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清明,小雨淋濕了昨夜,潤透了朝霞。
平凡人家,早早起床,清理屋院,做起了粥飯。豪門大族更是天不亮便忙碌起來,不像尋常家庭急迫時才整理祭品,他們幾日前便從容應對。無論京畿或是北疆南疆,整個大秦,都將經歷這一天。
我想說,這不是秦朝,不是前秦也不是後秦,沒有長城也沒有阿旁,它不屬於華夏歷史中任何一個朝代。它自稱大秦,只因皇帝姓秦,它開國二十三年,或仍將延續。過往的朝代已然覆滅,身後之事也茫然無知,它只是大秦。
葉家是王朝大族,主事人是監察禦史葉三水,大秦獨一位的女官,也是皇后的親妹妹。監察禦史乃監察司之長,與天命司、主政司等六司之長平級,乃當朝一品。在平日,葉禦史總為人先,今日雖為清明,但也早早洗漱,在正堂陪著一位五十上下的清瘦男人。
葉三水穿著青綠散花薄上杉,下面是鵝黃束腰裙。長發緊束,隻額間留一縷發絲至眉梢。世人曾列美人榜,皇后獨佔榜首,這親妹妹雖不至什麽人間絕色,可也稱得上盛世美人。
美人自有美人姿,一態一容盡顯其嬈。葉三水端著茶壺,那壺嘴突出滾滾青綠,一股白氣上升,籠著美人與壺,仙境莫不如此。虧得清瘦男子已達中年,又有多年修心,對這美人景有些耐力,尚可坐的住。
“連大人辛苦了,請喝茶。”葉三水吐字輕快,恰如珠子落玉盤。
那清瘦男子攬過杯盞,輕輕喝了一口,茶香灌滿鼻喉,禁不住的讚歎。泡茶是門學問,喝茶也是,泡茶講究茶葉與水,還要控制好什麽時候倒水,泡幾分鍾,喝茶的也要知道什麽時候喝,怎麽個喝法。
清瘦男子一隻手撫摸著胡須,另一隻手輕輕揮了下,兩個侍從進屋,抬著個大箱子。
“這套衣服是皇上送的,今日祭天不宜太過華麗,但你是代表百官,也不宜太過樸素,恐失了威儀。皇上特遣江南織造局所做,又是皇后親自選的樣式。”他笑著說,“世侄今日主持祭拜,皇上甚為重視,總擔心衣服不得體,還詢問了我。但叔叔我又哪裡曉得呀,哈哈。若是不得體,世侄你可稍加修改。”
“即是大姐選的,當是合適。多勞連大人費心了。”葉三水命人抬了箱子到後院,又與清瘦男子閑聊片刻,看門外亮了許多,行了個禮,便去了後院,清瘦男子也告辭了。
後院主臥,幾個侍女展開箱中衣服,是條黃色的長裙,裙尾是淡紫色,束腰是橙色。其上繡著各類的花與各式的禽,交相輝映。確如那男人所言,不落凡塵,恰和此景。
“大姐品味一向不錯,你覺得怎麽樣,二姐。”屋內一個年輕男子坐在床上。
葉三水聽而不聞,繞著長裙打量一番,芊芊玉手在衣服上細細摩挲。
“爹娘甚喜花禽,大姐可倒是用了心。”那男子說。
葉三水看了看領口,又翻了翻袖口,嘴角微微翹起,道:“大姐知曉家裡每個人。”
“姐,你說這人死了,還能知道陽間的事嗎嗎?”男人問道。
“這種事問誰去。”葉三水道,“活人總是好奇,而死人又開不了口。若是哪天有死人告訴我了,我第一個給你說。”
“哎,不說這個了,我先走了,今天還約了小六子呢,”男子道
“去吧,今日祭天,我要晚些回來,別帶著六王爺又到那煙柳花巷之地,淨惹些臭毛病。”葉三水對那男子說到。
“九條巷的姑娘也是有祖宗的,今天可不待見我了。”男子道。
“就你貧,回來時莫忘了給爹娘上柱香。”葉三水道。
男子笑著應了一聲,走出去了。一會兒,便出了葉府,去往長平街。
憑話語識人身份,想各位已知道了大概。稱呼葉三水為二姐,唯有葉家三公子——葉子昂;而叫葉三水為世侄,無疑是當朝主政司總丞——連叔大。
