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2月22日凌晨東北YC小旅館
這是徐海霞等待許久的一天。隔壁沉睡的小蔡不知道,他的徐老師已早早起床,正對著一面鏡子梳理頭髮。徐海霞神情莊重,恰如一個待嫁的新娘,仔細地把鬢角的白發掩進黑頭髮裡。天尚未亮起,因而屋內一盞燈散著昏黃之光,她撫摸著自己臉上的細紋,看著鏡子中自己重又煥發了光澤的眼神。
“小蔡,起來了小蔡。蔡君澤!起來了!”
蔡君澤又一次被徐老師強行掐斷美夢,稀裡糊塗地應和一聲,猛地翻身坐起。小蔡睡覺不喜穿衣,光著膀子掀起簾子看了一眼窗外,仍是一片黢黑。又想起徐老師說,今天他將知道一切問題的答案,說今天有要事要他去做。便慌忙在床上摸他散落的襪子,穿好衣服,去水房洗臉。凌晨的水極冷,小蔡掬一捧水在手,冷水中帶著一股鐵鏽味,於是低下頭漱口、洗臉,頓覺神清氣爽。小蔡望著鏡中的那個他,兩腮冒出了胡渣,越發像一個成年男性了。不禁在鏡中比了個勝利的手勢,便匆匆前往樓下與徐老師匯合。
又是一路奔波,這次他學乖了,不再詢問目的地。他篤信“今天將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因此路上顯得十分輕松。他和徐老師在三輪車內對面而坐,隻覺得徐老師有心事,便伸手進口袋,抓幾顆糖遞到徐老師面前。
“不,謝謝,你吃吧。”徐老師繼續她的思索。
小蔡把一顆糖放進嘴裡,感受甜味在口腔中迸發,彷佛瞬間湧進了腦子。車在一片曠野處停下,四下裡荒無人煙,只有百米外一條鐵軌靜靜地臥著,偶爾一列孤獨的火車緩慢地經過。
“小蔡,你看見前面的那條河了嗎?”徐老師向前指了指。
陽光這時已灑滿大地,曠野中野草叢生,不時有幾隻野雞、麻雀鳴叫著飛過。最深處的枯草長得有一人之高,小蔡知道跳得高看得遠,所以原地跳了幾下,嘴裡含著糖含糊不清地說:“嗚嗚,很大一條河,都結冰了呢。老師,我們可以去那邊滑冰!”
徐老師朝他笑笑,拉著他穿過草叢往前走。大約十分鍾之後,二人便站到了河岸上,紛紛朝河面望去,小蔡不禁驚掉了下巴!
他看到,寬闊的河面上結著厚厚的冰,那冰上,無數條自由散漫的冰裂肆意徜徉著,宛如冰河的經絡,缺一不可。冰河邊的枯樹,紛紛結滿了冰霜,一樹銀白。巨大的冰柱從河面上升起,如顛倒的鍾乳。小蔡驚歎於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感悟著四季變遷下誕生的絕美奇跡。他踏在冰面上,寒氣霎時間刺破腳底,他情不自禁往冰的深處滑行,腳下的冰裂像是煥發了生機而自由延伸的藤蔓,在陽光下閃著鑽石般的五彩波瀾。
“老師,你也一起來啊!”小蔡是南方人,AH的冬天見不到這樣氣勢磅礴的冰河。他感到自己仿佛置身於夢幻中的冰雪神殿,這一刻,他忘了自己要快點長大的願望,本能地回到了童年。
徐老師小心翼翼地走在冰面上,慢慢俯下身,觸摸著冰河的裂紋。小蔡玩得累了,轉過身看見徐老師的舉動,不禁覺得奇怪。徐老師就像是在鑒寶一樣,一會兒敲敲冰面,一會兒摸摸裂紋,甚至把耳朵貼在冰面上,像是在聽這冰層之下暗流湧動的聲響。
“老師你在看什麽?”
“小蔡,你看,這冰紋有什麽特別?”
“有什麽特別?嗯,就像是燒釉時自然產生的冰裂,是嗎?”小蔡答到。
“不對,你看,這兩條裂紋,你看。”說完,徐老師用手撫去冰面上的薄雪,指著冰面上的兩條裂紋示意小蔡去注意。
小蔡根本沒注意到腳下的冰紋有何不同,聽徐老師一說,便也蹲下身子,往她手指的方向看。只需要一眼,小蔡就被震驚了!徐老師手指下的兩條冰紋,竟然是一模一樣的形狀和走向,並且兩條裂紋同時伸向看不見的遠方,呈完全對稱的狀態!
