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歷112年天啟城有鳳閣
“尊敬的若雩小姐,我是監察院第七處的記憶畫師蘭青青,很榮幸為您做記憶筆錄。請您在接下來的筆錄過程中保持放松,不要抵抗我的引導。”
若雩把椅背放低,半躺著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蘭青青坐在若雩的頭旁,用右手虛懸在她的額頭上。打算發動契約·共情。
“嗯?”等待了一陣之後,所謂的引導還沒開始,若雩發出一聲疑惑。
“抱歉若雩小姐,能否解除一下面具的防禦,我的契約和精神力穿不透您的面具。”蘭青青無奈到出汗,剛剛真切的體會到了什麽叫做竭盡全力,不能破防。
“該抱歉的是我,我在閣裡鮮少戴著面具,這個面具又完全無感,我忘記了它的存在。”若雩解除了面具的防禦,面具從紅色變成了白色。
“請您開始回憶那晚發生的事情,請盡可能詳細的還原當時當場的一切。”
“好的。”若雩開始進入回憶,從她走進醉別酒吧開始。
蘭青青驚歎於若雩的記憶力之精確之豐富。她像在看一場高清的大片,目光所及,每個人臉都用記憶力還原得清晰可見。嘈雜的聲音在耳邊回蕩,細細分辨,還能聽出淺笑,挑逗,放肆,各種各樣的對話。
通常情況下,記憶畫師是用契約文字記錄所見的記憶的。一般人的記憶只有主線,且記憶畫面模糊,有時候像夢境一樣,還夾雜著錯誤和違和感。這些都很正常,因為大腦會處理記憶,它可能會去修正一些令你不舒服的細節。
若雩不是,她的回憶不僅忠誠,甚至於會包含她當時都沒有覺察到的細節,這些細節她只是看到於是記住,但是沒有通過大腦分析。
蘭青青意識到,不可以用簡單的文字來記錄若雩的記憶。這短短的5分鍾她可能要寫出一本書來。她決定原樣臨摹。她拿出直徑1米的整卷頁樹紙,發動了第二個契約能力,契約·心照。腦中出現的畫面會直接轉化成契約圖案,顯像在頁樹紙上,紙的反面,是該畫面的對話摘抄。蘭青青就像在拍攝一部電影,整卷的頁樹紙開始轉動,圖案和文字在紙上不斷浮現。
等到若雩完成全部的回憶,蘭青青已經疲憊到快要虛脫了。“尊敬的若雩小姐,您這記憶力,真是絕代了。請您繼續放松,現在我要反向輸入同一時間段我的記憶,請您不要拒絕,這是我的代價。”
若雩呼吸急促的接收了蘭青青這段記憶:“真是個香豔的代價,蘭姐姐。”蘭青青羞紅了臉,懇求道:“我們還沒有公開關系,請若雩小姐代為守秘。”若雩收斂笑容,起身正衣,點頭行禮:“謹諾!”
蘭青青是最後一個完工的記憶畫師,背刀人在門口等著傳遞筆錄回去。絡不覺看著這一整卷的記憶畫冊,肅然起敬,隔著門向若雩深深的鞠躬致謝。
此間事畢,絡不覺帶著剩下的十個背刀人,親自押著那個連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失憶邋遢男人回監察院。看到第一處墨北海遠遠的走過來,心說,來的正是時候,他拿著蘭青青單獨給他的一幅根據若雩的記憶描繪出的肖像畫,對墨北海揮手致意。
“墨處長,你是出了名的火眼金睛,快幫我看看,這幅畫和這個人,有什麽辦法聯系到一起麽?”墨北海在監獄系統裡工作了25年,有一手半面識人的絕活。帝國所有通緝令,追逃令的照片都刻在他腦子裡,哪怕隻漏出一隻眼睛,都會被他看破。
“絡處長您別拿我開心了,
我這眼力差遠了。還是讓五處的人盤問一下,有沒有契印反應吧。” “五處和六處的人剛才都在,給出了明確的結論,這是個失憶的非契約者。目前我們零證據,零口供,按照帝國法律,我們要放人。除非……”
“除非我動用帝國追捕逃犯法例,對他進行身份甄別和篩查,還可以再扣留他96個小時。”
“固所願也,墨處長,他現在沒有身份,這是扣押他的唯一借口了。”
“沒有問題,我會親自安排。這96個小時,絡處長你有什麽計劃?”
