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星河最近忙得起飛。啟知科技法人轉移手續十分繁瑣,而美國那邊的客戶又麻煩多多。更麻煩的是,啟知科技的員工們紛紛離職。可謂樹倒猢猻散。這個時候反而是薛之晨及他的心腹們頂住了壓力,承擔了大部分的任務。
耿星河對薛之晨一直都心有芥蒂。首先,薛之晨是半路出家,不是科班出身。當初空降啟知科技時,眾人就多有意見。再者,薛之晨對技術幾乎一無所知,在溝通時有諸多矛盾爭執。而且,隨著時間推移,耿星河逐漸發現,薛之晨和老板廖啟知之間的關系,並非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簡單。
對於薛之晨是廖啟知案件的報案人這件事,耿星河也非常在意。隻感覺一股氣積壓在心頭,卻無論如何也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他覺得薛之晨最初進入啟知科技,就是帶著企圖和野心的。如今廖啟知過世了,薛之晨果然在著手將法定人轉移為自己。再加上耿星河這邊支持者已經變得非常少,幾乎無力與薛之晨抗衡。這讓耿星河感覺很不自在。
關於薛之晨的後母是廖啟知的母親這件事,耿星河也有所耳聞。但據說廖啟知對這件事諱莫如深,誰也不敢主動提起。面對警方時,耿星河也沒有說出來。畢竟他也不知道事情的真假。再者,他也想不到,廖啟知的案件竟會如此迅速結案,死因竟是心梗。
耿星河心裡始終認為,廖啟知的死並非這麽簡單。無數次他想過聯系警方,但他自己的嫌疑也沒有完全洗清,曾有一度他覺得那個陳隊長對自己很留意,生怕自己會再度成為警方的懷疑對象。
正想得出神,女友竹文文的電話來了。晚上約了一起吃飯看電影的,耿星河歎了一口氣。他是真的一點心思都沒有,但看著竹文文單純無邪的臉,又不忍拒絕。好不容易才修複的感情,也不能再度毀在自己手裡。竹文文是個好女孩啊。
掛了電話沒有半分鍾,陳大同的電話便進來了。
“耿先生,你知道廖啟知的母親廖一玫嗎?”寒暄都省去,陳大同單刀直入問道。
“啊,不知道。沒聽老板說起過。”耿星河答道。
“不,你知道。而且你還知道,廖一玫是一個死人。不對,是一個活死人。”陳大同說道。
耿星河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問道:“你說什麽?”
陳大同說:“你裝啥糊塗啊,你明明就知道。”
耿星河徹底蒙圈:“我知道個啥呀我就知道,你快說怎回事。”
電話那頭,陳大同沉默了一下,反問道:“你真不知道?”
耿星河說:“我真特麽不知道,你到底在說啥?在這之前我連廖一玫的名字都沒聽說過。啥活死人又是個啥玩意兒?”情急之下,耿星河連鄉音出飆了出來。
“哦那沒事了再見。”陳大同急急忙忙掛了電話。耿星河簡直要發瘋似的回撥電話,只聽到“您撥的號碼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耿星河把手機往床上一摔,又著急又惱怒。
陳大同此時正在辦公室沉思,把手機一關,靠在椅背上回想見到廖一玫的整個過程。
白天,他從公安系統裡查到了薛之晨的家庭情況。不曾想,薛之晨一家祖籍竟是甘肅薛家灣。薛家灣是赫赫有名的“周易村”、“算命村”。全村人幾乎都靠算命為生,整個村子按照八卦布局,約有170戶人家500口人,極少與外人通婚。在這500口人種,從事周易預測、風水等的人便有五分之一以上。
