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君澤仰頭朝著山口大喊一聲:“喂……”
那山中回響不絕於耳,久久不散,音波竟惹得山頂上幾粒碎石混亂而下,那山口上盤桓的禿鷹,遙遙鳴啼兩聲以作回應。
“小蔡,是你們嗎?”蔡君澤聽見徐海霞的聲音就在不遠處。
“徐老師?你們能聽見嗎?”
“能聽見,你那邊情況如何了?”
小蔡循聲望去,發現徐海霞的聲音就在一座山體的背後。
“潭裡的水不深,潛入潭底會發現一條狹縫,順著狹縫遊過來就是了。對了,我們發現一扇門!是石門!”
山體外的眾人聽見小蔡說發現了石門,頓時都來了興致。幾人紛紛整理裝備,隻把必要的物品帶上。他們脫去了一些衣物,又帶起小蔡和范世君的衣服,長憋了一口氣,紛紛潛入潭底。
這一行人中,只有彭雷不善潛水,幾次剛剛潛下潭水,便受不了水中壓力,又急忙浮出水面。如此嘗試了四五次,最終適應了壓力,雙腿卻又在水中抽筋。水潭邊就只剩他一人,忽又聽得眾人對他的呼喚,才一鼓作氣,下定了決心再次往潭底的狹縫遊去。
救援隊終於在發現墓門的地方再次集合,此時天色已晚。只有那彭雷躺在地上,猛烈地咳嗽,嘔出幾口水來。
徐海霞和小霞在人群之外穿好衣服,點亮手電筒便走回隊伍中說:“我剛剛下來的時候,看見那潭壁上似乎有什麽東西。不是文字,而是一些壁畫。雖然它們被青苔覆蓋住,但是我確定,肯定是一些壁畫之類的東西。”
蔡君澤和范世君並未發現什麽壁畫,不禁面面相覷。於是,二人便決定再重回潭底,去看那壁畫有什麽蹊蹺。
再次回到水中,潭內已經幽暗一片,二人帶著防水手電,卻顯得有些輕車熟路,先前的緊張情緒也蕩然無存。他們二人在水下比著手勢商定,每人一邊,去檢查那潭底的壁畫。
小蔡順著通道遊回潭底,摸索著牆壁,去觀察那牆上的壁畫。有些地方,由於青苔太厚,小蔡不得不在水中憋著氣用手去把它們刮掉。他發現,這些壁畫只是一些很簡單的雕刻,或許是因為年代太過久遠,早已看不出顏色。他摸著那牆壁上的凸起,發現了第一幅壁畫。
畫中,一個身材曼妙的女性被幾條繩索懸吊著,雖然雕刻十分粗糙,但是小蔡仍舊能感知到那女子臉上的痛苦。她張著大嘴,緊閉著眼,沒有頭髮。那女子的下方,則是一個類似於火爐一樣的器物,正燃氣熊熊大火。
小蔡吐出一點氣,又向旁邊遊動。在這裡,他發現了第二幅壁畫。畫的正中央,一個小孩模樣的人端坐在一匹怪獸上。那怪獸的角似牛也似鹿,身型魁梧,四蹄健壯,一條尾巴長長地拖在地上。周圍眾人對著這個女孩頂禮膜拜,天上日月同出,飛翔著怪鳥。
第三幅壁畫,小蔡赫然發現了他曾見過的暨王妃權杖,權杖的旁邊,兩個侍女跪地,手中捧著什麽東西。好像是一面鏡子和一個圓環。
三幅壁畫就這樣毫無相關地陳列著,蔡君澤大概記住了壁畫的內容,便欲浮出水面換氣。就在他準備離開之際,他的目光掃見,那壁畫的右下方,赫然刻著幾個字:
“蔡君澤,切勿一錯再錯!”
小蔡隻覺得胸口一陣憋悶,猛地嗆了一口水,猛地一蹬,便浮出了水面。
小蔡先生回到水潭上的空地,范世君也浮出水面,和他講著自己的發現。但蔡君澤的心思卻全不在此。
他分明看見那一行石刻的字,標記著自己的名字!小蔡不知道這是誰留下的字,也無法理解那句“切勿一錯再錯”為何意。似乎冥冥之中早有安排,似乎他早就卷入了這場30年前的探墓。 這一切都太過於詭異!
