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歷112年流浪的小島
星柝這幾天都過得很慌張,弄哭左一的事情雖然過了好幾天,但是越是什麽事都還沒發生,星柝越是做賊心虛。而且怕什麽來什麽,從離塵的地堡出來,他就碰上了佐為,左一的父親。
“明後天哪個時間段有空?單獨談談。”佐為身材魁梧,他擋在陽光的方向,星柝就完全被他的陰影籠罩。
“都好,您來定。”星柝勉力看著佐為的眼睛,逃避眼神不僅顯得心裡有鬼,而且很沒禮貌。
“那好,明天上午9點,就在鐵盲的地堡,我來找你。”說完佐為毫不拖泥帶水的轉身離去。佐為本是一個專精防禦的武者,左一出生後,他領悟了一種爆裂的進攻術,從此執著於極限的殺招。
星柝滿腦的問號,約見面約到對方家,通常表達這種事,不應該是我想來拜訪麽?
回家把事情告訴鐵盲,鐵盲嚴肅的糾正星柝:“的確不能叫拜訪,佐為是要和你談事情,恰好最合適的地方是我這裡罷了。”
第二天9點,佐為準時到來。鐵盲伸著懶腰離開,把地堡留給二人:“欠你的一個小時,還給你了,佐為。”
離開地堡的鐵盲吹了一聲口哨,地堡附近稀稀拉拉的走出十幾個彪悍的海盜來。他們全副武裝,警戒著四周,全神貫注。
離塵遠遠的走來,身後跟著洛昕,費晉夫婦,和幾名囚犯。“鐵盲,你要攔我?”
鐵盲無奈的聳聳肩,淡淡的說:“這是因果。”
“既然如此,我不跟你動手。我給足你一個鍾頭擋在我面前。”
星柝不知道地堡外正在劍拔弩張,他也想不慌,但是情緒不由他做主。佐為對他說:“別怕,我不是來找你算帳的。相反,我是有求於你。”
“時間不多,我會直說重點。有什麽問題最後統一提問,你這麽聰明,應該可以做到吧?”
星柝點點頭,坐直身子:“謹諾!”
佐為開了一瓶酒,對嘴灌了小半瓶,然後開始娓娓道來:“咱們契約帝國皇室有一支日音衛,規模不大,但是全員契約者,本來是皇帝直屬。建國後,開國皇帝把日音衛賜給了皇后,從此他們開始效忠有鳳閣。”
日音是個暗字,所以這是一支隱秘機動隊;而日音兩字,取意“無聲且熾熱”。
“我和我的妻子伊然,是日音衛中的一種力量,叫身右無人。伊然的本命契約叫契約·右殺。發動契約那一瞬間,右側生靈皆殺。現在困擾左一的那個左一領域,其實就是右殺的代價。契約持有者身右一定范圍內不可以有人,維持一個月,就可以發動一次右殺。右殺發動後,重新維持一個月才能發動下一次右殺。但是如果選擇不用這次右殺,繼續維持代價,代價翻倍,即維持兩個月,便可以積累一次右殺。這時候就可以連用兩次。再繼續累計就是四個月,八個月,十六個月……伊然右殺的范圍只有半徑2米的60度扇形,但是配合她的身手,她已然殺力驚人。”
“從戰力的取舍來講,契約·右殺是威力大於代價的。因為它有一個隱藏的代價,並沒有明確在契約裡,但是它藏在人性深處,更加防不勝防。這個代價叫‘身懷利刃,殺心自起’。任何人有一把絕世好刀,他就很想砍點什麽。”
“當伊然可以發動右殺的時候,本來抑製突如其來的殺意就很難。這時如果有人無意間侵入了她的右殺范圍,對方令她很痛苦,而且中斷了她積累下一次右殺,
也會令她生氣和沮喪,那她要抑製這份殺意就更難。而她只要流露出一絲這個人怎麽不去死的想法,右殺就會發動。” “伊然是一個溫順柔弱的女子,掌握著鋒利無匹的利刃。如此極端的契約者需要生死搭檔,很榮幸,我就是那個搭檔。我是她的盾和劍鞘。當和她在一起成為一種習慣,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決定向她求婚。”
“我站在她右殺的范圍內問她,多久她會忍不住殺了我。她認真的對我說,永遠不會。我說我也想永遠的保護你。兩句永遠,我們的婚姻就不可能是普通的結合了。最後我倆拋開了禁言,結成契約婚姻,共同發誓要生老病死不離不棄。我們深居簡出,沒有任務,幾乎不會離開有鳳閣。”