據傳,薛家灣人算命的技能自古就父子相傳或者婆媳相關,他們的身世似乎也很神秘,有說他們是苗族的後裔,當年為了躲避戰亂隱居到刀楞山下;也有說他們是三國諸葛亮的後裔,神機妙算;甚至還有說他們的中國的“吉普賽人”。
據調查,薛家灣的從事周易算命的人,長年在全國各地“流浪”,為各種各樣客戶提供上門算命服務。當然,上門算命的費用自然也就更高。據說,厲害的算命者,只要摸一摸你的手掌,就能算出你的前世今生,家世族譜都給算出來。
資料上顯示,薛家是從祖輩就已經搬到了文安市的,到薛之晨這一代,已經算是土生土長的文安人了。薛之晨的父親薛樹海是遠近聞名的“神棍”。文安這個地方,雖然是沿海城市,但封建迷信的殘留依然很重。很多人都信佛,信奉道教的也不在少數。許多人家中常年都燒香拜佛,紅事白事也都喜歡找人做法,因此薛樹海的“生意”倒也不賴。
此外,他們還在公安系統裡查到了,廖一玫的確後來改嫁給薛樹海,但廖一玫是已經銷戶的死亡人口。盡管難以置信,但的的確確資料顯示,廖一玫死於五年前,死因是失足跌入海中。所有的資料都非常詳細,包括當時法醫解剖驗屍的結論。而且因為有目擊者證明廖一玫死亡時是孤身一人,故無他殺之嫌。卷宗裡寫得很清楚,廖一玫可能是自殺,可能是失足墜海,反正要麽自盡要麽意外。
為什麽廖一玫的死因如此明確?在所有的死因裡,溺水而亡是最容易驗出來的。人在落水後往往本能地呼吸和掙扎,將大量溺液吸入呼吸道,引起呼吸功能障礙,全身各組織器官嚴重缺氧,另一方面溺液通過肺毛細血管進入血液,引起溶血和心臟負荷增加,最終使人死於窒息和循環衰竭。
溺死屍體的屍斑分布不明顯,但冷水刺激會加速屍僵的形成。而且,除了體表特征外,溺水者生前吞入的溺液和劇烈的咳嗽也會導致內部器官產生許多無法偽造的屍體特征。溺死者在溺水時會吞入大量的溺液,這些溺液會充滿上呼吸道,甚至會到達消化道中。
當溺液進入肺部後,肺的通氣和換氣功能受限,各級呼吸道內的大量泡沫使得呼吸變得極為困難,此時肺泡腔內含有大量溺液和組織滲出液,同時部分肺組織內二氧化碳瀦留,形成肺氣腫。屍檢時可見雙肺體積明顯增大,重量增加,肺表面有肋骨的壓跡,邊緣鈍圓,觸之有揉面感。肺髒表面顏色淺淡,光澤感增強,整體呈淺灰色,其中夾雜著淡紅色的出血斑塊,即“溺死斑”。
總而言之,溺水而亡的特征,是任何犯罪分子都沒辦法人為造成的。當一個案子被定性為溺亡,基本上就沒有其他的爭議了。
廖一玫的案子當時歸海棠派出所管轄,陳大同從來不知道還有這一回事。
有了初步的了解,陳大同和方藺當天中午就驅車出發前往薛樹海家。這一次,又是采用的“突擊”,企圖殺薛樹海個措手不及。陳大同有預感,這個薛樹海是條“大魚”。
與耿星河提供的信息不同,薛之晨並不是平凡的貧二代。父親薛樹海名下在文安市光房子就有五套,還有兩台跑車。
令人備感奇怪的是,薛樹海在市區有五套房子,卻堅持住在偏遠的郊區。他的別墅臨海而建,氣勢恢宏。花海環繞,海風陣陣,仿似人間天堂。陳大同他們,就在這裡見到了活死人廖一玫。
當時,薛樹海正在給人算命。在他別墅的一樓大廳,站著幾個排隊等候算命的人。薛樹海幾乎全程閉著眼睛,嘴裡念念有詞,之後就說出來者的前世今生,來者大呼“神仙”,滿意而歸。
陳大同他們起先站在門外觀察。方藺不住感歎:“當神棍能賺這麽多啊?”大廳面積非常大,目測有三百多平。來之前,陳大同也對薛樹海的財產進行了了解,他的收入都比較透明,這套房子屬合法財產。
此時一個中年婦人走過來問他們:“預約了嗎?”
