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歷112年流浪的小島書塔
星柝已經把自己關在書塔裡兩天了。他第一次如此系統的去研究一個叫做詛咒的東西。
根據《契約史》的記載,非契約者的詛咒只是情緒的發泄,只有處於異常狀態下的契約者或者欺詐者,能夠發出生效的詛咒。這種異常狀態不可描述。星柝揣測這句曖昧的“不可描述”,不知道是描述不出還是已知但是不能描述。書塔資料裡關於詛咒的任何一句話,都小心翼翼的,仿佛一個筆畫的疏漏就能喚醒一隻可怕的深淵惡魔。
詛咒是禁言,研究詛咒就是禁忌。
既然只有契約者或者欺詐者可以發動詛咒。很容易聯想詛咒是不是一種契約能力。通常來說,能力是利,代價就是債。契約能力裡,並不缺乏以生命為代價的能力。舍棄生命而獲得的短暫能力,往往強大到出乎意料,會有種死也值了的錯覺。
然而詛咒獲得的力量,顯然超越了單純的舍棄生命的層次。甚至於詛咒還是不是契約能力,都令人存疑。因為連逃避代價的欺詐者,也鮮少使用詛咒,如果能夠逃避詛咒的代價,這種性價比,欺詐者絕沒有理由不去嘗試。
星柝在書塔裡窮經皓首,也找不到任何具有突破性的線索。不愧是書山,史料浩如繁星,但是邏輯一絲不苟,每個角度都有閉環,言內之意言外之意都找不到瑕疵。
星柝捏著鼻梁,閉上眼睛,嘲笑自己太狂妄了。別的不說,離塵就在島上,而且擁有書塔的權限,如果有解決方案,十五年前就應該解決了,還用等到星柝來查麽?
忽然他靈光一閃,想到一個人,一個離塵可能不會去請教,但是絕對夠腹黑、夠狂熱、會去研究詛咒的人——白雲遏。
帝國歷112年流浪的小島監獄長辦公室
“想見白雲遏,那你得給我一個不能拒絕的理由。”監獄長絡昕聽到星柝的請求,公事公辦的回應。
“左一的詛咒。”
“好,你去吧。”
絡昕雖然對星柝的辦事能力很是信任,也不擔心白雲遏會對星柝不利。但是還是忍不住叮囑了一句:“星柝,雖說惡人補完計劃對囚犯有超絕的控制力。服刑期間,犯人的計算能力,判斷能力,分析能力,記憶,經驗,還有契約能力,全部收歸帝國所有。但是這些對白雲遏是不成立的,不要用強硬的手段。”
帝國歷112年流浪的小島 X監獄
按下放風的按鈕,屏幕上的白雲遏悠悠的醒來,看見星柝,笑容滿面。
“白雲遏閣下,星柝有事相求。”
“好說,請講。”
“中了詛咒,可有破解的方法?理論上的方法都可以,尋找方法的思路也可以,思路成立的假設也可以,提出假設的線索也可以。關於詛咒,請您教我!”
白雲遏臉上的笑容不見了,他感覺出來了星柝拚命追求的是詛咒的解法,但是誰知道後續會發展成什麽樣呢,而他肯定沒有機會親自盯著整個事態:“星柝殿下,我們就事論事的討論如何?泛談詛咒,即便是你我,也如同在火藥庫裡玩火。”
“好的。”星柝對於白雲遏的態度並不意外,這才是真實友善的態度。隨後他就把左一的詛咒從頭到尾的和白雲遏講述了一遍。
白雲遏腦裡閃過左一的樣子,那天大家不自然的站位,以及對她那樣的寵愛。“教宗陛下對這個詛咒也沒有辦法啊!”白雲遏沉思了一會兒,接著說,
“教宗陛下解決不了伊然的詛咒,不代表他對佐伊的詛咒也毫無辦法。因為到了佐伊這裡,詛咒的強度已經降低了。離島後,有機會一定要再去請教教宗陛下。” “好的,我記下了。”
“教宗陛下掌握著一種同樣神秘且和詛咒性質接近的能力——祝福。”
“詛咒的根源可以追溯,但是方法未知。有點類似物理學中可以證明存在,但是不能證明位置。佐伊面臨的詛咒還沒有爆發,且沒有生命危險。你可能聽著不太舒服,但是,在解除詛咒之前,不要跟詛咒對著乾,贏不了的。”
星柝平靜地點頭稱是。
白雲遏似乎是隨意的問道:“佐伊是不是有單獨的老師,是誰在給她單獨上課?”
