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星河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嚇懵了。“你說什麽?董羽什麽?”
廖啟知又補充了一句:“董羽死了。我現在在開車去他家,你也過來吧。”
難以置信,掛了電話,耿星河依然沉浸在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中。似乎那是極其不可能發生的事,又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
耿星河草草了洗了把臉,又急匆匆地衝了一包咖啡,胡亂喝下——他整夜沒睡,生怕開車過程中出什麽差錯,需要咖啡提神。之後快速清理一下房間便出門了。
董羽是耿星河這輩子最好的朋友。當初一同進入啟知科技,二人聯手將啟知科技發展壯大,啟知科技方才有了如今的實力。但大約在一年前,董羽便辭職退出了啟知科技,每日在家打打遊戲睡睡覺度日。由於感念他對啟知科技的貢獻,廖啟知給了一大筆款項董羽,足夠他不工作三四年都能維持高水平的生活。當時,董羽說自己太累了,需要休息。廖啟知還告訴他,只要他想要回來,啟知科技的大門永遠為他敞開。孰料,他這一休便是一整年。
因為啟知科技最近遇到了麻煩,手下的大將又寥寥無幾,廖啟知隻好三顧茅廬把董羽再請出山幫他的忙。為了這事,耿星河最近也去過董羽家,想幫著老板勸他重出江湖,與自己一同為啟知科技再立汗馬功勞。
上一次去董羽家是什麽時候呢?大約是十天前。事實上,耿星河與董羽交往多年,感情甚篤。經常一起玩遊戲,或者外出遊玩。董羽的女友叫李璟,是一名大學化學教授。但已於一年半前分了手。
耿星河的家與董羽家相距只有二十分鍾的車程。不多時,耿星河便驅車到了董羽家。只見門口圍了一圈警察,拉了黃線隔開了想往裡面瞧個究竟的民眾。警車的燈還在閃著紅光,人聲嘈雜。
耿星河想往裡走,被一個警察攔下了:“先生,您不能進去。”
耿星河正要開口,看到廖啟知向他揮手打了個招呼。兩個警察正在詢問他一些事,離得有些遠,只見他不停地說著,警察在點頭,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麽。
耿星河向廖啟知處走去。此時兩個警察停止了盤問廖啟知,轉而向耿星河了解情況。
簡單介紹了自己後,耿星河迫不及待問:“警察,董羽是怎麽死的?”
其中一個高個子警察皺了皺眉,說道:“這不現場采證呢嗎,現在不好說,還要等法醫鑒定。”
耿星河追問:“也就是說,可能是他殺?”
那個高個子警察顯出不耐煩的神色:“誒,你這人,是我們問你還是你問我們?”
另一個警察是個清秀的女生,看了看耿星河說道:“這是我們陳隊長,我叫方藺,我們先跟你了解一下情況。”
耿星河點點頭。
“你跟死者是什麽關系?”女警方藺問道。
“好兄弟,好哥兒們。”耿星河答道。
“8月26日,也就是昨天晚上,你在什麽地方,在做什麽事?”方藺繼續問道。
“昨天晚上我一直在家寫代碼,寫了通宵,因為有個項目非常緊急,老板加壓。寫到凌晨才停。”耿星河答道。
“有人能證明你在家嗎?”陳隊長問。
“老板吧,為了溝通項目,中途我們微信語音過幾次,也發過幾封郵件,這些都有記錄,IP地址什麽的,你們可以查。”
此時方藺和陳隊長對望了一下,這應該證實耿星河的回答與啟知科技老板廖啟知一致。
“上一次見死者是什麽時候?”女警方藺依然面無表情,淡淡地問著,不時記錄著什麽。
“十天前,我過來幫我老板廖啟知勸他幫我們公司重振旗鼓。”
“他當時是什麽樣的狀態?”此時陳隊長發問了。
“什麽狀態?什麽意思?”耿星河有些警惕,喃喃問道。
“你就照實說你們當時見面後的情況吧。”陳隊長似乎是一個很沒有耐心的人,沒有在抽煙卻顯露出了抽煙後的不耐煩神情。
耿星河隻得將當時他到董羽家的情況回憶了一遍,並原原本本複述出來。
十天前是8月17日。耿星河驅車來到董羽家,董羽看起來有些疲憊,神情萎靡,兩隻黑眼圈很腫。說老實話,乾編程這行的,大多都熬夜甚至通宵工作,亞健康狀況的人大有所在。就耿星河所在的公司啟知科技,同事們就都是常年頂著眼袋上班的那種。但董羽已經辭職賦閑在家一年有余,每天都在幹什麽,導致如此疲憊?