陳大同亮出了證件:“警察。”
中年婦人的神色立馬警惕了起來:“不好意思,我們大師在忙,兩位請先回,等候我們聯系。”
方藺忍不住插嘴:“什麽大師這麽大牌,警察都不見?”聲音有些高了,引起了薛樹海的注意——方藺的目的達到了。
“程媽,讓他們進來吧。”薛樹海抬起眼眉說道。
那個程媽臉拉得老長,沉默地讓開了。
陳大同和方藺走進了大廳,此時薛樹海站起來對案前的客戶說:“勞駕改日再來吧。”那客人點頭哈腰說道:“好的好的,謝謝大師。”其他等候的客人見狀也紛紛作揖離開。一時間,偌大的大廳只剩下薛樹海和陳大同、方藺三人。
“二位可是為了啟知的事而來?”薛樹海招呼他們入座,便悠然自得地泡茶。
“廖啟知是你什麽人?”方藺開門見山,單刀直入問道。
薛樹海依然是一副深藏不露的樣子:“兩位難道不知道嗎,啟知是我的兒子。”
方藺嚴肅地說:“別耍花樣,好好說話。”
薛樹海說:“我是受害者家屬,二位這樣的態度,不妥吧?”說著,示意他們喝茶。
陳大同接話道:“準確來說,是你妻子與前夫的孩子吧,繼子。”
薛樹海呵呵一笑:“繼子也是兒子,我待他視如己出。”
陳大同表現出感興趣的樣子:“哦,是嗎?那為什麽廖啟知死後,你始終沒有出現過?”
薛樹海說道:“兩位也看到了,事務纏身。我一日不工作,天下蒼生便不得安寧一日。”
方藺鼻子裡發出了輕微的嗤聲,心中想:“這老家夥,怕不是個自戀狂魔吧?”陳大同使了個眼色,示意她收斂點。然而,薛樹海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
按理來說,死者家屬不出現,當然不算什麽大罪名,也犯不著揪著這點不放。他們有更重要的真相要尋找。
此時,一個身著白衣,身材姣好,個子高挑,氣質不凡的美女走來。她眼神沒有一絲的波動,步伐沒有一絲的擺動,就是一板一眼,直直地走過來。除了雙手沒有伸直向前,動作僵硬得不似人類,簡直和僵屍沒兩樣。
陳大同一眼就認出了。這就是廖一玫。陳大同這一驚,非同小可。
廖一玫的樣貌,陳大同在卷宗裡見過,過目不忘。因為她真的是頂級大美女。似乎有著俄羅斯血統的樣貌,五官深邃,一分一毫都精準無瑕。那樣的相貌,即便放在明星當中也是耀眼發光的。
然後,廖一玫不是死於五年前嗎?這是確鑿無誤的事啊。
和陳大同一起感到吃驚的,還有方藺。只不過,她的吃驚是因為廖一玫的樣貌,實在是美到令人窒息。三百多平米的大廳,因為這個女人的出現,滿屋生輝,站在她旁邊,方藺感到自己如同小醜般粗鄙。
此時那個程媽急匆匆跑過來,試圖將廖一玫拽走,嘴裡不住道歉:“對不起,大師對不起,忽然之間她就不見了,我們正到處找呢,沒想到跑這邊來了,對不起啊……”
薛樹海慈眉善目的神情安撫道:“不要緊,程媽。既然這樣,你先下去吧。讓天眼少女留下,無妨。”並站了起來,指引廖一玫坐下。那廖一玫就像機器人,動作十分機械僵硬,薛樹海指引她去哪兒,她就去哪兒,讓她坐下,她便坐下。
程媽隻好沉默著離開。此時陳大同回過神來:“天眼少女?她不是廖一玫嗎?”
薛樹海微微一笑:“我夫人廖一玫已經死於五年前一場意外,二位想必早已知道,又何出此言?”
陳大同追問道:“那這位是?明明長得跟廖一玫一模一樣啊!”
此時腦中一團麻的方藺方才回過神來,驚得下巴脫臼。
薛樹海道:“這位是天眼少女靈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