“激活我們在娜迦王朝和月黃昏的所有耳目,查這個肖像畫中的女人,長成這樣,不可能默默無聞。”
墨北海沒有繼續問超過了96小時該怎麽辦。
帝國歷112年天啟城政務部
帝國政務部檔案廳廳長陳豫章,正在滿頭大汗的向總政務官千歌凝匯報一天之內全國各地檔案庫房的亂象。期間還有下屬神色匆忙的進出辦公室,為他呈上當下正在發生的情況。在他走進總政務官辦公室的時候,他已經收到了近20份檔案一系的攻擊和腐蝕案件。
“雲州契約檔案庫房於昨日中午遭到侵入,入侵者重傷庫房高級主管王天可,縱火逃逸。”
“瀾州非契約檔案庫房主管邢陽,違規查閱檔案,暴露後逃逸。”
“修州契約檔案庫房高級主管譚言,長期瀆職,出賣情報,在問責之前已服毒身亡。”
“天啟城非契約檔案庫房管理員夏漱石遇襲重傷,被人喬裝頂替,竊取非契約庫房低密級檔案12份,均為近期歸檔。”
“帝國駐使徒王庭政務處,副處長李一山違規調取監察院通信記錄,買凶並親自參與襲擊監察院背刀人,致5名背刀人3死2傷。”
類似的案件在全帝國各地發生,關鍵是有些分明潛藏的十分深入,後續產生的價值會遠高於現在暴露所求的蠅頭小利。有些人的做法甚至讓人覺得是為了暴露而暴露。這種異常的活躍,令人心驚。
“監察院做了什麽舉動?”聽到這裡,千歌凝第一次發問。
“不論潛伏深淺,各個層級互不統屬的娜迦王朝間諜,各自為政的發起了自殺式攻擊。監察院第五處已經全面介入,繼因冬考提高警戒級別後,再次提高警戒級別達到了橙色,在這個級別下,抓捕間諜無需活口。”
方才千歌凝在聽到天啟城非契約檔案庫房時向易卿使了個眼色。後者躬身退出了會議室,親自檢查丟失的低密級檔案。她一路走去,身後率領的護衛按照檔案傳遞順序,將相關人員逐個控制。當她發現總政務官親自交給她的文件袋果然被竊之後,一名護衛走到她身邊低聲耳語:“不見了第四個傳遞者,宇文巒。”
醉別酒吧慘案仿佛一個引子,後續爆發持續的襲來。
帝國歷112年天啟城夏漱石公寓
夏漱石遇襲後徹底的病倒了。他發著持續的低燒,沒日沒夜的咳嗽不停,一吃東西就反胃。家人不敢送他去醫館,因為他有些神志不清,怕他禍從口出。但是再這麽耗下去,恐怕就要顧不了這麽多了。
到第三天終於有人來拯救他了。三人趁著夜色而來,穿著漆黑如墨的鬥篷。為首的那人鬥篷已經很舊了,邊沿已然絮絮拉拉的。罩帽拉的很低,面容像被隱藏在黑洞裡,充滿詭異的恐怖。另外兩人的鬥篷明顯要更新,更堅挺,好像剛披不久。
“讓夏漱石跟我們走。”為首的人乾脆利落的吩咐夏漱石的家人。
“契約·暗夜之奔。”
“契約·神的不在場證明。”
契約開啟,四人轉瞬即逝,就像不曾出現過。
一個鍾頭後,四人出現在天啟城九環南郊的一個莊園裡。莊園主是一個沒落貴族,轉行做了貿易商人,正在嚴格的低調做人,期待家族中興。莊園地下有一個古老的祭壇,月黃昏在這個莊園主之前,已經在這裡盤踞了幾個世紀。
夏漱石在進入祭壇的一瞬間就已經完全的恢復了神智,甚至得到了一些體力。眼前的人似乎是他的恩師,月黃昏祭司傲慢。他張開雙臂,將夏漱石輕輕環抱:“你受苦了,孩子。”