耿星河就大大咧咧問了一句,董羽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沒有回答。耿星河當下也沒有追問。於是兩人聊了些公司的近況,喝了茶,還打了一會遊戲,耿星河才走的。
“就這樣?”陳隊長意味深長地看著耿星河問道。
“嗯,就這樣”,耿星河答道。不知為什麽,陳隊長給耿星河的感覺非常不自在,那樣的目光,似乎要把人看透。定神對視,很容易就會被他吸入一股黑暗的旋渦中。
此時,耿星河的腦海中閃過一絲異樣感覺。他想起了一件事。
“啊……”耿星河低聲叫住了正在轉身離去的陳隊長,卻又下意識縮回了手。
“什麽事?”陳隊長回過頭來看著耿星河,那樣的眼神再度出現。
耿星河心中隱隱覺得,這件事不能對警察說。盡管他也不清楚應不應該說。
“沒,沒什麽。”
陳隊長掏出名片遞給他,言簡意賅說道:“想到什麽打電話給我。”很快就進了屋。
耿星河翻轉了一下名片,很簡單的介紹,上面三個字——陳大同。
耿星河想起的那件事,是當時他在董羽的衛生間發現了一個奇怪的飾物,一隻人形骷髏,體積約手掌心大小,掛在鏡子前。之所以記得,是因為當時耿星河洗手抬頭時,那個骷髏正好對著自己的眼睛。按理來說,普通人也會佩戴一些骷髏形的飾物,這不足為奇。但這個骷髏奇就奇在,它是黑色的。一根根骨頭,通體發黑,有種說不出的詭異。而且這個黑骷髏的眼睛做得尤其真實,一雙眼珠子似乎會轉動。
洗好手,耿星河出浴室,半開玩笑對董羽說:“你小子,跟衛生間掛什麽骷髏,怪滲人的。”
耿星河只是隨口一說,不曾想董羽竟正色道:“你懂什麽,這個骷髏會保佑我。”
其時耿星河依然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還在開玩笑:“啥時候開始搞封建迷信了?”
當時正在喝水的董羽,忽然就把水杯往茶幾上用力一放。嚇得耿星河渾身一顫。
董羽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就像棉花團一樣任揉任搓,性格也十分的溫和。因此當看到董羽拉下臉來,神色不妥,他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但又不敢深入追究,隻好尷尬地沉默著。
過了一會,董羽開口道,“你下午不是要回去上班嗎?”
