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歷112年流浪的小島
星柝休整了一夜,第二天再次來到教堂,晨曦的微光透過紛飛的粉雪彌漫在教堂裡。白一尺先生早早的在大廳開始了他仿佛永不休止的書寫工作。一個足以容納兩百人的教堂大廳,僅在最中間的案幾上坐著一個人奮筆疾書,僅這個畫面就充滿神聖的感覺。
星柝走上前去躬身行禮:“白先生早安,星柝請求進書塔。”白一尺抬起頭,含笑看著星柝,點點頭。手指案前的筆架,做了一個請的動作。那把用鎮山石生生雕出的筆架上就掛了一支筆,斑駁的竹製筆杆上星星點點,被手指常年摩挲已有了光滑且貼合手勢的凹痕。這是書山的五筆之一,蘸文。
教堂後門外有一座七層的塔,塔尖隻比教堂頂那根黑色的尖柱略矮。遠看,塔身爬滿藤蘿,苔痕印階綠。近看那突兀的違和感終於讓人發現,這是一個投影,好像海市蜃樓。仔細看那片塔外的天空都會有所不同,真實的書塔顯然在一處深山裡,那裡依著山勢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簷牙高啄。塔底一片煙斜霧橫,手持白先生的蘸文,堅定的穿過這片蜃景,便可以進入書塔。
進入書塔,所費極大。星柝可以免學分進書塔,全島有這種特權的人還有離塵。不過他們必須要持問題進入。進塔前罄竹人會給一個問題,不需要回答,帶著問題進入就行。作為交換,可以向罄竹人提一個問題,罄竹人必須如實作答。
星柝特別直白的問:“我要如何查到老默的生平和相關信息?”
“你可以在海軍志裡碰碰運氣。”白先生先回答,然後接著問,“左一和淺淺,你更喜歡哪個?”白先生每次在問問題的時候,就完全沒有師長風范,整個一八卦至極的狗仔形象。
進入書塔,目光所及,全是書。連書案都用書堆成。書案上有一張頁樹紙。星柝在書案後盤腿而坐,用那支蘸文在頁樹紙上寫海軍志三字。紙上隨即浮現出若乾個年份,星柝驚訝的發現,最後一個年份的海軍志居然記錄於帝國歷49年,也就是53年前。海軍53年沒有發生需要記錄的事情,這,似乎只有一種解釋:帝國這53年沒有海軍!怎麽可能?
星柝根據頁樹紙上的目錄指引找到那本最後年份的海軍志,取到書案,翻到最後一頁,傻眼了,最後一句話是:“契約帝國,娜迦王朝達成一致和意,娜迦不得在契約帝國登陸,契約帝國片板不得下海。帝國海軍至此解散,海軍元帥解甲歸田,三位海軍大將叛國一人,自斷效忠宣誓時錘在心口的左手,裝上鐵鉤,蒙上右眼,扯起骷髏旗,淪為海盜。”
居然真的53年沒有海軍!星柝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書的翻頁處,拇指輕輕撚動,書頁便快速的翻飛起來。在書塔裡看書明顯比在外面累,這本海軍志雖然不厚,但是逐頁翻看,星柝得累虛脫在塔裡。這樣翻看,是星柝的心得————尋找批注。白先生讓他進來找,必定有特別的找法,不然光憑海軍志三個字,幾十本書,這得找到什麽時候。
很快,他就發現了有批注的書頁。文字說:“最後一批海軍將軍的晉升典禮。新晉少將坦言心願,帝弗悅,貶其守島。”旁邊有一段朱批:“朕非弗悅,實無法遂其心願,乃命守島,自有人解其困厄,了其心願。另,何不具名此人,以為老兵列傳。”下有記錄者對朱批的回應:“謹遵聖意。”
星柝隨即提筆再寫老兵列傳,找到的這本書明顯還沒有寫完。
星柝一目十行的瀏覽。 “小島終年飄雪,一老兵一軍犬,守島不知寒暑。”
“小島地處偏僻,且僅有一兵,帝國無法做常規補給,乃提供成本更加高昂的戰時補給。老兵著作戰服,挎箭背刀,荷槍實彈,與軍犬輪崗,持最高警戒。”
“老兵固執己見:帝國軍人,既受戰時補給,當為戰備。”
