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君澤在穿越回1967年之後,他漸漸明白了一件事,徐海霞和范世君之間,遠沒有他曾經設想的那樣親密無間。
他從未聽徐海霞說過“李芳芳”這個人,但經過這幾日的相處,小蔡的所見則是范世君與李芳芳之間的你儂我儂。至於為何後來徐海霞與范世君之間有了孩子,他無從知曉,也不願知曉。這幾日裡,穿越、遇蛇、鬼霧、謀殺,就像一個一個接踵而至的遊戲關卡,讓蔡君澤一時之間難以接受,很多時候都處於一種混亂的狀態。他對這種混亂的狀態感到懷疑,常常會有脫離現實之感。而身體的陣痛與神經的刺激,卻又是那樣真切。
可憐我那個二十歲的小蔡,為了寫這則小說,我不得不讓他在年紀輕輕便遭遇這些。
正如此時,他看著李芳芳的屍體,猛地意識到自己已經牽扯進一樁陳年舊事,他無論如何都脫不掉乾系。那死去的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死了,意味著再也回不來,所有關於李芳芳的記憶,從此停止,不會再增加,只會隨著時間流逝而一點點消失。當他逐漸意識到,那個名叫李芳芳的女人在出場不久便死去,從此再也不能呼吸、說話、奔跑,小蔡就會猛地打一個冷顫,猶如驚弓之鳥。
范世君的苦痛可想而之,在場的幾人都默契地緘默。芳芳遇害的第二個清晨,范世君把她埋在林中,雙手滿是泥土的結痂,久久地坐在那矮墳前不肯起身,沉默無語。
那日清晨的氣氛冷峻到極致。蔡君澤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渴望早日尋到暨王妃的權杖返回那個並不完美的現實世界。他看見彭雷拿出筆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麽,儼然一副學者的姿態。家忍和天倫兩兄弟在用方言小聲交流著什麽,表情輕松。小霞則默不作聲,冷著臉,因為頭一日她自作主張給芳芳注射抗毒血清的事,范世君已對她有不小的成見,此時小霞只是在徐老師的身邊忙著,把她的藥箱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用一種不必要的忙碌來緩解沉默所產生的尷尬。徐海霞的身體已慢慢恢復,作為這群人中的長者,徐海霞早已洞悉一切。
太陽剛剛升起,林中之鳥叫聲悅耳,若不是經歷了昨夜的突變,想必每個人都會被這鳥鳴陶冶了性情。
徐海霞起身,拍拍手掌:“我說,各位同志。”她清了清嗓子。
“我們都調整一下心情,調整一下。昨天晚上的事,誰都不想它發生,芳芳的離開,不僅是小范的痛苦,也是我們整個隊伍、整個師范學院的痛苦,這是我們的損失,我們損失了一位德才兼備的好同志。可是,我們的任務尚未完成,我們不能再停滯不前,我們必須要繼續前進。”眾人聽著徐海霞的高談闊論,只是微微地點頭。
她轉身向范世君走去:“小范,陪我到這邊走走吧。”
她拉起范世君,就像拉起自己的兒子一樣親密無間。兩人朝著林子的另一端慢慢走著。
“我是過來人,我能理解你的痛苦。如若芳芳在天有靈,她也不希望看見你難受,你說是嗎?”她長歎一口氣,用手扶著范世君的肩膀:“逝者已逝,生者還要繼續前行。聽我一句勸,我們先去執行任務,其余的,等任務完成再說。眼下,隊伍裡不能內訌,你說呢?”
隻一夜之間的功夫,徐海霞看見范世君的胡渣已經爬上了他的臉,胡須與鬢角已連成一片。浮腫的眼眶,顯得他突然之間蒼老了許多。
范世君恨恨地說:“我知道有人想她死,只是我沒想到她真的如此狠心。
除了她,隊伍裡沒有人會對芳芳痛下殺手!” 徐海霞說:“小范,昨天的情況太過複雜詭異,當時我們幾個人都聚在一起,大霧下來時,我們根本看不見對方。而且,小霞一直在我身邊。”徐海霞望著范世君的臉,充滿了憐愛。
范世君冷笑道:“您或許還不知道吧。小霞看著人畜無害,其實只有我知道,她最為工於心計。不久前,她找到我,我本身是覺得愧對於她的,只是我沒想到,她竟能用藥把我迷暈,我醒來時……”他捂著頭,不再說下去,徐海霞看著他脖子上一個充滿男性特質的喉結在上下滑動。
“她讓我陷入一種兩難的境地,我不想對不起她,也不想對不起芳芳。只是,無論我做什麽選擇,她都不至於要了芳芳的性命!”
徐海霞插話道:“你現在已經對小霞充滿了偏見,無論她做什麽,你都認為她是錯的。世君,暫且放下這些懷疑與恨意,你先冷靜下來。我們想要找到暨王妃的墓口,沒有你是不行的。”
范世君吸了吸鼻子,搖搖頭:“不,我不去了,我哪也不去,我就在這裡陪她。”
徐海霞看看四周,湊近了對著范世君說道:“你只有找到暨王妃的墓口,你才有機會救芳芳。”
救芳芳?我當然願意救芳芳,我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去換芳芳的性命,可是我怎麽做到?