“我們真的不應該用婚姻來束縛我們的關系。”
“帝國歷95年,我們夫妻二人奉命阻擊一支月黃昏的殘黨。閣主照顧我們,讓我們遠離正面戰場,隻堵截漏網之魚。一名女性殘黨在逃亡中受了致命傷,腰部被斬斷一半,她能撐到我們的阻擊點已經稱得上是奇跡。見到我們她徹底絕望了,雙手支地咳血。她身邊的兩個欺詐者奮死衝殺,被我攔住。伊然不忍她受苦,想上去結束她的生命。那人拉住伊然的手說她有一事相求。”
“將死之人是那麽的有力,她的指甲劃破了伊然的手腕。她不斷的喃喃自語,伊然聽不清她在說什麽。我結束了我這裡的戰鬥,只看見一股黑氣籠罩著她們二人,想上前製止,已是來不及了。這個女人用最後的生命力把她的喃喃自語放大給我們聽。”
“我獻祭我的生命和我的來生,獻祭我的所有至親,所有深愛之人的靈魂,召喚最偉大的詛咒。當我詛咒之人的鮮血染上我的指甲,我願她終死於摯愛人之手,其所有子女,容姿極美卻一世為娼。為此我與我的孩子將靈魂不滅,永受煎熬,絕不安息。”
“這是一個懷著身孕的欺詐者。她在臨死之前,把所有的悲傷,憤怒,絕望,憎恨全數化為了對伊然的詛咒。這個詛咒深入骨髓,我們想盡了辦法,強如教宗陛下,也無法幫她祓除。”
“找不到任何解決的辦法,最後我們夫妻倆來到了這座小島上。這種程度的詛咒一旦爆發,必須要用犧牲來分擔,但是一個人肯定不夠,我們唯一的指望就是在島上等待契約·犧牲領域。教宗陛下有預言,三十年內,全帝國最近的一次犧牲領域,會發生在這座小島。”
“伊然在這座島上懷孕了。我們明知道中了這樣的詛咒,已經做了決定,在解除詛咒之前是不會要孩子的。這個詛咒真的很可怕,它似乎不怕我們知道詛咒的內容,因為我們根本逃脫不了。伊然當即就知道了,詛咒將應在孩子身上。不僅是詛咒後一半惡毒的部分,包括它前一半,殺死她的是她的摯愛之人。”
“我主張不要這個孩子,因為它來到世上也注定受苦,還一定會害死伊然。但伊然並不同意。她認為不要這個孩子,它也還會再來。這是詛咒帶給她的無法躲開的宿命。她無法忍受為了自己苟活著,而一遍一遍殺死自己孩子。這種罪和痛苦比詛咒更讓她無法背負。”
“伊然說自己也許並不無辜,但是孩子卻一定是無辜的。別人可以用惡毒的詛咒傷害她的孩子,她會用更深的愛來保護,她相信愛她的人也會用更深的愛來保護,而這些愛一定不會輸給這個詛咒。她要把孩子生下來。”
“臨產前,伊然去找鐵盲,求他不管用什麽方法,一定要控制住我一個小時。不要讓我壞事,也不要讓我死。鐵盲當時剛剛收養了你,正是內心最柔軟的時候。他無法拒絕伊然,他也深知伊然要去做的事情,比他還要鐵還要盲。因此,鐵盲答應了也做到了。之後他便欠了我一個小時,所以現在我讓他攔住離塵,他便去了。”
“算好日子,安排好一切,伊然找到離塵,要求把孩子剖出。”
佐為已經淚流滿面講不下去了。
在他第一次懷抱左一的時候,他就發現隻擅長防禦的他無法最有效的保護好他的女兒。那種無論如何也要保護好女兒的信念,讓他催生出了一個本命契約————契約·化悲憤為力量,化身殺神的代價是要不斷回想一個最悲憤的回憶。
這個回憶越是蝕骨傷神肝腸寸斷,契約的力量越強。他找離塵要到了最適合的回憶,就是左一出生的全過程。
“要看麽?”佐為向星柝伸出了手。星柝握著佐為的手,發動了契約·犧牲。
閉上眼睛,星柝看到了伊然的臉。那是一張讓人見之忘憂的臉,左一的美貌和溫柔全部繼承自母親。然後他視角逐漸的拉高,變成了一個旁觀者。伊然躺在簡易的手術台上,露出的皮膚上纏滿了黑色的紋路。這個詛咒已經瀕臨爆發。伊然淡定的看著離塵:“抱歉陛下,之前答應您的事情,我無法幫您辦了。”
“無妨,可有遺願?”