“曾受勳於帝,於典禮當眾具言心願,再睹繽紛天下。帝沉默無語,坦言已失契約·犧牲。機密泄露,其自請有罪。帝罰其守島。”
“契約·犧牲麽?”星柝好像明白了,“這麽說,睹繽紛天下,就是代價了。”契約·犧牲,就是星柝的本命契約能力。無攻擊性。可以代替別的契約者支付契約代價。使用條件,第一有觸覺交流,第二被代為支付代價的契約者不拒絕。犧牲這條契約獨特的地方在於,犧牲被認為是奉獻,而奉獻是不需要代價的。乍一聽,這是一個奉獻,服務的契約。但是深入一點想,這個契約也是很難達成的。因為這相當於借對方仲由的冠纓戴一下。對於禁言會有嚴格訓練的契約者,當他遇到一個無視禁言二,直接想要幫忙支付代價的星柝,而且星柝發動犧牲是不需要代價的。請問這個契約者會不會覺得星柝非奸即盜?
沒想到開國皇帝的契約能力居然是不能作戰的犧牲,但是無論是史書還是傳聞,契約帝國開國皇帝燚燼·米斯特,都是最強戰力,沒有之一。
星柝在書塔裡,額頭開始冒汗了。倒不是他已經看書看到堅持不住,也不是因為發現開國皇帝的契約能力,而是他好像發現了特別不得了的事情。
帝國歷49年,這是海軍志最後一個年份,當年還有一件更加重大的事情,契約帝國開國皇帝燚燼·米斯特在與娜迦王朝簽訂停戰協議之後兩個月,駕崩。這段歷史在書塔裡都記錄不全。以罄竹人的風格,像燚燼皇帝這麽重要的歷史人物,即便是濫用契約·秉筆直書也要把來龍去脈研究出來。本來星柝把這種缺失作為書山對開國皇帝表達尊敬,抑或是星柝自己還沒有達到查看的權限。
現在看來,都不是。
他的朱批:“朕非弗悅,實無法遂其心願,乃命守島,自有人解其困厄,了其心願。另,何不具名此人,以為老兵列傳。”
“朕非弗悅”,表達了寫這句的人就是燚燼皇帝本人。
“老兵列傳”,帝國歷49年,53年前,老默是帝國最年輕的新晉海軍少將,當年就駕崩了的燚燼皇帝,怎麽可能在朱批中要求誓縛史官給老默做傳,名為《老兵列傳》?要知道他當年既不老也不是兵。
老兵列傳已經寫成的內容分明直指老默,島上只有一個誓縛史官。寫下這段記錄的人不做第二人想。誓縛史官記錄歷史的方式很古板,他們喜歡搜集各種信息,包括傳聞,然後記錄下來,他們甚至會去采訪被記錄的人,調查被記錄的事,然後統統僅做留存,並不裝訂。直到被記錄的人離世,被記錄的事的相關者全部離世,他們開始用契約·秉筆直書來訂正記錄。然後寫出《正史》,《野史》,《趣聞錄》……
《老兵列傳》目前還只是個記錄,星柝看到的契約皇帝本紀,語焉不詳,含糊不清,也很像是個記錄。
作為罄竹人的白一尺留在這座島上,不可能是為了記錄老默。被皇帝欽點才能作為列傳的人物,不值得罄竹人盯著。罄竹人主筆本紀。他們要麽記錄皇帝,要麽記錄如同皇帝般偉大的事情。
綜合以上幾點,星柝非常懷疑,燚燼皇帝根本就還沒死,而且他就在這個島上。
為了驗證這個猜測,星柝打算檢索島民的名字。這是一件星柝原本絕對不會去做的事情。因為很多人認為,人類不能承受謊言,事實上,人類更加不能承受真相。
星柝為自己的想法做正反兩面的推導。窺探隱私是一隻潘多拉的盒子。可能是星柝已經窺探了老默的隱私,現在他只是稍有動念,他心裡無盡的好奇心就被激活了。腦海裡馬上出現好幾個想檢索的名字。在書塔的氛圍裡,這個動念非常的活躍。星柝似乎感受到書塔的意志,它也一樣的好奇,它也一樣的蠢蠢欲動。
這種共鳴讓星柝很意外,這個提供著無數真實的書塔,會有什麽好奇心,它為什麽和自己一樣躁動。星柝福至心靈,他檢索了自己的名字。
顯示的列表,讓他大吃一驚。密密麻麻的記錄,哪怕是跟罄竹人朝夕相處,他也不能對自己有如此之多的記錄吧。星柝困惑的提取出最後一本,照例翻到最後一頁。
“燚燼皇帝還活著,他恐怕就在我們的島上!”
