性契約的代價依然需要支付。該契約能力可升級為領域。該契約的代價因人而異，但是即便是天生擅長該契約的契約者也很難達到產生沉默領域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