“遺願要全部留給孩子。好可笑,明明已經做足了心理動員,也有絕對的信念,此刻還是覺得好怕。”
“一點也不可笑,伊然。坦白告訴你,光是想著你要做什麽,我已經膽寒。”
“感謝你的恭維,陛下。我要開始了。”伊然深吸一口氣,在頁樹紙上顯現出她和佐為婚姻的契約。她深情地默讀了一遍,眼淚已經開始打轉,然後又默讀了一遍。
之後她抬起頭,手按契約:“我伊然要單方面撕毀和佐為的婚姻誓約,一應懲罰我獨自承擔。”
頁樹紙上的契約文字逐個破碎消失,整張頁樹紙仿佛快速的經歷著時間的衝刷,變黃變脆,碎裂,消亡。星柝隔著時空都能感受到現場濃重的壓抑,空氣裡充滿著未知的憤怒。
單方撕毀“死生契闊與子偕老”的誓約,有七重懲罰。不避不死的扛下全部,單方面的解除就會成功。整個契約史,沒有成功的前例。此時還沒有人知道,懲罰是七重。
離塵將一支清醒之水注入伊然的動脈,這支藥劑將保證伊然不會因為任何痛苦而失去意識,而離塵現在的任務是保護伊然的孩子不要受到那些痛苦的牽連。
第一重懲罰是全身的烈火灼燒之痛,如同墜入熔岩,卻無法死去。
第二重懲罰是全身骨骼盡斷,隨機刺穿肌肉,內髒,同樣無法死去。
第三重懲罰是徹骨的焦慮搭配全身的奇癢,同時無法動彈。
第四重懲罰是親手撕開奇癢的肌肉,抓撓骨骼。
第五重懲罰……
第六重懲罰……
第七重懲罰……
精神上的無助與撕裂持續的伴隨著,離塵雙拳緊握地看著伊然痛不欲生,指甲已經刺破了手掌,血流不止。他就只能看著,並且把刺向孩子的斷骨挑起來。一重懲罰都不能少,她不能昏迷哪怕一瞬,也不能放棄生命哪怕一刹,否則她的死都將依照婚姻誓約,帶走佐為的生命。
懲罰持續了整整四十分鍾。伊然已經容貌盡毀,奄奄一息。她本是個平凡的女人,怕痛,怕苦,感情豐富,多愁善感。僅憑信念是不可能扛過這七重懲罰的,鐵骨錚錚的男子也不可能。
她早就達到了承受的極限,但是這個聰明的女人利用無解來解題,現在維持她生命的,是那個必死於摯愛之手的詛咒。
已經到了這一步,伊然還要再把孩子剖出來。方才離塵用了數不清的藥劑來維持這個孩子的平安。他很清楚,剪斷臍帶的時候,就是伊然的生命走完的時候。
離塵準備動手,伊然把手伸向離塵,眼睛死死的盯著他。離塵知道,伊然在向他要求知覺,她不要昏迷,她要見孩子。
含淚再給伊然補充一劑清醒之水,離塵手腳利落的把孩子剖出,是一個女孩。伊然用盡全力把左手放在女兒的頭上,一字一顫的說道:“女兒,我們叫你佐伊。對不起,媽媽非要帶你到世上來受苦。”
“媽媽只有一個遺願,佐伊,求你不要是契約者,做一個普通人。”
離塵看見一道光籠罩著孩子,新生的佐伊呆呆的看著血肉模糊的母親,直到母親斷氣,才開始哇哇的放聲大哭。
回憶結束了。星柝嘔吐不止。整個事情對他的衝擊太大了。左一正是因為有這樣的母親,全島的人給她無條件的愛。她雖然不是契約者,但是卻帶著母親契約的代價活著。這說明伊然臨終前的遺願封印了佐伊契約者的部分。
但是,這個契約者,一定還在佐伊體內。事實證明,醒心香確實可以催眠左一並將她的第二個人格喚醒。那是個契約者人格,代價是左一在支付。15年的積累,這個契約者目前已經積攢了七次右殺,范圍足有七米,比伊然還大的多。