連叔大先走,出了大門,沿著葉府所在的清平街,走到皇城的主道宣華路。葉子昂後走,溜過後門,快步穿過貴陽路,也到了宣華路。正巧,兩人於宣華路碰到一塊。連叔大示意身後衛兵停下,獨自走向前。葉子昂趕忙走去,做了個揖。
“連叔叔,巧了,平日總想著你,今日總算碰到了。”葉子昂笑道。
“今日特去府上了一趟,世侄卻不在,但你我緣分未了,還是在這遇到了。”連叔大臉上笑出了溝壑,“不知世侄在預備軍感覺怎樣,有何不適,做叔叔略微幫襯幫襯還是可以的。”
“怎敢呀。”葉子昂笑道,“小侄瑣事,雞毛蒜皮而已,怎勞叔叔費心呀。過兩天,我還要拿壺上好老酒與叔叔切磋切磋酒量。”
“哈哈,世侄說笑了。”連叔大道。
“那啥,叔叔我還有事,先走了。改明個,就算頂大的麻煩,小侄也要去叔叔那嘗嘗櫻桃酒,到時候可別心疼呀,哈哈。”葉子昂又做個揖,徑直穿過十幾個衛兵,轉眼就消失在人群中。
望著遠去的葉子昂,眾人莫不驚詫。衛兵隊長笑著上前,道:“連大人,這葉將軍也是挺隨和呀。”
“是嗎,哈哈。”連叔大微皺眉頭,若有所思。
開國大將之後,國舅爺,從二品禦府將軍,甚至葉三水的弟弟,這幾個身份都是一等一的尊貴。如果僅是如此,連叔大也就當做一個普通的官僚子弟了,可有些事,讓他不得不思量。
三年前,京城舉辦儒學大會。江南來了位年輕人,將各派儒學貶的一文不值,翰林院一幫老儒生礙於年齡不得登台,都氣昏三個了。如若平常,當葉三水與其論辯,但恰逢北疆大戰,葉三水去作了監軍。京派缺了龍頭,一時間落了下風,身為東道主,臉面總掛不住。況且皇上更是親臨,如果讓那年輕人得了全勝,往後幾年,文官總要難過些。全場幾百人,嗡嗡的私語令在場的官員莫不想生個大病,尋個理由趕快退了。有人瞅向了皇上所在的地方,那裡除了皇上的親衛,還可以看見一個瘦高的青年,如果他上場,定有十分勝算。那青年微笑著觀望全場,不時向後方說兩句什麽。
突然,嗡嗡的私語聲消失了。
“無人再與我論辯嗎?”台上年輕人傲然而立,環顧四周。
“聽聞京城有葉家二小姐葉三水,為北派儒學龍頭,想來是地龍吧。”年輕人道,“今日葉地龍不在,我勝之不武。但無可奈何,儒學並非一人之儒學。如果沒了她,難道這北派就可以散了嗎。如此,各位還是研學我東派儒學吧。”
“大膽小兒,口出狂言,看我不……”旁邊觀景樓上一個半百儒生破口大罵。但言未盡,已被高樓上的青年阻斷。
“金先生,規矩在先,這是後輩們的交流罷了。”那瘦高青年笑著說。
被叫做金先生的儒生衝著他大喊:“蕭明,你的造詣不弱於葉三水,早就應當你上。咱們正統儒學,卻讓這小子駁為旁出,顏面何在!”
話音落,全場皆看向瘦高青年。
“金先生此話不錯,但無奈晚輩需為聖上講述,不可離開呀。”瘦高青年蕭明道。
金先生哀歎,道:“青年一輩,無人可勝他嗎?”
“早就聽說新任的司典蕭大人精通儒法兩派,與葉三水合稱王朝雙嬌。”台上年輕人笑道,“但據我所看,名不副實罷了,借著聖上的名義,不敢與我一論。”
蕭明朝他微微一笑,朝後面說了一句什麽,旁邊的侍衛都皺起眉頭。
“諸位,此非戰爭之死傷,莫要失了和氣。”蕭明道,眼睛看向辯論台,“楚先生之論甚高,又俱南派之理術,兼顧兩家之長,故勝過場中多數人。”
台上年輕人拽著袖口,又拉了拉領子,咳咳兩聲。
“不過,也只是多數人罷了。”蕭明道。
“蕭大人何意?”