“這不可能!天底下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也不可能有兩條完全相同的冰裂啊!這些冰紋都因冰的張力而生,沒有任何規律,可這?”小蔡皺緊了眉頭,拋出他的疑問。
徐海霞又翻出她的文件袋,將一張畫滿了紋理的紙按在冰面上:“小蔡,你幫老師看看,紙上畫的這兩條,是否和冰上的紋路一樣?”
小蔡仔細地對比著,用手指憑空畫著,喃喃著:“奇怪!怎麽會這樣?老師這是?”
“彭雷果然沒有騙我!”徐海霞面露喜色,激動得要哭出來。“快,小蔡,扶我起來,我們沿著這兩條冰裂向前走!”
當時已接近正午,陽光正變得猛烈。二人低著頭走在冰面上,沿著兩條對稱的冰裂前行。走了大約兩三千米,冰紋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蓮花形狀的冰紋。小蔡更震驚了,如果說因為巧合,世界上勉強出現兩條一模一樣的冰紋,可這狀如蓮花的冰紋,非人力而不能及!小蔡跪在冰面上,望冰的深處看,赫然發現那蓮花狀的冰紋竟深深潛於冰內。
徐海霞跪在地上,用手捶打著冰面:“小蔡,鑿開它!”
蔡君澤心想:老師你可別逗了!這冰層,少說也有半米厚,沒有工具沒有幫手,僅憑一雙手去鑿,鑿到頭破血流也鑿不開啊!
徐海霞趴在冰面上,想要把冰層看穿似的,又喊到:“小蔡,想想辦法!”
小蔡聳聳肩,覺得徐老師魔障了。難不成這個大學教授千裡迢迢來到這,就是為了在冰面上鑿個洞打個魚的不成?正想著,跪在冰上的徐老師忽地轉過頭,對小蔡言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任務嗎?好,我告訴你!這冰層下面,藏著一件法器!有了它,我們就能彌補人生的遺憾。你失去的可以重來,你錯過的也可以再得,生的可以死,死的可以生!生的可以死,死的可以生!生的可以死,死的可以生….”
徐海霞不停地念叨著,彷佛喪失了理智。小蔡環顧四周,望見不遠處的岸上恰好有一堆碎石。小蔡啷戧著走到岸邊,挑了幾塊勉強可以作為工具的石料。重又回到冰面上,問到:“砸哪裡?”
“彭雷說,冰河之紋消失的地方,就是法器的藏身所在。這裡,就是這裡!小蔡我求你,快幫老師把冰面砸穿。”
小蔡示意徐老師退後,深呼了一口氣,搬起一塊大石舉過頭頂:“去你的!”
隨著一聲巨響,大石摔得粉碎,冰面上卻只露出一塊小小的創口。“這冰太硬了。”小蔡有些氣餒,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冰面上。
“怎麽會這樣?”
徐海霞想起了什麽,操起身邊的包直接傾倒出來,包內的物品散落一地。“老師你在找什麽?”
“鏡子、鏡子,彭雷說,可以把鏡子放在冰紋的盡頭,冬至正午的陽光只要照到它,冰河就會開啟!”
蔡君澤心想,這老教授莫不是瘋了吧?這麽離奇的情節他只在科幻小說裡見過。他見徐老師找出那一面小小的圓鏡,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冰紋消失的地方,那裡正是蓮花的中心位置。放置好鏡子,徐老師便仰頭望天,等待奇跡的出現。
兩人坐在冰面之上,等待正午。小蔡問:“這冰下究竟有什麽東西?為什麽一定要拿到它呢?”
徐老師仍舊盯著那面鏡子,生怕錯了某些細微的變化:“拿到它,你就可以操縱生死。我等了它這麽多年,它終於出現了!我一定不能錯過它,一定不能!”
“那拿到之後呢?我們就回BJ嗎?”徐老師聞言不禁苦笑:“小蔡,回BJ真的是你的選擇嗎?你告訴我,你有過遺憾嗎?”
