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同回到家中,把鑰匙往門口的鞋櫃上隨手一放,直直地奔向沙發,躺下來大歎一口氣。這已經是這半年來第三起程序員被害的案件了,然而,警方依然一頭霧水,毫無頭緒。
腦中還在回放他和女警方藺今天去“拜訪”董羽前女友李璟的情景。
見到李璟時,她正在化學實驗室做實驗。陳大同和方藺在門口等了約有四十五分鍾,李璟方才出來。證件一亮,李璟那臉色頓時冰山般冰冷。
“有什麽事嗎?”李璟問道,倒好像是他們做錯了什麽事。
“你跟董羽是什麽關系?”方藺看了一眼陳大同,發問道。
“什麽關系?普通朋友關系。”李璟滿不在乎地往前走。方藺和陳大同隻得快步跟上。
“你們上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陳大同問。
李璟定住腳步,疑惑地問:“問這個是什麽意思?我們已經分手一年多了,早就沒聯系了。他怎麽了?出事了?”
陳大同和方藺對視了一眼。這個案件沒有對外公布,媒體上披露的消息很少,只有幾則轉發,都在議論是不是過勞猝死。最近程序員猝死的新聞很多,這幾條轉發很快就被淹沒在信息之海裡。
“他死了。”陳大同直截了當回答。這是一種技巧,在告知死者消息的時候,捕捉嫌疑人的表情和神態,從中獲取一些感覺上的信息。當然,這樣的“感覺”不能作為破案的關鍵手段,甚至也會經常出錯,但往往能為他們排除嫌疑最小的人。是一種比較初級的,省時間的方法。
一般來說,如果眼前這個人就是凶手,案子是他的,他自然早就知道受害者死亡的事情,面對警方的告知時有兩種表情。一個就是反應稍微過頭,驚訝的表情被誇大,如嘴巴張開的時間稍長,瞳孔放大的程度較誇張,也會出現捂住嘴巴、雙手抱胸、身體微微向後退等情況。如果凶手是過失殺人,可能還會出現摸眼眉、低頭等情況,顯示出微弱的愧疚之意。
這種“微表情”最短可持續1/25秒,雖然一個下意識的表情可能隻持續一瞬間,但是這1/25秒的表情,就很容易暴露情緒。當面部在做某個表情時,這些持續時間極短的表情會突然一閃而過,而且有時表達相反的情緒。
目前可以確定的是,董羽死於吸入氰化物,他周遭的關系網中,只有前女友李璟,也即眼前這個大學化學教授能接觸到這類化學物質。因此,李璟的嫌疑不可謂不大。
令人意外的是,李璟並沒有什麽特別大的表情,似乎她對董羽的死早有預料,連掩飾都懶得做,只是淡淡地說了一聲:“哦”。嘴角還輕微地上揚,很輕微的一個表情,陳大同卻沒有放過。那是一種輕蔑,一種不屑。
“我們需要詳細談談。”陳大同說。
“到我辦公室吧。”李璟繼續往前走,陳大同他們也跟著。不多時,來到了一個十多平方米的辦公室。辦公室異常的簡陋,一張辦公桌、一台電腦、一個迷你洗手池,以及一摞摞厚厚的文件擺在書架上。連一個盆栽,一個裝飾物都沒有。
“8月26日晚上,你在什麽地方,做什麽事?”方藺開門見山直接問道。
“嗬,這是在問不在場證據呢。”李璟漫不經心的語氣重,此時倒是帶了一絲的詫異。她在抽屜裡翻找些什麽,邊說:“我還以為他是吸粉過量死的呢。”
陳大同和李璟都吃了一驚,屍檢報告的確顯示董羽吸毒,
但他們沒有對外公布,連耿星河都沒告訴。這個一年半前便已經分手的李璟,卻對這件事十分清楚。看來,董羽吸毒的時長在一年半以上。 董羽吸食的藥物叫做LSD,全稱是D-麥角酸二乙胺(Lysergic acid ),也稱為“麥角二乙酰胺”,是一種強烈的半人工致幻劑。LSD始於德國,它是從麥角真菌中提出的麥角酸與其它物質合成而得。它能夠造成使用者4到12小時的感官、感覺、記憶和自我意識的強烈化與變化,是一種被大部分歐洲國家列為違禁品的非法藥物。
LSD的一次典型劑量只有100微克,僅相當於一粒沙子重量的十分之一。20世紀60年代進入非法市場時,一般是將其滴在一些能吸收的物品如方糖、吸墨水紙和藥理上惰性的粉末(這種粉末然後被用來充填空的明膠膠囊)等基質上。吸入後會產生極其嚴重的精神混亂,還會造成神經系統紊亂,心動過速、惡心、血管擴張、手心冒汗、戰栗等。吸食者大部分時間會處於極其豐富的視覺、異乎尋常的聽覺中,也可能會出現噩夢般的幻覺,導致發瘋、自盡或者自殘等行為出現。