“不知道你是否了解,在暨王妃的陪葬中,有一把能夠起死回生的權杖。它能助人穿越時空,回到歷史,去更改自己的命運。如果你拿到了它,你想想,是否可以阻止某些悲劇的發生?”
范世君聞言,轉頭看向徐海霞,臉上的淚水仍舊不住地流著:“您說的我確實也聽說過,只是我一直認為這是無稽之談。如果真的可以,那…那我們就可以回到芳芳遇害之前的時空,去阻止這一切,是這樣嗎?”
徐海霞對著范世君笑笑:“我希望你振作起來,你是一個男人,你要想方設法去改變命運,而不是沉浸在痛苦中。如果你真的愛芳芳,你應該為了她去做些什麽。你要知道,你的眼淚,救不了她,對嗎?”
范世君再次陷入沉默,徐海霞的一番話給了他希望。當他看到芳芳胸口上的尖刀,擁抱著芳芳冰冷的屍體時,他的世界就陷入了永無止境的黑暗。那是一個永不轉醒的暗夜,生命對於他已然失去了意義。但徐海霞所說的暨王妃權杖,宛如黑暗中的一道光,給了他方向,給了他繼續活下去的動力。
如果可以穿越回去,范世君想要穿越到哪裡?他想,他要穿越回剛剛來到雲南的那一刻,他要躲開小霞,直接與芳芳見面,他想讓那段感情不再複雜,簡簡單單、平平靜靜。
許久,范世君才說:“我決定了,我要跟著你們去。可是,您真的願意幫我?如果暨王妃權杖真的有如您所說的魔力,您也願意幫我?”
徐海霞的眼神充滿慈愛,他用手輕輕撫過范世君的臉龐,觸摸他臉上的胡渣,那手上泛起的微微痛感是那樣真實。
“我幫你,就是幫我自己。”
隊伍再次上路。
根據家忍兄弟的指示,再向前走上大約半天的功夫,到時候遇見一條小溪,便算是出了密林,到達後山的境界。有了頭一日的教訓,再次出發時,每個人都異常謹慎,生怕因自己的一點點錯誤而殞命。
行至正午,徐海霞吩咐原地休息,十分鍾之後再走。小霞想著許久,鼓起勇氣拿起水壺坐到范世君身邊,她遞過水壺:“世君,喝一口吧。”范世君並未接她的水壺,站起身走開了,留小霞獨自一人在原地。
救援隊伍終於走到了小溪,那是一條由山上流下來的溪水,水中清澈,幾人在溪邊簡單清洗後,便沿著小溪前行。根據家忍兄弟少時的聽聞,那墓口就在一條溪水附近。
幾人沿著溪流直上,因為山中無路,因此行進艱難。約莫兩個小時的山路之後,幾人忽見一水潭,原來溪水潺潺便是發源於此。
蔡君澤見那水潭五米見方,不算大,卻清澈平靜。潭四周有茂密的雜草,雜草之後是一圈連綿的高山,那水潭就在這群山環繞的一個夾縫裡。見前去已無出路,不覺沮喪:“怎麽沒有路了?徐老師,墓口是在這附近嗎?”
徐老師看了看蔡君澤,她沒說話,只是問其他人怎麽看。
家忍兄弟只是撓頭,說關於墓葬的所在只是兒時的聽聞,那時候還有一句兒歌,說什麽“溪水頭,王陵開,進得去,出不來”,如果兒歌所傳不虛,那就應該是這裡沒錯了。可是為什麽沒有墓口,他們就不得而知了。
眾人在山縫中沿著山體尋找了一圈,也沒什麽發現,見山縫之外太陽已經逐漸西沉,山縫中已鋪滿群山的黑影。
蔡君澤忍不住問:“你們的兒歌靠不靠譜啊?童言無忌不知道嗎?”
徐海霞嗔怪地望望小蔡,說道:“急什麽,閉嘴!”
范世君說道:“古代人十分講究墓葬的私密性,對他們而言,死是一件大事,同生一樣值得被尊重。至少在大秦以前,陵墓的建造十分講究私密。一個陵墓的私密程度的高低,側面說明墓主的地位和當時的建造工藝。我看我們還是再找找。”所謂死馬當活馬醫,此時的范世君已經完全篤信了權杖的穿越功能,因而,對他而言,找到墓口,不僅僅是救援那些遇難的同學和村民,更是救援芳芳和他自己。人只有在被逼到沒有辦法的時候,才會發揮自己的全部潛能。
蔡君澤聳聳肩,心想無所謂,大不了老子一頭扎進這潭裡,回不去,那就死在這,這總成了吧。他無奈地蹲在潭邊,用手撥了撥潭裡的水。
小蔡往那潭中看去,待水波漸漸平穩,他看見,那潭底幾條小小的銀魚正向他遊來。仔細看去,銀魚正是從那潭底的一面牆後遊來!