小蔡抓著頭皮,想他的遺憾。
小蔡的遺憾,無非是考試掛了科,女朋友和他分了手。對,小蔡記起他十八歲的時候瘋狂喜歡一個音樂系的女孩子,還在對方十八歲生日的時候為她準備了十八份禮物!從奶瓶到口紅,從筆記本到高跟鞋,樣樣俱全。遺憾的是,最終兩人還是分手了。如果這些算是遺憾的話,那他確實有!可是,二十歲的小蔡又想,這些事已經過去了呀?即便算是遺憾,可是他現在仍舊過得很快樂。
徐老師又說:“我的遺憾太多了,如今我能彌補,小蔡,你說老師會錯過這個機會嗎?”小蔡開導道:“老師,過去的事就過去嘛,人總要向前看。沉溺於過去往往就錯過了體驗現實美好的機會,不是嗎?”小蔡為他自己的言論感到自豪。
“你始終是不會懂的,你太小了。”聽到徐老師又拿他的年紀說話,小蔡不禁扭過頭做了個鬼臉。
徐老師望望天,陽光越加猛烈,刺得她流出淚來。她說:“我還記得,1966年的秋天,我第一次見到范世君的樣子。他從重慶來,雖說路上遭了許多辛苦,但是那張臉,仍舊是乾乾淨淨。”
徐老師雙眼朦朧,語氣動情看著小蔡:“他和你有著差不多長的頭髮,戴著眼鏡,有一股書生氣。”徐老師笑笑,那段初次相逢的記憶給了她一絲安慰。
“後來呢?范老師後來怎樣了?”
徐老師突然抬高音量:“沒有後來,我也不會再讓後來發生!一切我都可以掌握,一切都可以重來。”
突然間,冰裂盡頭的鏡子發出刺耳的響聲,像是無線電突然受到干擾的響聲。二人同時盯向那鏡子,隻一刹那,那鏡子如一隻點火的二踢腳一樣原地爆炸。鏡子碎片噴射得老遠,二人皆用手臂擋住臉頰。
“怎麽回事?徐老師?”
徐海霞慢慢爬起來,示意小蔡別再講話。冰面上一時間陷入沉寂。少頃,遠方傳來一陣馬蹄奔湧的響聲,那聲音由遠及近,瞬間就到了二人面前。不等二人反應,巨大的冰河便突然震動起來。小蔡低頭一看,原本堅不可摧的冰面,正沿著一條條冰裂分崩瓦解。小蔡大喊一聲:“徐老師,冰要塌了,快上岸!”徐海霞環顧腳下,並未上岸,而是開始脫去外套,脫掉鞋子。
“徐老師,你幹什麽?快逃吧!”
冰裂的聲音越來越大,小蔡一個不穩,一屁股跌在一塊碩大的浮冰上。徐海霞只剩貼身的單衣,最後脫掉襪子,站在一塊浮冰的邊緣,稍做準備,便一個猛子扎進了開裂的冰河中。
小蔡看呆了!伏在冰上朝著冰河裡喊徐老師。河面上充斥著浮冰相撞的聲響,河裡的動靜完全被掩蓋了。
徐海霞剛一跳進河裡,就發現河水並不算深,河水不足三米,她完全可以潛下去。只是乍一進水中,冰冷刺骨,冰韌如刀子一般割著皮膚,好在她已經被凍得麻木,短暫失去了痛感。彭雷說過,冰河之紋的盡頭,正下方便隱藏著她想要的東西!徐海霞一個猛子扎進去,艱難地睜開眼,卻驚奇地發現, 這冰河底層的水,竟是溫熱的!突然的溫熱讓她看到了一絲希望,此時徐海霞的雙腳已觸河底,便費力地蹲下身摸索著。徐海霞年輕的時候,受到偉人暢遊長江的影響,當時也和一群同學專門練過潛水、游泳。興許是年輕氣盛,當年的徐海霞以憋氣兩分鍾的優異成績成為全校的潛水冠軍!幾十年過去了,徐老師的潛水功底似乎並未減弱,此時,她在水底不斷地摸索。突然,她摸到了什麽。湊近了看,竟是插在水中淤泥裡的王妃權杖!徐海霞毫不猶豫,雙手一齊用力,就在氧氣即將耗盡的那一刻,她成功帶著權杖回到河面,撐在一片浮冰上重重地喘氣。
水上的浮冰不斷漂移,小蔡和徐老師之間竟相差了數十米。小蔡喊了兩聲,徐老師沒有回應。他便試探著跳上另一塊浮冰,一點點跳到徐老師那裡。他撿起徐老師的衣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跳到了徐海霞面前的浮冰上,隻覺後背已被汗水打濕,心想,倒體驗了一把現實版的青蛙過河。他把徐老師從水中拖出來,裹上衣服,縱身一躍滾到岸上。搖晃著徐老師的肩膀,大聲喊著。
徐海霞緩緩地睜開眼,艱難地抬起右手,神秘一笑,便又昏死過去。小蔡循著她的目光望去,見她手上,正死死抓著那件在火車上就見過圖片的器物。
那器物通體金黃,小蔡一眼就斷定此乃黃金鑄造。柄上的卷雲紋隨風舒展,飛鳥徜徉其間。柄端,在一個碩大的星盤上面,密密麻麻地刻著看不懂的文字符號。
小蔡猜到,這一定是傳說中永定王妃的權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