夏漱石伏在傲慢的肩膀上,眼淚止不住的流出來。他並不傷心,也不難過委屈,他沒有哭的理由,眼淚卻在流出來,這感覺令他一陣惶恐,仿佛是祭壇在借用他的身體表達悲傷。他謹慎的放大聽覺。這座祭壇方圓約100米,大概在地下5米深的地方,透氣孔有48個,祭壇幾乎有整個莊園那麽大,每個透氣孔都在莊園裡做了最完美的掩藏。
祭壇下面還有一層,和這一層幾乎是完美的鏡像。下面一層的祭壇中心站著10個人。他們呼吸特別緩慢,像冬眠一樣降低著消耗。夏漱石稍稍增強聽力,他已經能聽出10人的具體位置,他們的身高、體重、性別,繼續增強聽力,他甚至聽出了年齡。
僅靠聽覺就能看到如此詳盡的畫面,這是夏漱石之前無法做到的。夏漱石下意識的開始檢查自己喪失的感覺。他被自己嚇到,他五感俱在。這個祭壇讓他的契約能力放大了幾倍,同時,不需要代價。
“契約者是遵守契約的,獲得力量,付出代價,誠實守信,一諾千金。”黑衣祭司雙手按住夏漱石的肩膀幫助他穩定心神,“月黃昏的從者,我們,先遵守契約,獲得力量,然後繞開代價,背信毀約,空手套白狼。”
“我們,是欺詐者。”
“一星聖徒夏漱石,從此生命可拋,精神可喪,意志可亡,縱身如殘燭,心如死灰,從此至死,不再付出代價,欺神詐世,詭辯求存,逆熔漿而行,攀荊棘而上,從此至死,以欺詐者自稱,你願意麽?”
夏漱石灑然一笑,目光中沒有任何猶豫和遲疑。祭壇下面有10個人,他一下子把五感都放到了最大。這時候,他覺得自己如同神靈。究極的五感集於一身,自己已經不用再區分它們,這種敏感和洞察已經超脫了感官,他無需分辨,他就是知道。
比如他知道眼前的傲慢絕對是個實力強勁的月黃昏祭司,但是他不是傲慢。他知道現在這個看似莊重的儀式,其實是個假象。這個道理一點就破,欺詐者怎麽可能使用類似契約者的起誓儀式,用“你願意麽?”來判斷是否願意。這就是個悖論,被問及“你願意從此背信棄義麽?”在回答願意的瞬間,這個願意已經失效了。
“尊敬的欺詐者,你是誰?”夏漱石把肩膀上的雙手撥開。
“真是個幸運的孩子。回答我願意或者我不願意,都是墮入深淵呢。”祭司把破舊的兜帽向後撩起,“我是月黃昏七祭司之一,信徒最少,沒有之一。嫉妒,請多指教。”
看到嫉妒的臉,夏漱石對暴怒的修煉被擊穿了,臉色沉到冰點:“這,非常失禮,嫉妒閣下。”
“哎喲生氣了!怎麽辦,這就是我的臉啊。”嫉妒把兜帽重新罩上,“別人看到我的臉都移不開眼睛,你怎麽能給我一副厭惡的表情,太傷人了。”
“我扶著你的肩膀是怕你會崩潰,你還把我的手撥開。現在我已經不想再扶你了。”嫉妒眼見夏漱石的臉色越來越慘白,心裡有種狹促的喜悅,正好,我的大招已經準備好了,“五感全開,你不會判斷不出我是不是在撒謊吧?好吧,我給你一個更加明確的描述,高峰有21個偽裝,其中一個,就是模仿的我,那個偽裝叫莊枕流。”
欺詐者是一幫腦路清奇,行為模式混亂的狂人。他們想讓一個人崩潰,經常是毫無理由的,尤其是嫉妒以及她的那一支信徒。但是他們的意圖有時候又是最好猜的,比如對待夏漱石。他現在已經陸陸續續的接觸了七位祭司中的四位,這個叫嫉妒的祭司更是直接從娜迦王朝趕到契約帝國的都城,頂著巨額懸賞,把他接到天啟城唯一的一個祭壇,親自為他做欺詐者的開蒙。如果這一切只是為了讓他崩潰,月黃昏應該存在不了幾千年。