耿星河接住了這個台階,隨後便離開了董羽家。
如果光是這樣,自然沒有什麽可對警方隱瞞的。但離開之前,耿星河還做了一件事——他把那個黑骷髏帶走了。
這樣做的原因,是耿星河發覺董羽非常不對勁。這不是一次半次有這樣的感覺,而是相當一段時間,耿星河都發覺董羽似乎變了個人。他迫切地想知道究竟。
在他的印象中,董羽是一個性格開朗,樂觀積極的小夥子。最開始啟知科技創立時,面臨的壓力非常大,只有兩個程序員,當時耿星河都覺得,他們在做一件不可能的事。但董羽一直鼓勵他,甚至還安慰老板廖啟知。
然而,眼前的董羽陰沉,憂鬱,而且有一種難以描述的怪誕的違和感一直籠罩在耿星河的心頭。他甚至有一個瘋狂的念頭,揮之不去——
他覺得,這個不是真的董羽,而是一個不知道從哪兒來的人,披著董羽的皮囊行走於人間。只有董羽的外表,沒有他的靈魂。
思前想後,董羽的變化究竟從何時起,從何事而來?耿星河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董羽的變化跟這具人形黑骷髏有關。因此,在離開董羽家之前,他借口又去了一趟衛生間,這一次,他把黑骷髏拽了下來放在口袋裡,帶走了。
董羽死後第五天,耿星河接到了警方電話,讓他過去一趟把死者身後事處理一下。董羽父母在前幾年出了車禍過世,只有一個同父異母、多年不聯系的姐姐是直系親屬。警方聯系不到這個姐姐,唯有找了自稱好哥們的耿星河。
陳隊長還親自打了電話告知耿星河,董羽的死因找到了,是死於氰化物。在董羽的屍檢報告中,顯示血中有氰化正鐵血紅素形成,屍斑、肌肉及血液均呈鮮紅色。且大腦、海馬等部位均有充血、水腫的跡象,體腔內還殘留苦杏仁味。神經細胞變性壞死,膠質細胞增生,等等跡象都表明了董羽是吸入氰化物死亡。
氰化物的致死量非常低。口服氫氰酸致死量為0.7~3.5mg/kg;吸入的空氣中氫氰酸濃度達0.3mg/L即可致死;口服氰化鈉、氰化鉀的致死量為1~2mg/kg。此外很多含氰化合物(如氰化鉀、氰化鈉和電鍍、照相染料所用藥物常含氰化物)都可引起急性中毒。
氰化氫廣泛存在於自然界,如尤其是生物界。氰化物可由某些細菌,真菌或藻類製造,並存在於相當多的食物與植物中。在植物中,氰化物通常與糖分子結合,並以含氰糖苷(cyanogenic )形式存在。比如,木薯中就含有含氰糖苷,在食用前必須設法將其除去(通常靠持續沸煮)。水果的核中通常含有氰化物或含氰糖苷。如杏仁中含有的苦杏仁苷,就是一種含氰糖苷,故食用杏仁前通常用溫水浸泡以去毒。
盡管氰化氫存在廣泛,但有意思的是,大約有四成人根本聞不到它的味道,這是由基因決定的。氰化鉀和氰化鈉都是無色晶體,在潮濕的空氣中,水解產生氫氰酸而具有苦杏仁味。
當然,如果要用於殺人,普通的這些食物、植物都不實際。要在一瞬間讓被害者吸入,在短時間內死亡,必須有專門的氰化物製劑,才可保證萬無一失。 然而,這氰化物並非容易得來之物,董羽只是一個領域內的程序員,與化學工作者也沒有來往……等等,董羽的女朋友,不,前女友李璟就是化學工作者嗎?李璟是當地知名高效的大學化學教授,當年便是學霸一枚,研究生、博士一路保送,讀罷順理成章留校任教。
耿星河將這些情況都反映給了陳大同。陳大同沉默了一下,對耿星河表達了感謝,並表示很快就會對李璟進行拜訪。
耿星河把那個黑骷髏拿回家研究半天,也沒有發現什麽特別之處。頂多就是一個做工特別精致的飾物,無論是骨骼的排布,還是四肢的生動,抑或是眼睛等部位的刻畫,都十分的惟妙惟俏。人體有206塊骨骼,耿星河仔細數了,在這個巴掌大的黑骷髏身上,竟真的有著完整數目的骨骼。這讓他歎為觀止。然而除此之外,也無甚特別。耿星河將黑骷髏隨手一放,擺在了茶幾上。
奇怪的是,將這個黑骷髏視作珍寶的董羽,卻並沒有什麽動靜。耿星河還打電話給他試探,董羽卻完全沒有提到黑骷髏丟失的事,甚至還顯得比之前更加的有活力,更加開朗。耿星河隱隱覺得,會不會董羽的異常真的跟這個詭異的黑骷髏有關?如果真的有關,會不會也對自己造成影響?這樣想著,耿星河想把黑骷髏扔掉,然而很快,他發現黑骷髏不見了。
是的,消失了。耿星河到處翻找,都沒能找到。耿星河不是邋遢之人,他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是將黑骷髏放在了桌子上。難道這黑骷髏自己長腳跑了?耿星河覺得很荒謬,但又寒毛直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