“有,她的老師是淺淺的母親,火舞者藍霜眉。”
“姓藍的火舞者麽?火舞者這個契約能力,一直是緋紅的象征哦。冒出來一個異類,還偏偏姓藍,有趣了。”
“這件事確實有頗多疑點。”星柝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跟白雲遏說。
“我還挺欣賞你這種小心翼翼的風格,星柝殿下。”白雲遏看出了星柝的顧慮,順手幫星柝提出了解決方案,“這裡是X監獄,你看控制台右下方有一片灰色的區域,那是記憶區。你可以從現在設置為起點,和我開始交流。臨走的時候把我從起點開始的記憶全部抹除。”
“好。“星柝說完便設置了起點,“淺淺是一個使徒,同時又覺醒為了火舞者。”
“使徒和人類差異明顯,但是沒有生殖隔離。因為本質上來說,使徒就是機械女神通過人類改造的。只不過使徒被人類同化會極快,因為只有純血使徒的結合,才能誕下使徒。和人類結合的使徒只能誕下人類。”
“藍姨絕對不是使徒,但是淺淺確實是她親生。”
“如果排除基因突變和極小概率的偶然,我更傾向於她是借腹生子。”
星柝一直想避開這個事實,他很想給藍霜眉的無情症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是,他越來越發現無法欺騙自己。藍霜眉對於淺淺的無情,很可能就是因為不愛!
星柝把藍霜眉的信息描述給白雲遏聽,包括她是左一的教母,她對淺淺的無情。
“你想不想聽聽我對藍霜眉的側寫?”
“願聞其詳。”
“好的。”白雲遏調整了一下語速開始一邊分析,一邊描述,“契約·火舞是姐姐也就是開國皇后梅若·緋紅的本命契約。這個本命契約隨血脈傳遞的幾率很高。而且有鳳閣會搜尋天下,把所有的野生火舞者收入閣中。倒不是因為對這個契約有什麽執念,因為它首先極為稀少,代價高昂,並且如果要最大限度的施展威力,一定要配合皇帝創作的舞蹈。這個舞蹈是有鳳閣的不傳之秘。”
“藍霜眉的氣質形象加上她會跳火之舞,她九成九曾經是個緋紅。”
“緋紅家的女孩都是天之嬌女,本來就以離經叛道、飛揚跋扈著稱。火舞者更加是恃寵而驕、目中無人。她們隻對皇族溫柔,世人稱她們為妖女。”
“一個叛出緋紅家,改姓藍的火舞者,她的本性,那無疑就是妖女中的妖女了。”
“藍姨是個非常優雅又有修養的貴夫人。”
“這應該是最容易的扮演了。”白雲遏想跟星柝說,千萬不要以為溫柔的美女人畜無害。轉念一想,如果離塵連這一點都沒跟星柝強調過,那只有一種可能,他已經安排好了一個女孩,她會給星柝深刻的上一課。
於是他轉移了話題:“有什麽事情可以讓一個緋紅的火舞者叛出有鳳閣?要知道女人需要的一切,有鳳閣都能提供,而且提供的是最好的,包括虛榮。”
“欺詐者!是代價!”星柝馬上想到了答案。
白雲遏對於星柝的反應速度很滿意:“沒錯,我認為大概率是代價。越強大的契約者越容易被欺詐者誘惑。因為等價交換,能力越強代價越大。代價越大,想擺脫它的誘惑就越大。”
“借一萬的人會想著怎麽還錢,借一億的人會想著如何不還。”
“藍霜眉想成為一個不用支付代價的火舞者。於是她叛出了有鳳閣,然後她遇到了不可抗力,踢到了鐵板,被迫借腹生子,並且被關在這座島上教她的女兒跳舞。她肯定開心不起來吧。這就是我對她的判斷。”
“至於佐伊的詛咒,我建議你去找教宗陛下。我不願意跟你多說關於詛咒的事,因為我們討論不出結果,只會討論出後果。”
星柝向屏幕裡的白雲遏鞠躬致謝:“我問完問題了。感謝閣下的幫助,獎勵區有美食,煙草,酒等等一系列感官反饋的按鍵。您需要哪個,還是都來一遍?”