佐為取出一個鈴鐺遞給星柝。這是教堂香爐掛角上的那枚鈴鐺,狀如貓首。每次使用醒心香,星柝都會撥弄這枚鈴鐺,他並不知道這枚鈴鐺是佐為求老奎恩為左一量身打造的契約物品,星柝是唯一可以弄響它的人,經過長時間的與醒心香配合使用,如今,左一對這枚鈴鐺產生了條件反射,鈴鐺的響聲可以直接喚醒左一的契約者人格。
佐為故意把它掛在香爐上,認定星柝點完香會撥弄它。
“我聽說你們偽造了讓老默退役的文件,這份文件成功離開了小島。我就知道,這是以小島為餌在引敵人前來一戰。伊然答應過離塵,她會做小島最後的殺手鐧和無理手,幫助離塵刺王殺駕。”
“如果離塵的計劃沒變,這個殺手鐧,現在就變成了左一。你看這座島上的人都嘻嘻哈哈的,但這可是接近50名頂尖的契約者。整座島的戰力,配合離塵,還要動用伊然的力量,沒有哪個人類配得上這種陣容的刺殺。沒有哪個單獨的生靈配得上這種規模的刺殺。離塵想殺的,只能是重兵保護下的娜迦女王。而不管什麽人完成這件事,都沒有可能活著回來。”
“這個島上,能妨礙到離塵的人,只有你了,星柝。”
“我希望你想辦法,不要讓左一陷入絕境,她不應該是這樣的命運。”
地堡外,離塵悠閑的跟鐵盲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鐵盲卻不敢放松警惕,畢竟面對著的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皇帝。
“日音衛是我一手創立的,每個成員都是我的澤袍兄弟。伊然是日音衛的佼佼者,也是故人之後。 左一是我親手接生的,我視如珍寶。”
鐵盲忍不住打斷了他:“老默也是故人之後吧。”
離塵被鐵盲噎了一下,但是不以為意,繼續說:“契約者就是這樣,被自己的每一句承諾一步一步推著去貫徹自己的路,不敢回頭,不敢認錯,甚至不敢旁騖。因果就是這樣的可怕,我們處心積慮,拋棄感情,也不敢妄談勝敗。”
“而我們的對手卻是那麽的天真浪漫,無拘無束。今天說我必殺你,明天就能痛哭著哀求不要離開我。我是契約帝國的皇帝,我是人類的首領,我手持契約執行我的決定,沒有人能攔住我。沒有人。”
“佐為很清楚他攔不住你,島上沒有人可以,當然星柝也不行。他只是想告訴你,星柝的決定會和你相左,你花15年培養的繼承人可能會因為你的選擇,被毀掉。”
離塵看著鐵盲的眼神開始變得陰冷。
“我一直在盯著你,看你要把星柝培養成什麽樣。你知不知道,我發現你沒有試圖把他培養成另一個你,我有多麽的松了一口氣。我無論如何都想不通,你擁有的契約本不需要代價,你怎麽會變得那麽執著又冷血。契約·犧牲怎麽會失去了呢?”
“想不通的痛苦,很多時候其實是很輕松的,比起知道真相後的撕裂。”離塵淡淡的回應鐵盲,“星柝沒有那麽容易被毀掉的。成長也未必是向好,它只是變得複雜。”
離塵忽然覺得很無趣,竟是轉身走了,鐵盲聽到他一邊轉身一邊輕聲的自言自語:“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