“莫要誤會,在下不過是為先生尋了個辯友。”
“總說北人直爽,蕭大人別東拉西扯,如果有,就來吧。”
蕭明微微扭轉身體,道:“葉三水曾與在下討論過儒家四派,她認為,儒家佔了天機,成了正統之學問,雖不至盛極必衰,但也因此鬧了個分裂的下場。但這是對內,若對外,仍是一個儒家。”
“蕭大人認同嗎?”年輕人問道。
此時台上台下屏息凝視。那邊的金先生也是,看著對面高樓,默不作聲。所有人,都在等待,一個答案。天上一隻白鳥掠過,羽毛劃破微風,響起刺耳的驚叫,仿佛男孩從女孩手中接過一封未展的書信。倒映著水光的天空,用它紅色的大手拭去京城古舊的空氣。
蕭明笑了笑,抬高音調,道:“葉三水今日不在,請其弟,葉子昂代行其職。”
連叔大記得那一天——天空明朗,微風和煦,楚瑾低著頭離開。
……
葉子昂快步走去,繞過熙攘的人群。
街道商鋪大多關著門,小販沿街將貨攤排列開來,有賣香的、賣紙錢的、賣水果的,也有賣身的、賣小孩的,總之,除了人少些,其它與平常無異。餛飩攤上冒著滾滾熱氣,燒餅攤上隱約可見爐內的紅光,算卦的假道士和拔牙的相談甚歡。
葉子昂在一個手鏈攤停下,取走一個巴掌大的麻布包。他看見老遠的地方有一排騎兵駛來,商販紛紛收攤走人。
皇帝要出宮了。
“喂!小子,付錢。”手鏈攤的老婆婆喊到。
“啊?”葉子昂愣了一下,“付什麽錢,我前天不是給過了嗎。”
“那是前天,”老婆婆雙手拽住葉子昂的後襟,“今個清明,還要老婆子我等你,半截子入土的人了,可和你個小王八蛋耗不起,不掏出五兩銀子,你今個別想走。”說完,雙手一用力,葉子昂癱坐在地上。
“喂,老太婆你這是敲詐!”葉子昂掙脫開來,怒目圓睜。
老婆婆一巴掌打在葉子昂頭上,“嘿,你小子還敢瞪我。當年你爺爺求我的時候,我就說再大家產也
要讓孫子輩敗光。不知道天高地厚。你爸我也是說打就打。今個到了你個龜孫,倒叉楞起來了。”
葉子昂捂著腦袋,死命的揉搓。
“要我說,你們老葉家就老大和老二算是出息,你個老三最沒用,學學你姐,該是長毛的時候了還像個小屁孩。”老婆婆一邊收拾起貨攤,一邊嘮叨。
“您老可真下死手呀。”葉子昂嘟囔道。
“這就喊疼了?下次拿棍抽你。”老婆婆兩手叉腰,頭一甩,“過來,把東西給我扛回去。”
“今個可不行,我和小六子約好的。”葉子昂說罷,轉身要跑。
“嘿!可把你慣的了,找你們這幫小子辦事就沒成過。”老太婆嘴一撇,一腳踹向葉子昂,但被他躲了去,“呀!你小子還敢躲。”說罷,結結實實補了一腳。
葉子昂捂著屁股喊到:“您可真把我當鐵打的了”
“還有,別欺負小六子,不然收拾你。”老婆婆哼一聲。
葉子昂哼一聲,道:“就會想著他,我過年可沒少去看您。”
轉眼間,那一排騎兵已到跟前,人群四處散開,老婆婆衝那些騎兵喊道,“小兔崽子,下來個人給我抬東西!”
一個騎兵怒罵道:“找死呀,敢使喚兵爺!”揮動長棍就要驅趕。那為首的騎兵看也不看,繼續領兵趕人。突然一道銀光閃過眼前,那為首的騎兵慌忙勒馬,手中多了個腰牌,定睛一看,立刻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喊道:
“機動營十三隊隊長蕭遣見過葉將軍!”
此句置地有聲,半條街都聽的清楚。騎兵的長棍還未揮出就急忙收回,整隊騎兵都半跪於地,當然,京城呀,什麽將軍尚書沒見過呀。人們才不管你將不將,妖魔鬼怪來了也攔不住發財的心,趁著騎兵沒動靜,又賣出幾個錢。
“你小子倒還有點眼色。”老婆婆道。
葉子昂長出一口氣,心中暗驚,還好手快,棍子沒打到她,要不然這小騎兵就要倒霉了。
“蕭隊長,麻煩來兩個人給她抬下東西,”葉子昂又嫌差點什麽,補充道“這是軍令,出了差錯,你們營的統領也保不了你。”
“是,葉將軍。”為首騎兵應道,然後站起來向後喊道:“爾達!爾多!出列!”