“殿下有心了,我想讓你走之前,設置5分鍾後刪除至起點記憶並關機。很久沒有一個人靜靜的呆一會兒了。”
“好!”星柝設置完,恭謹致敬,然後離開。
白雲遏喃喃自語:“藍霜眉沒有把她的思想和性格傳授給她女兒,可能是不願,可能是不敢。但是她教了佐伊十幾年。對待這個女孩,你真得小心小心再小心呀,星柝殿下。”
“應該來一鬥煙的,哎,死要面子活受罪。”
帝國歷112年使徒王庭千秋雪
若雩騎乘一隻獅鷲,飛了足足一個白天,終於趕到了使徒王庭的主城,千秋雪。
“小飛俠”名不虛傳,人並沒有出現,但是獅鷲一路都因為他的指令飛得溫順平穩,落地後僅做簡單補給就又立即全速的飛回去了。
機械戰爭最終結果是使徒王庭向契約帝國投降稱臣,但是其中有個重要細節,接受使徒王庭投降的是有鳳閣,任何一個緋紅在千秋雪都有名義上舉足輕重的地位。
所以當若雩落地之時,一個華裝貴婦已經在這裡等候多時了。若雩認出了這位華裝貴婦,連忙摘下面具,躬身行禮:“若雩拜見艾斯王后陛下,蒙陛下親自迎接,不勝榮幸!”
使徒王庭王后玉沙·艾斯踏步上前,雙手扶住若雩的肩膀,端詳她的臉:“真像!太像了!”然後她拉緊若雩的外袍:“此地苦寒,你要像樣的吃點東西再做其他打算。跟我來。對了,你能不能喝點?”
若雩微笑著拒絕了:“感謝陛下盛情,但是若雩奉了閣主的鳳令,不便停留,請陛下海涵。”若雩這張柔弱的臉,配上任何拒絕都讓人隻願心疼的接受,產生不了一絲反感。
玉沙·艾斯歎了口氣:“舜·水樹,給若雩小姐一份行軍補給,一刻鍾之後全隊以若雩小姐為隊長,以你為副隊長,前往驛站換乘,目標流浪的小島。”說完,她解下自己的北極熊皮的大氅,裹在若雩身上。她勒得很緊,若雩隻好接受了。然後聽見她說:“你很好,若雩。等你凱旋的時候,一定,務必,陪我喝點。”
千秋雪的夜晚,視覺已經起不到什麽作用了。三支騎著冰原狼的使徒騎兵在悄無聲息的急行軍。為首的騎兵披著北極熊皮的大氅,臉上戴著一個白色修羅的面具。騎兵圍死了一間不起眼的運通署,署裡的一應人等全部被繳了械綁在柱子上。白色修羅面具帶著三十四個使徒騎兵放棄坐騎,分別鑽進了運通署裡三隻巨翼蝙蝠的腹囊裡,巨翼蝙蝠展開30米的翼展,衝到了彩雲之上。
半山有兩個人目送他們離開,其中一個兩米開外的巨漢對站在他身前一個身位的貴婦說:“姑姑,我們使徒王庭雖說歸降了有鳳閣,但向來是聽調不聽宣。這個女孩子神神秘秘的,我看也不過十多歲,仗著緋紅的名頭就敢在這裡指手畫腳,真是肆無忌憚。”
貴婦身上少了一件大氅,依然傲立雪中,也沒有人覺得需要為她添加一件外衣。因為她是使徒王庭的王后,使徒的最強者。艾斯王后搖了搖頭,歎口氣說:“乾雨,你要是喜歡她就明說嘛,何必在這裡說怪話。”說著,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囧到臉紅的侄子,乾雨·艾斯,年輕增強型使徒中的第一人,不無擔憂的說:“你知不知道,長弓碎羽,詭面修羅?這位若雩小姐她一身的裝備,都是契約皇帝親自為緋紅皇后設計的。皇帝對皇后的鍾情和寵愛已經到了令人發指的程度,他為皇后準備的東西,你認為隨便一個別人就能用得了麽?”