董羽的屍檢報告顯示,其手臂上有著深深淺淺的針孔,顯示是長期注射毒品所致。體內也有尚未排出的LSD殘留物,證實死前吸食或注射過LSD。注射這種毒品,30~60分鍾便出現早期反應,兩小時後最為嚴重,6小時後基本上就不再發展,其病理作用時間可保持到12小時左右。
“你們當初就是因為他吸毒分手的?”方藺問道。
“是的,我受不了,就分了。”李璟淡淡說著,臉上卻閃過一絲悲傷的表情。嘴部沒有明顯變化,眼睛也正常狀態,眉頭輕微上揚,眉間又因為皺眉肌的作用有皺緊趨勢,整體呈現出輕微扭曲的不自然形態——這是悲傷的表情,錯不了。
“找到了。”李璟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個記事本,“8月26日,星期六,晚上我跟我男朋友在一起。”
“男朋友是誰?”方藺問道。
“他叫藍格,是一位普通的快遞員。你們可以去問他,那天晚上我們去了餐廳吃飯,看了一場電影,之後就回我家,在我家待了通宵。”
方藺看了一眼陳大同,她心裡覺得奇怪,一個光鮮亮麗的大學教授,男朋友卻是靠體力維持生計的快遞員。這個中的差距,讓人不得不有疑問。然而陳大同卻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繼續問話。
“你為什麽覺得董羽是吸粉過量死的呢?”陳大同問道。
李璟神色默然,用手摸了摸鼻頭說道:“我就是隨口說說,分手後我們就斷了聯系,我就不了解情況了。”
這是說謊的動作。陳大同心裡在盤算著,無暇顧及李璟男朋友身份的事。
一般來說,鼻子所傳遞的信息當然遠不如眼睛和嘴巴,但人們在利用鼻子達到自我安慰效果的時刻,卻超乎人們想象的多。思考難題或者極度疲勞時,人們會捏鼻梁;面對難以答覆的問題,為了掩飾內心的混亂,人們會下意識將手挪到鼻子上,摸鼻子,或者揉捏、擠壓鼻子。這是因為當內心的衝突出現時,會產生一種幾乎不為人們察覺的搔癢感,給鼻子造成了壓力,以至於手會不由自主地撫慰鼻子。
所以很大幾率,李璟在與董羽分手後依然和董羽保持了某種聯系。
此時,李璟問道:“警察,你們覺得,董羽會不會是自殺?”
陳大同觀察李璟的表情,她似乎是真心不認為董羽是他殺, 始終認為要麽是吸食毒品過量或自殺。但也不排除她在撒謊或掩飾自己。
方藺問道:“你為什麽會覺得他是自殺呢?”
李璟答道:“你們不知道嗎,他有精神障礙,長期在看醫生,你們也可以去找他的心理醫生。”
這一層警方自然是有所了解的,在現場采證時,他們便已經發現了董羽在服用諸如奧氮平、百憂解、丙戊酸鈉之類的抗抑鬱藥物。但董羽沒有留下任何有關他求助心理谘詢師的痕跡,他們也無從查起。
李璟拿起手機,翻找了一會,遞給方藺說道:“這就是他的心理醫生,叫舒卿。”方藺趕緊記下電話,道了一聲謝謝。
“董羽是什麽時候開始出現病症的?”陳大同繼續問道。
“大概兩年前吧,那時候他還蠻嚴重的。我都沒有放棄過他,一直陪著他,帶他去醫院。陸陸續續地,好了一段時間,但後來發現他吸毒,我就徹底死心了。”李璟慢慢地說著,從語氣裡聽不出她的情感,但微表情出賣了她。陳大同從她的臉上,看到了一絲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似乎也問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了,陳大同他們站起身來往外走。
此時,李璟補了一句話,就是這句話,讓陳大同回家後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平靜。
她說:“董羽有個骷髏你們知道吧,那個東西很邪乎,你們最好查一查。”
這句話在陳大同腦海中縈繞不止。陳大同躺在沙發上,靜靜思量。
前面兩宗程序員被害的案件中,被害者也都有黑骷髏飾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