回到墓口時,徐海霞詢問兩人發現了什麽,小蔡如實回答,又想了想,最終隱藏下那句牆壁上寫給他的話!
范世君則說:“我那邊一共有三組壁畫,第一組,是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她張牙舞爪的,在她的腳邊,跪著一地沒有頭的人偶。第二幅,像是一幅百獸圖,那上面雕刻的動物,我從來都沒見過,即便是《山海經》裡也沒有提及過。第三幅壁畫最奇怪,原本是有一些內容的,可是,不知道什麽原因,那壁畫好像故意被什麽人鑿掉了,所以我猜不透那到底是什麽。”
彭雷躺在地上,有點虛弱:“歷來的王墓,一般都刻有壁畫,可是那些壁畫一般都是記錄墓主的生平,你們說的這些什麽鏡子、百獸,好像與墓主關系不大。我倒覺得,這像極了某一種犯罪記錄。”
徐海霞問道:“何以見得?”
“如小蔡所說,那女子被繩索捆綁著,下方還烘烤著烈火,這一定是古代的某種刑罰。可是這女子是誰?她做錯了什麽事?為什麽要遭到如此嚴苛的刑罰呢?”
徐海霞說:“關於這座墓的主人,我們已經很確定,這就是暨王妃的陵寢。可是那些壁畫是什麽意思?還有,什麽人會故意下到潭底,把那壁畫特意毀壞呢?”
蔡君澤站在人群之外,抖抖頭髮上的水,不禁在心裡感慨:“這徐老師,不去做演員真是可惜了!她明明已經知道結局,卻還是要表現得一無所知,實在佩服。”
裝懂是一件比較簡單的事,而裝糊塗卻是一種更高的人生境界。
關於壁畫的謎題還沒有得到解決,他們便又發現了新的迷局。那石門有三米多高,門上沒有門環,想必那暨王妃並不希望有人前來拜訪。范世君推了推石門,石門紋絲不動。
“這石門少說也有幾噸重,我們該怎樣進去?”范世君問到。
小蔡說:“用炸藥最好了,當年孫殿英破慈禧墓的時候,用得就是炸藥。只是,我們去哪裡搞炸藥呢?難道還要回營地去取?”
徐海霞說:“不可行,一來一回又要兩三天的功夫,到時候,被困的人可能要被餓死了。”說完,便循著石門仔細地檢查起來。忽然,她似乎發現了什麽,就在那石門的底部,離地面約30厘米的位置,她發現了幾處圓潤的石孔,看樣子不像是自然侵蝕所成。
徐海霞蹲下身,仔細地檢查著門孔,又對著眾人喊到:“你們過來看,門的下方有幾個小孔!”
幾個人紛紛在聚在石門前蹲下,連彭雷也好奇地起身。他們發現,在兩扇石門的下方,羅列著一排7個孔洞。那孔洞像是故意雕琢而成,大小一致,間距等同。
蔡君澤問道:“這難道就是鑰匙孔嗎?可是為什麽會有七個這麽多?難道要用七把鑰匙?”
小霞猜測說:“會不會是陵墓和外界的通風口?”
眾人無人知曉,只是好奇地繼續研究著那七個孔洞。
范世君在墓門旁尋到一根木棍,他把那小木棍插入洞內,洞口只有一指深,洞內似乎是被堵死的。他用小木棍把每個孔洞都挨個插了一遍,發現每個洞的深度也大致相同。
范世君說:“裡面是被堵死的,看起來倒像是鑰匙孔。可是為什麽有七個呢?”
彭雷說:“我想起一件事,幾年前我們系裡到市圖書館整理一批檔案,當時,就在我整理的那批檔案裡,記載著一種戰國時期的密鎖。那鎖被稱為‘九九歸一’。”
范世君問道:“九九歸一?這和我們現在發現的孔洞有關系?”
