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話音未落,火焰像一條巨龍一樣,盤踞在他的身後,隱約間看到了那巨大的龍頭之下,並非龍的軀乾。奧斯米拉隻與那火焰融合而成的虛無的幻象對視了一瞬間,隻覺得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而是像哥哥一樣,交給了死神。他的雙眼瞬間被灼燒,他開始耳鳴,心臟的跳動驟然停止,腦子裡閃過了無數段回憶。他像是一個死人,但他又沒有死去。
就像十分鍾之前還是一具骷髏的,自稱是達·芬奇的魔鬼。
奧斯米拉當然知道達芬奇,他在古籍裡看到過達芬奇的生平,那是一個天之驕子,一個為人類社會的進步做出過傑出貢獻的天才,一個...在八個世紀之前就早該死去的人。
奧斯米拉不願相信這個魔鬼,曾是他敬仰的英雄。眼前這個奪走了與他相依為命的哥哥的人,怎麽可能是用藝術作品給生活在十五、十六世紀,乃至今日生活的人強烈希望的列奧納多·迪·皮耶羅·達·芬奇?
此刻,奧斯米拉知道,他的生死由不得自己了。但失去哥哥的悲痛還是讓他顫抖的張嘴,問出了第二個問題:“你為什麽...要殺死我的哥哥,達·芬奇不可能像你這樣殘忍。”
眼前的老者發出了十分悲愴的笑聲,他的聲音不像之前那樣清晰,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產生的回音,就好像古希臘神話中,神殿裡回蕩的聖音,但顯然不是。
“我窮盡一生,終於在一次航海中找到了第一太陽紀留存下來的古老卷軸,和我想的一樣,那卷軸上記載了永生的秘法,那是後來的第四太陽紀的亞特蘭蒂斯王朝強大力量的源泉。但這秘法並不像我所想的那樣簡單,它逼迫所有看到它的主人,和第三太陽紀的死神做交易。用四十個鮮活的,渴望生命的靈魂,換來卷軸之主的靈魂永生。”隨著他說話,他的身體發生巨大的變化,之前只在火焰中出現的身影,現在逐漸由他自己以人類弱小的身軀像那隻怪物演變。
怪物顯現出接近聖經中象征邪惡的海怪——利維坦的形象。那是一條巨大的海底之蛇,大到數百米的船長室都有些裝不下它。緊接著,它張著長滿獠牙的深淵巨口,怒吼著說道:“耶路撒冷的那群廢物早就知道卷軸的存在!可他們卻將這一神物封存在暗無天日的海底。他們經歷過那些用了這個卷軸的‘人’聯合起來攻上世界之巔,妄圖改寫秩序,在那個諸神存在的年代,靠著卷軸秘法從深淵獲取力量的人仍然那樣渺小。”
說到這裡,那巨大的蛇頭止不住搖晃,像是要掙脫虛空中的枷鎖,而後朝著遠在西方的奧林匹斯山脈怒吼,吼聲震耳欲聾,近在咫尺的奧斯米拉隻覺得身子都要被巨大的怒吼撕碎了。
“在北歐神話裡,它是世界之蛇。在《舊約聖經》中,它是混沌之龍。我感受到了它無盡的悲憤,如今,我亦是它。耶和華用神力凝聚出它巨大的胚胎,它誕生的初衷是守護世界之海。第四太陽紀時,整片大陸只有一片世界之海,蘊藏著萬物之靈。是那些虛偽的、不過是人類信仰之力造就的偽神,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將創世神創造的世界劃分成不同的區域,他們聯合起來,讓大陸的板塊擠壓利維坦的生存環境,芬裡爾,提亞馬特,貝西摩斯,太多守護者被諸神圍剿,幸運的是,它們都沒有完全死去——神的造物在這個位面是永生的。”已經完全變成利維坦的達·芬奇咆哮著,說出了這足以讓奧斯米拉震驚的真相。奧斯米拉從未想過自己從《新約·聖經》上讀到的,
居然是世界虛偽的一面。這打破了他二十多年來的一切認知,在眼前這個通天的巨蛇的蔑視下,他感受到了人類力量的渺小。 巨蛇再度講述它的故事:“從那之後,修煉秘法的人感受到了創世神的召喚,和人間的眾神的信徒一直在對抗著。直到《新約·聖經》中,我們居然成了反抗世界的惡魔!他們忘了我們是從第一太陽紀開始就守護世界眾生的真正的神。”
奧斯米拉想要逃走,但他無路可逃。這一塊被眼前的魔神隔離開的,有空氣的區域才能留住他的性命,只要他踏出一步,此刻已經被高溫炙烤的銅甲根本起不到保護作用,他只會被海底巨大的壓強瞬間壓爆。可他不知道達·芬奇也好,利維坦也好,這個怪物,到底想要什麽。
調整了幾次呼吸,奧斯米拉強壓著心中的恐懼,聲音斷斷續續的,但是是用質問的語氣在說著:“我和我的哥哥相依為命...我只有他一個親人了, 我的父親也在這一片海域喪生,現在看來...可能也死在了你的火中,你又為什麽要留我的命”。
一邊說著,一邊聲淚俱下,奧斯米拉隻覺得自己的人生十分灰暗,不知道活著的意義究竟是什麽,在他隻生活了二十年的平凡視角來看,奴隸的賤命或許就是這樣被隨意剝奪的,他也見過太多奴隸被鞭打致死,那些人的屍骨連土壤都不收下,只能暴露在太陽下,一次次的被雨水的覆蓋,然後腐爛在深入地下的埋屍井裡。
他想他的父親了,情到深處,終於是憤怒大過了恐懼,他也用人類的聲音所能達到的最大響度,抬著頭對著面前這個妖魔鬼怪吼叫:“那是我的父親!在我被別人斥責,抬不起頭時,用自己的身軀護住我的父親!那是我的哥哥!在我們當奴隸的時候,從沒讓我受一點委屈。他們是我的親人!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僅存的摯愛!你這個魔鬼,憑什麽奪走他們活著的權力!”
巨蛇看著這個一直都畏首畏尾的人突如其來的暴怒,好像看到了曾經受到人類背叛的自己。原本想著,將自己的計劃告知這個卑賤的人類,而後抹除他的靈魂,讓他到地獄給地獄使繼續做奴隸,鬼魂一般的奴隸。但是此刻,它感受到了滔天的恨意。哪怕是被一手推動的幾個教派聯手推翻的自己,和它身體中的第二靈魂列奧納多·迪·皮耶羅·達·芬奇,雖經歷的比他多千倍萬倍,卻沒有他這樣的恨意。此刻,利維坦在想,眼前的這個黑人,也許就是開啟第六太陽紀最關鍵的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