“這個緋紅從小由有鳳閣閣主親自帶大,這種天之嬌女將來就算皇室成員入贅我都不覺得意外。據說她的未婚夫正在X監獄服刑。一個金枝玉葉,不遠萬裡,親涉苦寒絕地,隻為借兵數十去和素未謀面的未婚夫同生共死。我隻恨自己只有三隻巨翼蝙蝠,不能再助她更多。我這樣說,乾雨,你覺得自己還有機會麽?”
“姑姑,我改變主意了,我想參加今年的冬考。”
帝國歷112年流浪的小島
島上的孩子們因為星柝的召喚聚集到了一起,除了左一。
“以上就是佐為告訴我的情況,左一隨時可以覺醒契約力量,殺力驚人。”星柝摩挲著手裡的貓首鈴鐺,繼續說,“我想讓離塵放棄用左一當殺手鐧的計劃。無論這個計劃多麽重要,無論損失會多麽重大,無論後果會多麽嚴重。我要左一活著。”
“我支持你。”費克居然第一個說話了,他極為罕見的沒有跟著淺淺發言,這意味著他有可能做出了此生第一個與淺淺相悖的決定。
“這還需要討論麽?忘記我們是怎麽答應白一尺先生的了麽?老天對左一不公平,我們要把這個不公平補上!”淺淺心歎果然,弄清楚為什麽要讓左一昏睡,就會有她根本擔不住的事會發生。淺淺少有的認真的看向費克,她第一次發覺費克對她的感情恐怕有點摻假,但是隱隱的有點開心,“搶了我的風頭,不過乾的挺漂亮,費克。”
白熊和柴犬兄弟當然不會站對立那邊。但是誰都知道,在這種時候,覺悟頂個屁用,辦法才是王道。所以大家還是看著星柝,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家夥,非常幸運且不幸的,確實是個主心骨。
“武力是絕對沒可能成功的。所以兵變想也不要想。在書塔那麽久,我只找到一個可能成功的辦法,就是發起公投。”
“選擇一個最合適的時機,全島的人就左一是否參戰進行公投。”
“那你算過票了麽?一共五十來個人,應該不難算的。”
“我粗略的算了,這也是我召集大家的原因。我需要大家回去拉票。用盡所有的人情,即便不能做到投反對票,至少投出棄權票。我不要模棱兩可的答案,我要大家每說服一個人,就與他立下契約。”
每個孩子都在腦中構想著能拉攏多少人。而星柝已經想到了更深的地方,第一個重點,根據書塔的描述,淺淺是個使徒;並且據罄竹人所說,她是個殿下。那麽小島一旦有戰事,必然會有援軍趕來,距離最近且一定會來的援軍是使徒無疑。屆時作為使徒殿下的淺淺,一個人就代表了很多票。
第二個重點,左一必須要有反抗意識。以星柝對左一的了解,她恐怕會毫不猶豫的答應為小島的戰鬥做自己應盡的努力。她那麽溫柔,根本不會抗爭,不會在乎為了小島的存亡犧牲掉自己,甚至並不需要離塵去煽動她。這樣公投會化為泡影,公投賴以存在的根基就會動搖。
所以動員完了其它的同伴,星柝開始著手解決第一個重點。他主動說:“淺淺,我一會兒跟你回去,拜見藍姨。”淺淺心領神會。臨走前,她還不忘給費克下指標:“五票,費克。你要幫我們找到五張反對票!”
連星柝都感受到了費克的不同尋常,他沒有因為淺淺的要求順勢的舔過來。這是不可思議的反常。費克嚴肅的表情,讓人覺得他在醞釀可怕的事情。
幾個男孩子在這一時間達成了共識,費克原來真心喜歡的是左一。得出結論之後再去反推成因變得特別簡單,像費克這麽誠摯的人,他纏著淺淺只是為了刷存在感,那他怎麽可能會去糾纏、去困擾自己真正喜歡的女孩子呢?
平時他可以不關心左一,因為所有人都護著她,她不僅安全而且幸福。但是當左一真正的遇到危險的時候,他慌了,瞬間破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