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話進行到此節,煙味已經漸次散去。然而,奇怪的是,這煙味是消散得無影無蹤,似乎就不曾來過。一般來說,煙味是很難全然消散的,總歸會遺留一絲絲若隱若現的痕跡。氣味就是這般隱約的東西,但這屋子裡,至此竟真的沒有留下一點點煙味了。
陳大同敏銳地察覺到這點,笑了笑說:“你這煙挺神奇啊,散得這麽快,一點也沒了。”
薛之晨沒有接話,反問道:“還有什麽事嗎,陳隊長?”
方藺看了一眼陳大同,覺得似乎實在問不出什麽了。但陳大同沒有忘記剛才開門時響起的那一陣風鈴聲,因此決定直接問:“你這兒是不是懸掛了風鈴啊?”
出人意料的是,薛之晨對這個問題完全沒有回避的意思:“是的。在客廳連接臥室的過道裡。”
這麽坦誠的回答,倒讓陳大同微微吃了一驚。風鈴不是什麽奇怪的物品,但現代人的家裡,誰家還掛這種東西?似乎已經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東西了。直覺告訴陳大同,這個風鈴不是尋常之物。
“能讓我看看嗎?”陳大同問道。
“可以。”薛之晨乾乾脆脆地回答,站了起來,指引陳大同他們往臥室走。很快,陳大同便在客廳連接臥室的過道看到了那一串風鈴。
說是風鈴,形狀也太詭異了。是用銅管制成的,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那種玻璃,難道發出的聲音清脆又略帶一些沉悶。每根銅管上面還懸掛著一個錢幣——五帝錢。
五帝錢,對陳大同來說,既熟悉而又陌生。熟悉是因為,陳大同自己曾在自家陽台發現過五帝錢的蹤跡(後來卻不知所蹤),而且還在心理谘詢師舒卿那兒見到過,現在又在薛之晨家裡見到,這不得不讓陳大同疑竇叢生——這到底是什麽樣的錢幣?
方藺用手輕輕撥弄了一下風鈴,馬上就叮鈴鈴地響了起來。“這什麽風鈴啊,樣子有點奇怪。”方藺說道。
此時薛之晨說出了一個方藺馬上縮手的答案:“招魂風鈴。”
陳大同也吃了一驚,難以置信:“招魂風鈴?”
薛之晨言簡意賅:“沒錯,招魂用的。這是我家的家傳寶貝。”
方藺問:“真能招魂啊?”
薛之晨說道:“嗯,很靈的。”
陳大同問道:“這上面,是五帝錢嗎?”
薛之晨答:“沒錯,招魂風鈴就是用五帝錢和招魂鈴製作而成的。”
盡管這個答案十分詭異,但考慮到薛之晨住在這種偏僻的鬼地方,也許並不值得大驚小怪呢。
在臨走之前,陳大同不死心又問了一個問題:“你為什麽住在這種地方啊?”
這下薛之晨更加直接:“房租便宜,是市中心是三分之一。”
薛之晨所言非虛。文安市是沿海城市,改革開放年代便搭載政策東風發展得風生水起,至今已經發展成為超大城市。房價平均已達三萬,而且一年比一年高。市中心的房子,沒個四五百萬拿不下來。平常外來人口租房,月租也在三五千之間。而這片廢棄的工業區,也許是文安市唯一房價還停留在原始階段。房租更加是便宜到難以置信,三五百的也有。但因為實在太過荒蕪,又遠離市區,再加上未建成樓房太多,很少有人願意在這種地方居住,即便是三五百的房租,也吸引不了多少人來。
回到家後,陳大同腦中一團亂麻。他找來紙筆,將所有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董羽死後得到的信息:
從李璟那兒得知,
董羽有一個黑骷髏。但在董羽家搜集的證物中沒能發現這個黑骷髏的蹤跡。 從李璟和耿星河處得到董羽吸毒的時長:約在一年半前,董羽患上人格解體等精神障礙。有長期服用安非他命的歷史。之後開始服用LSD等毒品。
廖啟知死後得到的信息:
薛之晨提供:廖啟知有遺傳心臟病,曾預言自己將來可能死於心梗。
耿星河提供:啟知科技目前正在辦理法人代表轉移手續。
舒卿:
有五帝錢、黑骷髏
薛之晨:
有五帝錢、招魂風鈴
陳大同咬著筆頭思索了一會,寫下自己的名字:
陳大同:
曾在陽台發現一枚五帝錢,後消失。
然後,陳大同將案件中所涉及的人員捋了一遍。
董羽:
好友:耿星河前女友:李璟老板:廖啟知心理醫生:舒卿
廖啟知:
好友:薛之晨下屬:董羽耿星河
耿星河:
好友:董羽上司:廖啟知前女友:竹文文競爭對手:薛之晨
薛之晨:
好友兼上司:廖啟知競爭對手:耿星河
如此這般捋了一遍後,陳大同忽然發現,這些線索和人物關系似乎毫無用處。煩悶的他,將紙張捏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腦中又響起了那陣詭異的風鈴聲。這種聲音,自從陳大同離開薛之晨家後就不斷在腦海中回旋。到底是為什麽,有這等魔力?陳大同想不通,越想腦袋越亂。
此時電話鈴聲響起,陳大同拿起了手機,是方藺。
方藺在電話那頭怎怎呼呼地嚷嚷:“陳隊,我知道那個招魂風鈴是什麽東西了!”聲音大得把陳大同的耳膜都要震碎的感覺。
“你溫柔點,女孩子家的,有點樣子。”陳大同皺了皺眉,習慣性地批評這個年輕的下屬。
方藺不管不顧地繼續說:“陳隊,我查到了。招魂風鈴是招魂用的。”
陳大同嗤之以鼻:“你這不廢話嗎?”