彭雷繼續說道:“沒錯,我還記得,當時資料上記載那把鎖的開啟方法。那把鎖要更複雜,門上有九十九個大小相同的孔洞,開啟時,需要九十九個奴隸將自己的一根手指伸入孔洞,洞內有一個活動的機關,需要所有人同時去觸發自己洞內的機關才能開啟。”
聽說彭雷見過這種鎖,眾人都喜形於色,覺得開門有望。
家忍也問道:“那只要人們一同開啟機關,就能打開門嗎?”
彭雷搖搖頭:“開動機關只是第一步。機關開啟後,門內的某些裝置將隨機啟動,那時便需以人血為引,方能開啟。也就是說,每一個孔洞的背後都藏著一把小巧的利刃,隨機啟動,那把利刃會隨機削掉這九十九個人中的一人手指。這樣,人血就會牽動機關,才能開門。之所以叫九九歸一,我猜,可能是因為需要九十九根手指啟動機關,而且又需要削掉這其中一根手指獲得人血。”
蔡君澤不禁疑惑,作為一個堅定的現代科學少年,這種毫無物理依據的事實讓他大受震撼:“可是,這是什麽原理?以什麽做驅動呢?電能風能太陽能?總要有一個推力才能啟動吧?而且,你說以人血為引,這又是什麽原理?用水難道不行嗎?”
彭雷還是搖搖頭:“這些我就不知道了,資料上也沒記載太多,隻說這種鎖起源於戰國,當時諸國都豢養大量奴隸,奴隸的地位極低,因此常以奴隸來開鎖。”
他又接著說:“如果我沒猜錯,眼前這七個孔洞,就是戰國‘九九歸一’的變種,鎖的孔洞減少了,但是開鎖的辦法仍舊沿用著削指取血的老辦法。”
聽彭雷這樣一說,眾人剛剛有了喜色的臉又慢慢沉下去。
范世君大起膽子,把自己的食指伸進一個小孔,他隻覺得那孔洞剛好容一根手指進入,他感到自己的手指頂到了一面牆,輕微移動,指尖便觸碰到一塊活動的機關。他輕輕一碰,那機關竟陷了進去,門內隨即響起一陣機關啟動的聲音。只是沒過多久,那聲音就停止了,門仍舊矗立於人前,紋絲不動!
范世君說:“彭雷說的對,裡面確實有機關!只是這太奇怪了,即便古人的技術精湛,可是已經過了數千年之久,這機關仍舊可以啟動,實在是……”
他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形容。
蔡君澤耐心地聽著,又在心裡暗暗數了數人數。徐海霞、小霞、范世君、彭雷,再加上家忍兄弟兩個和他自己,剛好七個人。如果彭雷所言不虛,那麽每人用一根手指伸入孔洞,倒是可以開啟機關。只是,這必然會有一個人貢獻出自己的一根手指。
小霞面露懼色:“這…這也太殘忍了。這無異於一場賭博!”
彭雷接著說:“沒錯,戰國諸王正是以此為樂。要知道,起先這種鎖並不是應用於墓室,而是廣布於各個諸侯王的宮殿密室。史料記載,當時的貴族會在開鎖之前就選定好奴隸,哪個貴族選中的奴隸不幸被割掉手指,那麽這個貴族就要賠償大量的糧食、奴隸和封地。”
眾人陷入沉默。
徐海霞徐教授這時說:“我們不妨一試!”
蔡君澤看著那徐老師,見她目光堅定,大有視死如歸之勢。心想,這老師真是太瘋狂了!還有什麽事,是她不能做不敢做的?
范世君也接話說:“沒錯,我讚成一試!”