兩個士兵站了起來,葉子昂看得出,這是兩個二十出頭的雙胞胎。
“你們兩個幫這位老奶奶抬著東西。”
“是!”
“這倆不錯,臉挺白的,多大啦?”老婆婆伸手捏了捏他們的臉,轉眼間就看見原本的粉紅變作通紅,一根剝了皮的香蕉瞬間變成一個火龍果。
“來,給我抬著”老婆婆說。
他們一個人扛著貨攤,另一個領著個大包,被老婆婆推著向小巷走去。
“葉將軍,在下就告辭了。”為首騎兵請示道,葉子昂點了下頭,整隊騎兵繼續向前。
“隊長,這人誰呀?什麽官?”一個騎兵小聲問道。
“別多問,做好你的事。”為首騎兵冷峻地回道。
那邊葉子昂左手揣著麻布包,右手拍淨身上的灰,剛抬起腳的同時又瞅向不遠處的老婆婆。他們三個人並排走在昏暗的小巷裡,兩個騎兵略顯拘謹,那老婆婆左右看了看,兩隻手拍在那兩個騎兵的臀上,還用力抓了一下,兩個騎兵登時夾緊了雙腿,曲曲向前。葉子昂嘿嘿一笑,又沿街去了。
有一會,葉子昂進了一棟三層高的酒樓,門上橫著塊匾額,上書“三寸人間”。
今日清明,酒樓也冷冷清清,一個秀才醉倒在桌子上,旁邊還散落著幾張草紙,上面墨跡縱橫、酒漬連合。葉子昂揀起一張,說:“這字當值二兩。”
“葉公子也懂字呀?少見。”一道婉轉女聲傳出。
“那能呀,”葉子昂拎著草紙,輕輕抖了下,笑著說,“這紙少說沾了二兩春雷釀,我說值二兩銀子不過分吧。”
一個身影從樓上走下,伏在欄杆上,嬌媚一笑,道:“瞧您說的,我這三寸人間可是交稅的正當生意,哪有這麽貴的酒呀。況且,那酒你就喝過一次,還是十年前吧,早就該忘了,又怎知我這是春雷釀?”
葉子昂仰頭望著那人,她穿著柳青色的長裙,烏黑的秀發直到腰上,雙眼朦朧,一臉疲態。他不自覺地捂住心口,那裡仿佛初春的柳條,劈啪作響。桌子上散亂著昨夜的剩碗和筷子,跌了的醋瓶和不知什麽的調味料,當然還有一支毛筆、一堆草紙、一塊墨和一塊硯,及其它不知名的物件。他拿起一個好似圍棋盒的碗,放在鼻子下。那碗裡盛著些酒,濃烈的酒香使得葉子昂心中發顫。他抬頭便飲,一飲而盡。
“好!”他喊道。樓上那人望著他,好似石子落入深潭。
他放下酒杯,走到樓梯,扶著欄檻,逐階而上。到了二樓,繞過幾道彎,於窗前坐下,那裡已有人在,桌上擺著一杯清茶。
欄邊那人輕歎一聲,悄然離去。
……
清明祭天,是每三年便有一次的盛事。這一天,監察司會抽取幾十名德高望重的官員隨行,無怪乎那些尚書侍郎什麽的。照例來看,主事的當是天命司的天官,但自從九年前葉三水入朝為官,這很多舊例便不作參照了,單論今年,這祭天便是她來主事。
日頭升到一半,街上空空蕩蕩,大青磚鋪就的地面還是滲透著水汽。不久皇宮傳來號角的聲音,響徹京城。宮門緩緩開啟,皇帝就要出來了。
……
葉子昂倚在桌子上,盯著對面那人。那人喝口清茶,細細品味,許久放下茶杯。
“怎麽了大頭,我臉上有什麽嗎?”那人笑道。
葉子昂笑道:“哎,當初就不應該和楚瑾辯論。現在倒好,皇帝硬封我個大學士,你們叫了我三年大頭。”
他拿起對面那人的茶杯,喝了一口,又道:“你是不知道,那些老頭讀了一輩子書,頭大如冬瓜,見了他們,你才知道什麽是大頭。”
那人笑道:“還沒回答我問題呢,看我幹嘛?”
葉子昂撇了下嘴,道:“你說呢,我約的是小六子,你在這幹嘛?”
