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歷112年流浪的小島
星柝被清晨的一縷陽光叫醒,屋外薄薄的夜雪化了。陽光普照,地熱蒸騰,小島霧氣環繞,地面像琉璃一樣閃著光。鐵盲在近門處的吊床上鼾聲如雷。星柝拉著形如船舷一般的床沿起身,這是鐵盲專門為星柝定做的床,他說自己享受不了這種床,一輩子當海盜,不在吊床上根本睡不著。
出生時中毒,星柝的身體經過了專業的調養和嚴苛的訓練,雖說達不到雕像級別,也可以稱得上穿衣顯瘦,脫衣有肉。但是中毒的後遺症令他的心率閾值被壓製住,達到一定速率就會驟停。身體為了保護心臟,在他打算大量動用體力的時候,就仿佛有個泵將他的體力急速抽空。所以星柝從小就在修煉如何內心平靜,如何用最少的力完成必須的動作,如何讓自己穩定持續的最大輸出。他很沉靜,這種狀態適合讀書,適合思考。
簡單的洗漱收拾完畢,星柝準備好鐵盲的早餐;刮空他煙鬥裡的煙灰,裝入煙葉塞緊;把他吊床兩邊東倒西歪的酒瓶子整齊的碼在門口的木箱裡。“這樣的消耗速度,存酒撐不到年底了,加上我私藏的也不夠。”星柝暗暗計算,抿著嘴,無聲的歎了口氣。然後他回頭看看門邊的掛歷上,12月31號上打了個大大的圈:“不行,這些酒我包了。”
打開地堡門,寒風就夾雜著細雪撲面打來。星柝緊了緊厚絨鬥篷的衣領,離開了溫暖的地堡。流浪的小島一定流浪在帝國北方的冰凍之海中,晝夜溫差很大,終年飄雪。鐵盲告訴星柝,他們生活在一個脾氣很暴躁的活火山上,現在火山正在休眠,它打著滾燙的鼾,讓小島地表保持溫暖。小島的地堡是依著地形修建的,半球形露出地面。進入地堡,是向下的兩層結構。往下修是為了取暖,地堡的外表面修得十分光滑,做了專門的飲水槽把融化的雪水引到地堡的儲水箱裡。
地堡之間以寬大石板排成的路相連,星柝沿著蜿蜒的石板路步伐均勻的走向離塵的地堡。那個地堡門口的通緝令上寫著“離塵,男性,年歲不詳,從事間諜活動,妨害帝國安全,善偽裝與施毒,極度危險。任何人緝拿此人(死活不論)可在帝國監察院領取賞金酬勞50000克拉。”
離塵是小島的顏值擔當,年紀看上去四十上下,外型憂鬱,氣質冷峻。連嫌棄春秋筆法不夠春秋的誓縛史官,都頗具浪漫情調的在他的傳記中寫道:“他放空時的側臉讓你覺得他是個有故事的暖男,然後他結束放空轉頭看來,飽含洞察力的眼神帶著玩世不恭的冷漠笑意,女人們前赴後繼的在此淪陷。”星柝自小身體極弱,離塵一直是他的專職醫生,待星柝長大,便成了他的啟蒙老師。
流浪的小島有一項頂重要的產出——“枕妝”,每月僅五支手匣,監獄長通過小島的補給線將他們送到“使徒王庭”,“使徒王庭”截留兩支手匣將剩下的輾轉運往帝國的各大拍賣場,這幾件貨物的價值高到“使徒王庭”願意給全島的人夾帶私貨,使他們一直衣食無憂,酒足飯飽。
製作“枕妝”是島上最不容有失的事情,它分成手匣和原液兩部分,手匣是由血鑄者奎恩製作,而原液起初是離塵獨自完成,後來星柝開始作為助手幫忙。今天,星柝將單獨完成這項工作。
星柝到達離塵地堡的門口,陽光的角度和心中的節奏同時告訴他,時間剛剛好,星柝滿意的走了進去。
耳邊傳來了“黏人蟲”費克和“柴犬兄弟”陸斯陸維的哀歎:“不會吧!”
一旁,
“白熊”“左一”一個憨厚一個天真的笑著。 “怎麽樣怎麽樣,願賭服輸。”一個身著火紅長裙的女孩子興奮的手舞足蹈,淺淺的梨渦浮現在她的臉上,長長裙擺隨著她的腰肢搖晃,柔軟駕馭著力量,嫵媚隱藏著鋒芒。淺淺,火舞者藍霜眉的女兒,集全島數十寵愛於一身,肆意驕傲,高冷張揚。
一個小時前。
這群孩子一大早就來到了離塵的地堡,聽說星柝今天要獨自製作枕妝的原液,孩子們產生了一種與有榮焉的雀躍。他們到的時候離塵還沒有離開,正在再一次的檢查萃取設備,淺淺羨慕的看著,有些開心,有些嫉妒。
檢查完畢後,離塵說:“我現在要把地堡留給星柝了,等會兒你們不要干擾他。”
淺淺很慶幸離塵沒有趕他們走,連忙答應下來,順口問道:“星柝什麽時候來啊?”