難不成,這水潭不是死的,裡面有夾層不成?小蔡忽然想到,他見過一種魚缸,那種魚缸和普通的魚缸在外形上很相似,但是卻在魚缸背後還另設一個露天的水池。水池和魚缸相連,魚兒可以在魚缸和那水池之間隨意遊動。由於壓強的關系,水池中的水位會遠低於魚缸中的水位!小蔡想,難道這個水潭,就應用了魚缸那種原理?要是這樣的話,那麽幾千年前的古人就太聰明了!
小蔡越想越入神:如果水潭中的那面牆壁的底部與水池相連,那麽,只要潛入潭底,從牆壁下方的縫隙遊過去,便可以到達露天的水池,說不定,水池後面別有洞天?
小蔡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徐海霞問:“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麽?”
小蔡將自己的發現告訴眾人,推測陵墓的入口極有可能就在水潭的另一側!
彭雷也應聲道:“這不是沒有可能,如果小蔡的推理正確,那麽正印證了古人墓穴建築的原則,又私密又精巧!”
徐海霞也說:“小蔡可是我們學校的高材生,很有見識的。不過,現在我們沒有其他的選擇,不如聽小蔡的,下去一試!”
接下來就是商討由誰下去一試的問題,范世君一馬當先,說:“我下去。”
小霞說:“我是游泳冠軍,我也陪你一起下去,這樣也算有個照應!”
范世君冷冷地說:“不必了。”
徐海霞則說:“現在只是一個猜測,到底潭底有沒有縫隙通到另一邊還是未知。安全起見,我和你一起下去,這樣好歹有個照應。”
蔡君澤知道,無論是哪個徐海霞下去都是沒問題的,在宜春的時候,蔡君澤就見證了徐海霞投入冰河的壯舉。他目測這水潭最多不過四五米,對徐海霞來說可謂是小菜一碟。
范世君卻說:“您還未完全恢復,還是我自己來吧。”說罷便脫去上衣,裸露出銅色肉體。
小蔡站在旁邊觀望,他本來也是會水的。當年和王歌、賴一笑在一起讀書時,他們三個被學校的同學們戲稱為“探險三兄妹”,原因在於王歌精通射擊,賴一笑善於長跑和搏擊,而小蔡則頗熟水性。他本來是不願意下去一探究竟的,畢竟還是有一定危險,誰知道這水裡面有什麽千年的烏龜王八,要是再有幾條穿著鎧甲的水蛇,那死相之痛苦可想而知。但是,水下可能有夾層的這個提議,畢竟又是他自己提出來的,現在,范世君已經在潭邊做起了熱身,自己再退縮確實又顯得沒面子。
於是,小蔡說:“我也下去吧。”
說完他也開始脫衣服,眾人都向他看來,看這個少年英雄的壯舉。
“你們…你們別這樣看我啊,我都不好意思脫衣服了。”
徐海霞走到他面前,一臉嚴肅地說:“注意安全,不行就盡快上來,別逞能。”
說到逞能,蔡君澤可以算是逞能屆的高手。旁人越是不看好他,他越是要逞能。比如,平時和幾個朋友喝酒時,旁人總說:“小蔡,不能喝就不要勉強。”那小蔡哪裡聽得下這樣的話, 舉起酒杯就猛灌,好像是在說:“我能喝我能喝!”
此時,蔡君澤褪去衣褲,裸身穿一件底褲,在潭邊做起專業的準備運動,好像是在說:“你們瞧好吧,我能遊我能遊!”
撲通撲通,二人投入潭中。
小蔡看到,那潭底雖然長滿了積年的青苔,卻隱約可見牆壁上的石頭紋路,便知這乃是人工做就。一旦涉及到人工,就說明此地有墓的可能性極大。
范世君潛得越來越深,越深也就越感到水壓猛烈,耳膜似乎快承受不住,便稍稍退縮。
小蔡這時已經潛得比范世君還要深,他在水裡向范世君比了一個向下的手勢,便超越了范世君,向那潭壁底部的夾層潛去。遊到夾層時,蔡君澤一看便心生歡喜!他見到那夾層內一片明亮,便知遊過夾層一定能到達另一個空間。他回過頭向范世君招招手,又用力踩水,率先進入夾層。夾層不短,足有十數米之長,在夾層的盡頭,小蔡奮力向上遊去,剛一用力,便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然出水,雙腳便站在那水潭中!
“果然沒錯,那個深潭果然是用來掩人耳目的!”
又一陣出水聲,范世君也緊隨其後浮出水面。
二人爬出水池,只見又一處群山環抱之地,只不過,這裡面明顯有雕琢過的痕跡。地面鋪著青石,二人踩上去覺出一陣陣涼意。抬頭看去,那高聳入雲的山峰見不到頂,卻形成一個不太規則的圓圈,那圓圈之中,幾隻禿鷹在靜靜地翱翔。
更重要的是,二人見那青石鋪就的小路盡頭,一扇石門正威嚴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