“我就不能來嗎,在三寸人間我可算老主顧了。”那人笑道,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咂咂嘴,好似那茶多麽驚豔。
“茶都涼了還喝個什麽勁。”葉子昂道。
“涼茶自有一番風味,你二姐可是常喝涼茶。”那人道。
葉子昂一臉不屑,道:“那是平日沒工夫喝茶,只能冷涼了大口喝,在家裡可從沒喝過涼的。好像你比我更懂似的。”
那人一愣,哈哈大笑起來,對著樓下喊道:“小二,換杯熱的。”
茶很快便上來了,葉子昂小酌一口,含在嘴裡品味一番。過了一會,葉子昂問道:
“蕭明,你這一品的司典,祭天都不去,在這坐著幹嘛?”
那人笑道:“我今天也約了人。”
“什麽人能讓你耽誤這般大事?”葉子昂道。
那人,也就是蕭明,用手一指,葉子昂“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就那小子?”
“不錯就他。”
“哈哈,你蕭大人為了個書生,竟然連祭天也不去了。”
蕭明靜靜地看著窗外,那裡零散著幾個騎兵。他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杯中茶水如驚動的深潭,泛起層層漣漪。葉子昂驚訝地發現,蕭明臉上有模糊的淚痕,兩道,由眼角直到下巴。這桌子褐色的,有點潮濕,也許浸潤了昨夜的小雨,現在看上去沉重了些。葉子昂起身要去如廁,蕭明也站了起來。
“子昂。”蕭明突然開口。
“幹啥?”葉子昂轉過身來。
“他是……”
葉子昂驚訝地望著他,看到一對閃著亮光的眼睛,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場景——蕭明哭了。
“蕭明你說吧,我聽著。”
蕭明點點頭,說:“子昂,他是我的師弟,昨天進京的。過去都跟在我老師身邊,學問甚大。”
葉三水曾經和葉子昂提到過,蕭明師承儆瑋居士,通諸子百家,是位隱居的學士。蕭明本就學問通天,其師應更為博學。但此時,葉子昂已感不妙。果不其然,蕭明道出昨夜與其師弟所談,如其若想,儆瑋居士前幾日去世了,留下了這個關門弟子。
“子昂,我有一事相求。”蕭明道。
葉子昂看著樓下醉倒的書生,心中百感萬千。他苦笑道:“我知你何事,但我不能答應。這是個變故,各派都會反對的。”
蕭明聽後,歎了口氣,面向窗外。
此時,窗外馬蹄陣陣,人聲鼎沸。葉子昂轉身向外,看到一面藍旗飄過,上面繡了個秦字。這是祭天的隊伍了。半響,聲音才慢慢遠去。
“這原本是老師的錯。”蕭明低著頭,哀歎道。
從四年前蕭明入朝至今,葉子昂未曾見過他這般低沉,曾經他都是風姿卓越,瀟灑飄逸。此時卻恍若一個老人,在哀歎逝去的年華。
葉子昂不忍去看,轉身走了,蕭明更顯頹唐。
當他下到一層,走到後院,突然一道白光閃過,他急忙後仰,耳邊傳來地板被穿透的聲音。一柄長劍斜插於地。他急忙起身,靠在門框後面。後院傳來刀劍劈砍的聲音,一瞬間,又聽到幾聲慘叫。葉子昂右手不知何時握住了把短匕,左手橫於胸前,試探著走到後院。剛跨出門檻,一道身影飛躍過來,葉子昂連忙翻滾,短匕同時揮出,穩住身形,向後望去。只見一個紅裙少女拔出那把長劍,指向葉子昂。
那少女怒罵道:“葉小賊,交出我師弟!”