“約定的是9點整。”
淺淺一步從門邊躍到地堡中心,裙子驟然打開,像綻放了一朵火花。
淺淺鍾愛裙子,使徒王庭每個月都會為她帶來新的裙子,每條裙子都是純手工訂製,與淺淺完美貼合,設計師喜歡把他大寫S的簽名留在裙子上,淺淺不喜歡別人在她的東西上留下任何標記,於是設計的人將這個S變著各種花樣方式藏在衣服裡。淺淺找出來就會退掉,樂此不疲。這條火紅的裙子是這個月的新款,淺淺特意留到今天穿。
“我們來賭一賭星柝會提前到還是遲到!”她指著離塵的鍾大聲的說,“輸的人滿足贏的人一個要求。”然後她把因為這一跳散開的頭髮縷到耳後,右唇角上揚,眨了一下右眼:“任何要求噢。”
“我賭他提前到,也許他還想跟離塵碰一面呢。”“黏人蟲”費克搶先殷勤地說。
“柴犬兄弟”陸斯陸維對視了一眼,陸斯選擇了提前到,陸維選擇了遲到。這兄弟倆長的一模一樣,性情上一個隨爸一個隨媽。性格的差異導致他們對服飾的喜好截然相反。陸斯喜歡廣袖長袍,平時雙手交叉在大袖中,隨時可以捏到藏好的兩柄短槍,強壯的大腿藏在長袍裡,隨時可以暴起傷人,一雙狹長的眼睛總是似笑非笑的眯著。陸維喜歡勁裝,也不像費克那樣追求修身和剪裁,陸維最喜歡帝國近戰步兵的裝束。心臟,幾處大動脈,覆以高柔韌性的輕質硬甲。雙鐧背在身後,腰上掛著鏈錘。陸維喜怒形於色,同樣狹長的雙眼在他這裡神采奕奕。
“白熊”憨厚的一笑:“你們敢跟淺淺打賭,真是膽肥,我不奉陪。”
左一人如其名的站在左一的位置,並不發言。
淺淺給白熊比了一個大拇指,另一隻手尾指輕彈,這是跟左一的小暗號。然後她帶著不屑一顧的輕笑和不可一世的自信說,“都選好了啊,押好離手啊!我賭星柝會照著離塵的鍾9點鍾分秒不差的跨過大門。”說完看著離塵,離塵會意點頭:“我做公證,賭約成立。”費克,陸斯,陸維心裡全部咯噔一聲,一種已經輸了的不祥感覺蔓延開來。
左一這時才輕聲的在一旁補刀:“我坐莊開賭局,覺得能贏淺淺的,過來下注,1賠20。”
最終不出所料,星柝跨進門的瞬間,時鍾如約到點。這果然是又一次的淺淺的勝利。
“你贏了,淺淺。我們說話算數,一個要求,隨時兌現。”陸斯陸維坦然的認輸。
“淺淺,相信我,對我提要求,你都不需要賭贏。”費克輸的甘之如飴。
“好嘞,那從現在開始,黏人蟲,當聽到我說‘滾開’,你就要馬上離開我一公裡;而柴犬兄弟,你們倆要盡最大努力保證我贏取的賭約會順利的實現。”淺淺獅子大開口。
任何形式的契約一旦達成,必須嚴守,這是小島的規矩。
費克沒有來得及吐槽這個契約就形式而言形同虛設,怎麽證明他聽到了,多快叫馬上,以什麽樣的速度離開。只聽見“滾開!”淺淺打了個響指,然後費克就被陸斯陸維兩兄弟架著拖出去一公裡,扔在地上。“下次請自覺。”陸斯如是對揉著屁股的費克說。“這次幫你自覺,下次教你自覺。”陸維如是說。
白熊看著費克被拖著出去,又用契約·跬步千裡走回來,他好奇的問淺淺:“我們都知道星柝對時間高度敏感,如果他要刻意的追求準點,我想十次他能成功五次。不過即便他每次都能成功,他今天如果不想這麽做,你就是必輸的。賭注這麽大,你的贏面這麽小,你是怎麽做到的?”