方藺說:“您先聽我說完啊。這個薛之晨家啊,是道學世家。他爸爸是個道士,專門給人做什麽法事之類,神神道道的。”
陳大同依然不以為然:“這有什麽啊,薛之晨不是說了嗎,那風鈴是他的家傳寶貝,他們家祖輩做這個,也不奇怪。”
方藺說道:“那你知道,他爸爸現在的老婆是誰嗎?”
這下陳大同感興趣了:“別賣關子,是誰?”
方藺語氣裡八卦爆棚:“正是廖啟知的媽媽,廖一玫。”
“你說什麽??他媽不是出國了嗎?”陳大同感到非常詫異。
“可不怎滴,誰知道並沒有啊!早年間是出國了,後來悄無聲息地又回來了。”
陳大同一下子打起了精神。所以,廖啟知跟薛之晨關系這麽好,竟然好到共享母親的地步?
“他媽竟然活著,在國內,兒子死了,為啥都不出現?”陳大同問道。
“可不是呢嘛,陳隊,你說咱們是不是該走訪走訪他媽啊?”方藺說。
“沒錯,要的。乾得漂亮。你是怎麽查到的?”因為廖啟知的案件匆匆結案,很多東西警方都沒有繼續追查,沒想到讓方藺這小妮子給查到了。
“嘿嘿,我加了啟知科技一個員工的qq號,人家告訴我的。這是廖啟知的禁忌,絕對不可以提起的。所以你就算問,可能也未必問得出來。”方藺的語氣裡透露著小女孩的得意。陳大同不禁失笑,沒想到,這個年輕的女警竟是用最簡單的方法查到了不起的信息。
“行吧,咱明天拜訪拜訪這個神棍一家。”
掛了電話,陳大同打開電腦,查起了招魂風鈴的資料。不查不知道,查了才覺得這東西實在是詭異得可怕。 從古到今,鈴鐺都是道家用來對付魂魄,分為招魂鈴、請鬼鈴、八卦鈴、鎮邪鈴等。道家認為,不管是什麽人或者動物,只要生前有生命,死後都會有鬼魂。因此招魂鈴可以用作招引鬼魂,請鬼鈴一般是用來請厲鬼、惡鬼,以及生前慘死、冤死、橫死的魂魄,只有邪教例如降教之類的才會使用。八卦鈴、鎮邪鈴(又稱殺鬼鈴)則是道教正派用作對付那些遊魂野鬼的“法寶”,只要搖起八卦鎮邪鈴,周圍的魂魄都不敢靠近,只要靠近就會魂飛魄散。
招魂鈴的製作也很講究,必須要以銅管加上五帝錢製作而成。如果用鐵製,對魂魄不會起到任何作用。如果用骨器所製,則可能會帶來無妄之災。輕則精神分裂,重則家破人亡,丟棄也萬不可取,容易導致惡鬼衝體。
越查越心驚。在此之前,陳大同是不折不扣的無神論者。如果是一年前,有人跟他講這些事,他會覺得是無稽之談。然而,程序員這幾樁案件,越查越覺得雲山霧罩,越發看不清楚。若非真切看到有影子從自家陽台消失,若非親眼發現無端有一顆五帝錢出現在自己家,又親自發現這顆不同尋常的錢幣消失於自己家,也許他還不至於如此驚惶。整件事都太詭異,太奇特了。
想到此節,陳大同將剛才扔進垃圾桶的紙張拿了出來,展開,鋪平,在原先的信息上加上了如下內容:
薛之晨:
好友兼上司:廖啟知競爭對手:耿星河後母:廖啟知母親廖一玫父親:資深神棍一枚
緊接著,陳大同昏沉睡去。他實在太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