夏漱石看不穿嫉妒的本心和用意,但是他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希望,那種迫切和期待。欺詐者的開蒙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誇獎對方,然後導致對方身上的可取之處消失。因為這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欺詐了一次自己。
契約·五感是最適合欺詐者修行的契約能力。因為它可以最大程度的放大直覺,從偏聽走向兼信。欺詐者最大的危險來自於在紛雜虛偽的世界中迷失自我,從欺詐變成自欺欺人。如何維持自己的本心,堅定自己的判斷,毫不動搖,就需要夏漱石這樣的能力。但是,自信走向自負又是只有一步之遙,所以,夏漱石抵禦的第一個祭司,是傲慢。即便他獲得了認可,依然要無情的打擊他,摧垮他的僥幸,愚昧,天真。所以他遇到了莊枕流。
夏漱石了解不了這一切,嫉妒也不需要他了解。嫉妒只需要他覺悟。就像現在這樣,不解,但是不動搖。擺脫契約代價的束縛是非常困難的。現在只是通過祭壇讓他體會一下這種感覺。實際上夏漱石的契約代價還是有人承擔了,祭壇下面的10個傀儡。
契約者被條條框框束縛著,要考慮契約的代價,要考慮背信的後果,他們尤其敬畏因果,所以他們不願意輕易的和別人互動。所以他們克制,忍讓,謙遜,這是契約者的美德。
欺詐者完全相反,他們釋放本性,無所畏懼,肆無忌憚,他們頻繁的互動,不懼因果。所以他們熱情,率真,直接,這是欺詐者的美德。
欺詐者的組織月黃昏, 它是以抵製七宗罪為立教根本的,整個宗教都是為了培養聖人而存在。月黃昏的首領被稱為影皇,影皇用七宗罪來命名他的七個祭司,分別幫他警醒自己的七個原罪。教徒們自由選擇一個祭司,抵製那個命名祭司的原罪。當他完全擺脫了這項罪,便會獲得這名祭司的認可,就會穿上黑袍,被稱之為聖徒,獲得兩名祭司的認可,稱為兩星聖徒。獲得全部祭司的認可,稱為七星聖徒。七星聖徒,又叫聖人。
他們的教義是通過契約帝國法院審查的,他們在傳教上也沒有掛羊頭賣狗肉,是正經的與人為善,在行動上也從不強為,充滿寬恕和救贖。
所以,月黃昏是通過教廷備案的宗教,在契約帝國有合法的傳教權。契約者和欺詐者勢不兩立,你死我活的相殺了幾千年,但是,欺詐者創建的宗教,只要符合教廷的要求遵循教廷的規則,契約者一樣給與承認。這就是契約精神。
傲慢,憤怒突兀的出現在祭壇中,連五感全開的夏漱石都沒有感受到他們出現的征兆。因為他們剛才張開了契約·隱秘。
“你給的情報我們收到了。娜迦王朝評價為S,全力找到X監獄,是我們近期最重要的任務。”
“今年的冬考已經迫在眉睫,第二個任務,找到X監獄的指定考場。”
夏漱石搖了搖頭,打斷了祭司的發言:“沒有不敬的意思,各位閣下。不過那是你們的任務。我只有一件事要做,救出莊枕流。”
在夏漱石的視覺死角裡,沒有人注意到,嫉妒嘴角流露出一種不可言狀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