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乾屍話語,蕭寒天下意識地向後退步,再度從眉心召喚出金符,以防不測,卻見乾屍拱手躬身下拜,似是在拜祭何人,正詫異間,見一虛影從其身前浮現而起。
透過茫茫飛雪,朦朧間見其為一男像,面色微黃,手執魚。
隻同其對視一眼,蕭寒天便陷入幻境,恍惚間,似見大風掀動波浪,海面波濤不絕,有二龍並駕齊驅。又見一宮殿升起,以魚鱗砌其屋,龍鱗飾廳堂,紫貝堆門闕,明珠裝殿堂。
而那男像則乘著白黿,更有數尾鯉魚緊隨其後,眼見白黿破浪已至身前,巨大的黿爪拍下,盡管蕭寒天不斷暗示自己動起來,可仍無濟於事。
就當黿爪臨近蕭寒天頭頂之際,一隻手從虛空中探出,猛地拍向蕭寒天后背,受驚之下,也使得蕭寒天從幻覺中驚醒。
蕭寒天口喘粗氣,心中驚悸萬分,剛才屬實凶險異常,若無來自外界的刺激,怕是此時他已神形俱滅,待想要看清身後是何人,卻覺雙目看物模糊不清,神魂形體亦存不穩,有消散的跡象。
“令薑姐?”
蕭寒天語氣虛弱,試探性地詢問,身後之人聞言輕嗯一聲。
“致虛極,守靜篤。平心靜氣,水如心,心如水,為心所得。”
感受到自謝道韞掌心傳來的精氣,蕭寒天手掐靈官訣,抱元守一,守持人之精、氣、神,使之不為內耗。
見蕭寒天已穩定下來,謝道韞輕撫胸口,心扉舒緩下來,正式審視起虛影。
如果說剛開始,她還有存有疑慮,那現在她就基本可以斷定,乾屍所奉神靈為河伯。
“魚鱗屋兮龍堂,紫貝闕兮珠宮。靈何為兮水中,乘白黿兮逐文魚。”
“此人既祭奉河伯,又是於先秦得道,必然是楚地中人。”
謝道韞柳眉皺起,口中喃喃自語,左臂托胸,右手輕摸下巴,目露思索之色,須臾,想到一人,不由地嬌呼出聲。
“不可能!若是他的話……不過倒也是說的通。”
謝道韞鎮定心神,深吸一口氣,握青霜劍於手,運轉功法,劍刃瞬時為冰霜所籠,寒氣以肉眼可見的程度從上迸發而出,虛空竟隱隱有凍結的跡象。
最令蕭寒天驚訝的是,謝道韞的修為,從煉神返虛巔峰一路攀升至煉虛合道巔峰,散發出的氣息相比於李清照還要更勝一籌。
也怪不得蕭寒天失態,謝道韞的修為其實本就如此,之前不過是為壓製心性,將境界強行壓至煉神返虛罷了。
若謝道韞境界只是煉神返虛巔峰,又怎能於應州鏖戰韃靼部三大合道,更斬一人於劍下。
此時,謝道韞徹底放開束縛,其意不言而喻,乾屍今天必須死!
本來謝道韞不想做的如此絕情,畢竟乾屍是為鬼仙,知曉很多先秦秘聞,若是擒下搜魂,可能會解開自己心中諸多疑惑。
或許它會知曉,仙路因何而斷絕,絕地天通那一套說辭,謝道韞是斷然不信的。
可他千不該萬不該,竟敢再向蕭寒天下手,龍有逆鱗觸之必怒,今日哪怕是河伯本尊降臨,她也照斬不誤。
謝道韞風袖低昂,眼中似有星垂璀璨,難辨悲與喜,眉宇間又添上一筆惆悵,更增別樣風采。
飄雪旋舞於身,吹雪漫過流霜,撫過指間,三千青絲被風托起,每踏一步,腳下便先有冰蓮生出。
詠絮當年,嫻花映水初驚豔;清心何處,山月當空雪照明。
風華絕天下!縱有千詩萬詞亦不能繪謝道韞一分風華。
四時造化域內,飛雪玉花傾瀑而下,若是細查之下,可發覺其並非為雪,而是柄柄冰劍結合而成,飄落所過之處,冰鋒劃破空間。
本是“雪似梅花,梅花似雪”的美景,一時間卻殺氣凜然。
河伯身旁的兩條白龍亦不甘示弱,咆哮飛出,盤旋於乾屍周身,音浪將飛襲而來的冰劍震碎,以乾屍為中心,方圓半裡的范圍竟成一片真空區域。
“嗯?”
乾屍目光忽然睹見有一綠芽破冰而出,於茫茫白愷中甚是扎眼,抬手正要拍滅,卻見其眨眼之間已長成高十丈,需五人合抱的柳樹。
“仙,也終究逃不過人性的劣根。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進而忽視真相。”
“不知我說的可對,三閭大夫,靈均上仙,羋原大人。”
不知何時,謝道韞已站於柳樹之下,一襲白衣勝雪,哀風吹起,柳絮飄落,同白雪混雜一起。
“靈均,好久無人如此稱呼於我,今日再聞,倒是勾起羋原些許回憶,不知姑娘可願聽羋原說上一說。”
羋原?羋姓,屈氏,名平,字原。那乾屍豈不就是楚國左徒屈原,蕭寒天腦中思緒閃過,心中駭然。
不過由此倒是可以推斷出羋原為何會成就鬼仙之位,昔年郢都淪喪,頃襄逃難,屈原滿腔抱負無處施展,抱石自投汨羅,正遇河伯。
亡魂存一志不散,定中出陰神,於陰中超脫,神象不明,鬼關無姓,三山無名。
“果真如此…”
“進不隱其謀,退不顧其命,此誠絕世之行,俊彥之英也。”
“還請靈均上仙授首,如此,晚輩自當不勝感激。”
謝道韞閉目不再言語,左手向前虛點,萬千柳條飛舞,宛如靈蛇扭動,吸納冰霜覆於其上,化為霜刃,柳絮則化為銀針,二者一同向羋原殺去。
“你這丫頭!”
羋原不禁搖頭失笑,再度躬身下拜,只見河伯坐下的白黿龜縮於殼內,任仞條斬於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