“老默莫非就是海軍最後一批受勳的那個少將?”
“更喜歡左一還是淺淺,首先作為一道選擇題,這題目的選項相當奢華呀。我想正常人都會選左一吧。她們倆顏值差不多的能打;身材淺淺贏的毫無懸念;但是脾氣這塊,左一把淺淺虐的體無完膚。不過淺淺也有很多說不出但是非常可愛的地方。完了,我居然毫無羞恥的覺得,我都喜歡!”
“原來書塔會記錄我腦中出現的一切。”星柝一邊看一邊自言自語,“不過我剛才真的有認真的思考進塔前白先生的提問,我自己都沒注意。話說回來,書塔,你真是個偷窺狂啊。”
誓縛史官是契約者裡的一個分支。契約者裡還有一個分支,叫做匠人。匠人首先是高超的手工藝者,其次才是契約者。他們可以把物品做出契約屬性。比如說契約鎖和契約鑰匙,守信匣。這些說白了,還是契約者和契約的關系,只是契約被巧妙的寫在了物品上。匠人還會製作另一種契約物品,物品沒有善惡,好壞,但是製作動機卻容易觸發禁忌。這種製作手法叫做魂印,也有人稱之為血鑄。
書塔,很顯然已經不是普通的契約物品。 它仿佛是個活物,體內寄宿著歷代主人,也就是歷代使用它的罄竹人的靈魂。進入書塔的契約者,他的思想會馬上跟書塔共鳴,然後就會被記錄。這些記錄將來都會成為重要的史料。而罄竹人,也可以在書塔裡記錄歷史,所思即所記,效率極高。理所當然的,書塔的能量消耗,無論是本體還是投影都是海量的,時刻無息。
星柝抿著嘴,無聲的歎了口氣。不過他已經不需要再去檢索小島其他的人來確定誰是燚燼皇帝了。雖然真的匪夷所思,但是,有權限隨時進入書塔,而且不收任何費用,他還一臉不樂意的,全島就只剩一個人了。他叫離塵。
星柝用了很大的力量來壓製好奇心。不去檢索離塵的名字。為什麽要做鬼祟的事情呢,想知道,直接問離塵不是更好麽?出了書塔,恭恭敬敬的把蘸文還給白一尺先生,星柝又向他深深的鞠了一躬。白先生受了一半,側身讓過,點頭回禮。
此時的星柝並不知道,在他進書塔的時候,補給的巨翼蝙蝠飛來了島上,那份偽造監獄長絡昕簽章的文件抓住這最後的機會,已經從流浪的小島發出,途徑使徒王庭,直奔監察院一處而去。
————————————————————————————————————————————————
契約·犧牲,隻以本命契約的形式存在,稀有度SS+,優先級SS+,傷害屬性無,防禦屬性無,感知屬性無。多為天生持有,持有者大多性情溫順,樂付出,喜助人,純良兼愛。《契約者史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