白熊應該是姓熊的,因為他的母親姓白,淺淺便叫他白熊。這個綽號深得白熊母親白吟的喜愛,他的父親熊焱又是個出名怕老婆的,然後白熊的綽號竟被硬生生喊成了真名。白熊長得魁梧粗獷,為人踏實,從不犯險,他心思與形象大相徑庭,極為細膩,同時又是個手巧之人,是個非常可靠的夥伴。
淺淺覺得白熊的提問像捧哏一樣恰到好處,她舉起一根手指:“首先,你恐怕對‘時鍾’星柝有什麽誤解,他對時間的精確在我看來,不是十次成功五次,而是萬無一失。”然後,她伸出第二根手指,“星柝有一點小迷信,當他要做一件和計時相關的事情前,他會刻意去完成幾個分秒不差的小目標,來增強自信。之前萃取情人葉香氛,我們都看過,星柝的工作是計時。我敢斷定,按照承諾的時間分秒不差的抵達,是他工作之前的一個小目標。”
淺淺和星柝從小就在一起跳舞,藍霜眉親自指導他們。每次練舞的時候,藍霜眉的地堡周圍都是要戒嚴的,離塵,鐵盲會親自坐鎮,踏入500步者殺無赦。
那是一支有五個段落的舞蹈,可以淺淺獨舞,也可以淺淺和星柝合舞。就這一支舞,反反覆複練習十年,淺淺已經練到穿不穿高跟鞋,腳跟離地就是那麽高;已經練到當兩人合舞時關掉音樂,蒙住眼睛、耳朵、鼻子,每一個動作仍然在空間上嚴絲合縫,在時間上精確無誤。
起初兩人蒙眼合舞中分開再走到一起,如果星柝抓不住淺淺的手,淺淺就會聽到母親藍霜眉的喝斥:“淺淺你又快了……淺淺你又慢了……淺淺你動作走形了……”十年中,星柝從來沒有快過或者慢過,這大概就叫萬無一失。同樣十年了,不管約定什麽時間,星柝總是分秒不差的到她家,想不注意到都很難。
“佩服!”白熊暗自腹誹,怕是星柝自己都未曾察覺他的這個小習慣吧。
“淺淺,你如果像研究星柝那樣潛心的研究研究我……”費克回來,正好聽到淺淺的話,不由得感慨。
淺淺打了一個響指,比了一個“滾”的口型,費克把剩下的話憋回了肚子裡。
星柝對這幫人早已經見怪不怪了,進了門,點頭示意後便開始檢查萃取設備,他的檢查動作和離塵一模一樣。然後他繼續檢查情人葉。淺淺顯然已經忘記了答應離塵的事情,開始嘰嘰喳喳的添亂。星柝隻好不厭其煩的對她說:“淺淺,別碰果實!……淺淺,別把雌葉混進來!……淺淺,溫度不能動!……淺淺,還沒到時間!……”後來他終於發現了問題的關鍵:“淺淺,今天的紅裙子太美了,像流動的火焰。實在是讓我分神,能不能站到我後面去?”淺淺哼了一聲,走到旁邊不再說話,但眼中的得意喜悅忍不住的流露出來,嘴角的笑仿佛在說:“下次能不能不要這麽遲鈍?”
情人葉是新紀元的詩人愛彼倫創作的植物,他在創作大綱上這樣寫:情人葉分雌雄,雌葉長成後會散發一種神經性香氛,任何生物不需要嗅覺都可以“聞”到一個鍾愛的香味。詩人聞到陽春白雪,商人聞到貝腥銅嗅,才子聞到紅粉佳人,人屠聞到血流成河。同時它又有劇烈的毒,動物們一定會喜歡她卻不敢食用,於是把她像個寶貝一樣佩戴在身上。直到誤打誤撞將她帶到雄株的旁邊,這個香味馬上會變成一種令其極度生厭的臭味,這樣雌葉就會被遺棄在雄株旁,攀繞著雄株,失去香味失去毒性,最終長成一體,永不分離。
共生後的情人葉成熟期很長,因為它的根需要汲取地表大量的熱量,同時它的莖葉又偏愛疾風冷雨。它要孕育多年才會產生一枚果實,結果時整株情人葉仿佛雌葉一般散發出驚人的香氣,召喚生物來把他們的果實帶走。隨著果實被摘走,香氣再度消失,直到再次結果。
提取雌葉,或者提取結果的共生情人葉都可以獲得香氛。兩種方式獲得的香氛,在通常情況下氣味是一致的,但是在它們遇到雄葉的時候,會有截然相反的表現,所以價值相差千倍。流浪的小島始終流浪於風雪之中,它誇張的地熱可以保持四季如春的舒適感,加上離塵的泛濫種植,這裡成了情人葉的天堂。