葉子昂死死盯住對方,匕首不停改變位置。可以看到,少女裙子下擺裂開一個小臂長的口子。
“你的侍衛已經被我殺了,你又能活過我幾劍?”少女道
“殺了?”葉子昂冷笑道,“甲,現身。”
一個身影從角落中閃出,站在葉子昂身後,他一身短衣便裝,雙手都握著短劍。那女子略顯驚異,耍了個劍花,刺向葉子昂。
“統領,此人是高手。”短衣人對葉子昂說。葉子昂點頭,向後退了三步。短衣人擋在女子面前,兩把匕首斜插,硬生生抵住女子的長劍。只聽刀劍鏗鏘,短衣人向後連退好幾步。
女子又是一劍刺出,這次直指短衣人。忽然一隻箭羽從天而降,射向那女子。她向後微仰,避過箭羽,順勢臨門飛腳,將短衣人踢倒數丈。如此勢如破竹,步步緊逼,葉子昂向後一退又退,緊靠著一棵大樹。那女子眼神凌冽,直勾勾地盯著葉子昂。
“聽著,我不會殺你。”那女子道,“這城裡有七八雙眼睛盯著我,你死不了的。”
“既然知道,為何還敢來。”葉子昂冷冷地問道。
那女子收起長劍,望著半蹲的葉子昂,她譏笑道:“看來你是忘了我是誰。”
葉子昂眼中充滿疑惑,這女子似敵非敵,又武藝絕倫,就算有高手保護,也不得不忌憚。此時屋內傳來傳來清脆的腳步聲。葉子昂眉頭落下一滴汗珠。下一刻,又一道人影出現,但葉子昂看到卻忽然放松幾分。
“怎麽回事,大頭,這怎麽打起來了?”那人聲音略帶稚嫩。
女子望著那人,冷笑道:“呦,這不是六王爺嗎,許久不見,還是沒點長進。”
那人皺著眉頭想了想,毫無結果,問道:“你是誰?”
女子仰頭大笑,或許傷了神,開始揉著太陽穴閉目養神。過了會兒,她望向二樓,蕭明站在窗後,靜靜地看著,葉子昂發現,他臉上是和三年前一樣的神情。不僅如此,蕭明面帶笑容,向後不停地說著什麽。女子神情逐漸凝重,轉而如秋末紅葉,刹那變了臉。
她冷笑道:“有些人總是以為天下在他手裡,殊不知,沒什麽東西是絕對的。”
門口那人後退兩步,盯著女子。她又道:“秦晚希,你倒是真把我忘了,還記得那年的秦霞嗎?”
那人也就是秦晚希,還在思索,葉子昂突然驚叫道:“是你,陳思王的女兒!”此話出口,女子眼神忽變。秦晚希深吸一口氣,瞪大了雙眼,不可思議地望著她。
“秦霞?你怎麽在這裡?”他向前走了兩步,在門框處欲行又止。
那女人怒斥道:“別叫我秦霞,我會殺了你。”
她望著二樓,瞋目切齒,道:“那一年,”她頓了下,收起長劍,“出宮那一年。從那一年起,世上再無秦霞,有的只是秦暮。”
話音落,她已沒了蹤影,唯有後院久久回蕩著她的聲音,“余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記住這首詩。”
日頭半升,雲影繚繞,葉子昂躺在樹下大口喘息,秦晚希慌忙跑向他身邊。幾個侍衛已經不見,蕭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除了地上弓箭射出的小洞,屋內損毀的地板,這三寸人間沒有其它異樣了。小二給剛醒來的書生端了杯醒酒茶,另有幾人服侍著葉子昂和秦晚希。
樓上女人又倚在欄杆上, 笑語盈盈,道:“葉公子,剛剛的損失就記在您帳上了。”
葉子昂笑著揮手,算是應下了。此時蕭明下了樓,走到葉子昂身旁。
“山渺,今日你先和這位葉公子一起,食宿由他安排,明日我再看你。”蕭明道,葉子昂露出一臉無奈,“葉將軍,貴府應該住得下一個書生吧?”
“你蕭大人家中也不缺一間客房吧。”葉子昂道,“寒舍恐委屈了令弟。”
秦晚希疑惑不解:“這位公子是你弟弟嗎,以前怎未聽你提起?”
“他是我師弟,原來跟在我老師儆瑋居士身邊,老師特地囑咐不要向他人說道。”蕭明道。
“原來如此。”秦晚希笑道,“既然是師弟,那麽你們多敘敘舊,你家那書房頗合適。”
蕭明哭笑不得:“你們兩位還真是心有靈犀。二位,情況變了。”
葉子昂與秦晚希雙目對視,隨後滿懷疑惑地看向蕭明。蕭明笑道:“剛剛收到密報,西北戰事爆發。”
他看著另外兩人疑惑的表情,咳咳兩聲,道:“是天機閣傳來的。”
二人突然瞪大了眼,雙雙咽了口唾沫。
“如何?葉老弟,不如留他一天。”蕭明笑道。
葉子昂攤在椅子上,深深歎了口氣。
“我姐常說,萬事皆可能。結果還是看他的造化。”
“既然如此,那麽我先走了,一切靜觀其變。”
蕭明飄然離去,留下他們三人面面相覷。
這時,樓上那女人忽然開口:“三位公子。”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