一想到取到暨王妃權杖便可以令芳芳重生,范世君便打消了一切顧慮。對他來說,為了芳芳他可以上刀山下火海,如今,又怎麽能憐惜這小小的一根手指?如果能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換回芳芳,他一定要試!況且,范世君在心裡盤算,如彭雷所說,如果是七個人同時開鎖,那麽自己被割斷手指的概率也只有七分之一。
蔡君澤明顯緊張起來,他知道,自己在賭博這方面,是從來沒有勝算的。凡是需要運氣來參與的活動,他不記得自己有成功的記錄。就比如說抽獎吧,小時候,他和王歌賴一笑在學校門口的小賣部裡玩抽獎遊戲,五分錢一次,那賴一笑和王歌每次都能抽到價值遠遠大於五分錢的東西,什麽鋼筆啊、足球啊。可是小蔡,每一次都只能抽到“謝謝惠顧”。
“等等、等等,我還有一個問題。”小蔡看看大家,拋出了自己的疑問:“如果有人在開鎖的時候,沒有按動機關怎麽辦?”
彭雷說:“不存在這種情況,如果有人出於私心,沒有觸動機關,那麽這鎖就不會開啟。”
小蔡在心裡想,這鎖真是把人逼到了絕路,更高明的是這個鎖的設計者。這樣看來,這鎖的設計者不僅是一個製造高手,更是一個心理學家啊!時隔千年,那設計者早已入土成灰,卻仍舊能以這鎖擾亂人心。
蔡君澤緊皺著眉,在他心裡,已經默默認定,肯定是自己丟掉手指了。眼下,暨王妃權杖就在這墓內,而權杖的使用方法,也就在自己的口袋裡。拿到權杖,他就可以返回現實,重新過上他的生活,以後畢業、工作,如大多數人一樣每日忙忙碌碌,上班下班,朝九晚五,妻子兒女……
這樸素而真實的生活,竟是蔡君澤此時最渴望的東西。
蔡君澤攥緊拳頭:“好吧!我也同意!”
小霞也表態:“我覺得大家不要太過緊張,這鎖的用法,也只是一個猜測,說不定,並沒有我們想象中的那麽殘酷。為了救援,我也願意一試。”
彭雷沒有表態,但是他早已決定一試。做為一個考古愛好者,以親身實踐的方式與古人跨越千年來一次行為上的交流,單單一想到這具有歷史性的嘗試,他本人就已經興奮不已了。
剩下的就是家忍和天倫兩兄弟了。相比於徐海霞他們,這兩兄弟可以算是外人。天倫見眾人都望著他們,便擺著雙手說:“你們不要看我,我是不會參與的。阿爸說讓我們保重,我要聽阿爸的。 ”
家忍拍拍弟弟的肩膀:“我來代替他。只是不知道,我可不可以用兩根手指。”
彭雷說:“當然可以,只是這樣,你被切斷手指的概率就由七分之一,變成了七分之二!你可要想清楚!”
家忍看看驚慌失措的弟弟,微微一笑。他拍拍胸脯:“我不怕,我來代替我弟弟!”
危急之時,有人挺身而出,有人猶豫不決,有人恐懼退縮,這大概就叫做人性吧。小蔡在心裡暗想,不禁偷偷歎了一口氣。
除去天倫以外的六個人紛紛蹲在門下,彼此互看,都等著對方最先行動。范世君率先把手指插入小洞,表情堅毅。小蔡看著剩下的六個孔洞,又想起他在小時候玩抽獎遊戲的經歷。每一次他都積極選擇,可是每一次都铩羽而歸。
這一次,他想做一個改變:“你們先選吧,剩下一個給我就好。”
家忍將兩隻手的手指插入相鄰的兩個孔洞,其他人也都小心翼翼地選擇好自己的命運。最終,在那一排石孔的最後,剩下了一個孔洞。徐海霞蹲在那裡,說:“小蔡,該你了!”
小蔡慢慢蹲下,見眾人已然做好準備,此時都望著他。無暇多想,便將自己的右手食指插入洞內,隻覺得那洞內涼風陣陣,石刻的孔洞內異常光滑,他隱約感到石頭所散發出的獨特涼意,那冰涼刺骨的石門,在永不見天日的陰涼中,正源源不斷地把積年的寒意穿到小蔡的手指。
小蔡覺得自己的手指在顫抖,牙齒也在顫抖,連他自己的靈魂仿佛也在高度緊張中隱隱地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