星柝在用萃取蒸汽將成熟情人草的香氛提取出來,為保證在操作過程中情人葉的果實不會掉落,且不會把雄株部分提前殺死,操作對時間和溫度的要求都相當嚴苛。每隔70秒通過萃取液製造端加壓升溫添加一次萃取蒸汽,每隔150秒更換一次情人葉,每隔200秒釋放一次萃取後的混合蒸汽。這些時間是操作發生的間隔時間,具體的操作時間要含在間隔裡。操作發生的時間誤差不能超過1%。全程還需緊盯溫度波動,做相應的調節。鑒於每一次操作的時間都可能有偏差,而且每次操作都需要照顧溫度的波動,旁觀來說,星柝的動作很頻密。這意味著容錯率很低。
經過大約兩個小時的萃取,消耗近百株共生情人葉,星柝才得到0.3ml的香氛原液。
萃取香氛是第一步,純淨的香氛過於濃烈,而且不容易附著不能持久。第二步,將香氛以1:1000的比例溶解在情人葉雄株的草汁中。雄株的草汁性質非常滋潤,和香氛能以任何比例互溶,並且很容易滲透進動物的發膚,草汁和香氛依依不舍,還能形成緩釋。
最後再按比例加入皂角,水花,滌塵葉的汁。“枕妝”的原液便正式完成。
白熊拿出半打手匣:“星柝,這次的手匣是我參與製作的,請多指教!”請多指教這句話是匠人們的驕傲,當他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拿出手的東西,自己已經無可挑剔。
白熊的手匣約有三指寬,巴掌長,材質非金非玉,是高貴的黑色,外表上看不到任何接縫,像一塊純淨的黑色水晶。匣子正面隸書“枕妝”背面篆書“待發”,蓋子內側雕著一隻小小的跳蚤。星柝把枕妝原液裝進手匣裡,蓋好蓋子遞給白熊。白熊雙手一摁,手匣忽然半透明起來,裡面藍色的液體清晰的蕩漾著,盒蓋上透明的黑色裡印出一朵藍色的水仙。當然整個手匣還是看不見任何接縫。這種手匣叫守信匣,它是一種契約物品。在盒蓋上印出圖案之後,第一個打開的人將成為唯一可以正常打開的人。別人想打開守信匣唯有暴力破壞一途。
“完美!”星柝由衷的讚歎。
“彼此彼此!”白熊客氣的回應。
這,就是盛世奢侈品——枕妝。帝國開國皇帝燚燼·米斯特為皇后梅若·緋紅特別製作的洗發水,代表了皇帝對皇后特別的寵愛。皇帝要求,盛放枕妝必須使用守信匣,因為這是皇后獨佔;其次匣蓋的圖案是水仙,這個圖案必須是梅若·緋紅親筆畫的那一款水仙;最後必須用雄株的草汁做稀釋,這一點淋漓的展示了開國皇帝喜歡惡作劇的天性。雄株的草汁讓那些塗著廉價雌葉香氛的人只要一接近,就會散發出能讓自己暈倒的惡臭。
緋紅皇后收到禮物之後,枕妝的首次亮相,是一場豪門貴女的生日宴。緋紅皇后對這個女孩十分鍾愛,視如己出。不過當晚是一場災難。很多家族在那之後,不惜代價的搜集成熟的共生情人葉香氛,即便這樣,那晚的尷尬在帝都的街頭巷尾依然傳笑至今。
半打手匣全部填裝完畢。淺淺拿起一支:“我先把我的拿走咯。”
小島每月產出六支手匣,只有五支被使徒王庭帶走,總有一支,屬於淺淺。
完工。星柝疲憊的陷入了假寐。孩子們習慣了這個場面,靜靜的陪在他身邊。
“他的體力毫無進步呢。”費克歎了口氣。
“增強他的體力就是消耗的是他的壽命,離塵也很無奈,隻好給他做最低限度的增強。”
“諾戈夫爾之淚是什麽樣的藥劑?”
“等他醒來你可以問他,恐怕倒背如流了吧。”
“什麽樣的人會對嬰孩下這麽重的手呢?”
“不知道,反正諾戈夫爾之淚是帝國監察院獨有,民間流傳罪同販毒。”
“而且……”
“而且什麽?”
“我讀過監察院的工作手冊,每一名監察使最多只能隨身攜帶一支諾戈夫爾之淚,剛好是一個成人的劑量。”
“所以我們在討論星柝的仇人可能是監察院的,而且很有可能不止一個。”
“可惡的監察院!費克,我知道你是遭了城門失火的殃,但是提到監察院我就想起你,而且現在我不高興了。”淺淺嘟著嘴,手上的枕妝也沒讓她心情好多少,“所以,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