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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江河》第2章:青石白橋菩提樹,黃沙倚。
  樓上女人喊了一聲,葉子昂三個人回頭看去。她後來就沒說話了,只是讓一個小二拿來封信,信上沒署名。葉子昂和秦晚希展開信,信裡就說了什麽匈奴王呼爾達進攻西北,寫信的人決定讓秦晚希過兩天就走,趕快去西北穩住局勢,又讓葉子昂帶著兩千騎兵去支援。王山渺撇了一眼,眉角開始抖動。秦晚希看過後放進了衣服裡,三人轉身就走

  “六爺好呀。”

  趕巧,他們三個剛要出門就撞上了個前呼後擁的公子哥。秦晚希和他做了個揖。

  一旁葉子昂架著膀子,下巴尖朝向那人,趾高氣揚道:“張大帥怎麽不陪著祭天,倒來這瀟灑。”

  那人讓身邊幾人先進去,然後睜大眼,道:“葉將軍不也沒去。”

  秦晚希道:“張濤,你帶來的遼東馬呢,我買幾匹。”王山渺聽到那人名字便又是兩眼球一轉,心裡明了。

  那公子哥張濤說:“六爺要幾匹?明早送您府上。”

  秦晚希擺擺手:“三匹,別送我府上了,送到南城的小白馬寺。”

  張濤點頭應了下,看向葉子昂:“葉將軍,新到三百遼東刀好用不,再來點?”

  葉子昂哼了一聲:“我鄉下侄女都知道你遼東要換新刀了,舊版刀還敢賣我那麽貴。”

  張濤笑道:“哎,葉將軍不知,這新刀才剛出,就那麽點,都不夠一個斥候隊。晚上喝酒?”

  “不去,有事。”

  “六爺呢?”

  “和他一樣。”

  張濤轉身看向王山渺。

  “這位仁兄呢,以前未曾見過。”

  王山渺整了下衣衫,拱手道:

  “在下王山渺,泰州雲台人。”

  “蕭明的師弟。”葉子昂補充道。

  “在下張濤,遼東人,與蕭大人有些交情。”

  葉子昂道:“什麽?”

  張濤皺著眉:“葉將軍有何疑惑嗎?”

  秦晚希道:“你才來一個月,與司法部長都搭上關系啦?”

  “只是君子之交,莫要亂想。”

  但秦葉兩人相視一笑。

  葉子昂道:“那前天司禮監的趙公公和某位可是前後腳進的醉香樓,是幹嘛?”

  “二位消息真是靈通,這公公的事都打聽,不會是要謀反吧。”張濤笑道。

  “蹬蹄子是馬,尥蹶子是驢,你小子無利不起早,能幹什麽好事?”葉子昂笑道。

  “張兄的朋友怕是等急了吧。”王山渺插上話頭。

  葉子昂撇了下嘴,一臉奸笑。此時正當晌午,仰頭是雲淡風輕,祭天大典相比已經結束,但皇上與諸官員要下午才回。路邊的楊柳伸展開腰肢,微風托起縷縷青發,一隻小雀落在濕潤的樹蔭裡,揮舞著尖喙啄食散落的白芽。

  這宣華大道路邊盡是這楊柳,二十上下的年紀,陷在這四方的宮格裡,再熙攘的人群也不過是異類,沒人考慮它的悲歡,只是這裡當有個這東西。六王爺秦晚希深深歎了口氣,帶著葉子昂兩人走了。

  沿著宣華大街走個一炷香,這時就看的見冉秋河,這是京城南北分界。冉秋河東西無界,南北五丈,河兩岸盡是江南的柳樹,品種不一,清明過後十來天,柳樹枝條由綠轉黃,再十來天,由黃轉紅,風一吹,比那晚秋楓林還壯觀。

  秦晚希踏上石橋,這是青石磚鋪的面,石縫裡留存著昨個的雨水,秦晚希書房裡就有一塊青石雕刻的戒指,想來還是那位親叔叔送的。這河上東西三座白石橋,

唯有這座是青石做面。他腳尖扣著磚縫,當年的工匠是怎麽想的呢?左右共三百個橋洞。橋柱上是花瓣,從橋邊花苞到橋中央盛開,又是多少朵?秦晚希笑了,那年和秦霞瘋跑半個京城,也和她一起數清了橋洞,但再數那柱頭時,秦霞耐不住了。真笨,秦晚希笑著嘟囔,橋洞都知道了還不知道柱頭嗎。  葉子昂扶著欄杆眺望冉秋河,盡頭它還是折了個彎。

  “這河還是太渾,去年來這裡陪我姐劃船,遊到了那邊全是臭味。”

  王山渺俯身看向橋底,道:“這橋的結構好巧妙,又不作運河,橋洞卻很寬。京城要這河來分洪?沒聽說這地兒下暴雨呀。”

  葉子昂看了眼他,無奈笑了笑。這橋洞確實大,下設個房子都不為過。但這橋的設計可是那人一手操作的。

  “西北局勢亂了,我有點怕。”秦晚希看著微波蕩漾的冉秋河,不禁想到西北茫茫大漠,“我那十四叔如此手筆,真是摸不透呀。”

  “放你的心,有我陪著你,就算北庭咱也敢闖。”葉子昂拍著胸脯。

  秦晚希依著石橋,臉上浮現出苦笑。那西北是否只有茫茫黃沙?江南去過幾回,遼東也曾見過,如今去了這西北,也算闖過半個國吧。他歎了口氣,無奈的笑了笑。那湖中突然躍起一條大魚,濺起一丈多高的水珠,陽光穿過,如一顆顆金珠。

  王山渺上了個台階,道:“婉順如銀,火熾如金,以前總不解其中之意,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秦晚希二人疑惑地看向他。

  他看向二人,重重地道:“王爺和國舅之事我已知道了一些,西北之行,二位多災多難。但機緣從來便在那險境之中。”

  葉子昂道:“你個書生怎麽這麽激動,死讀書是沒用的。”

  “葉將軍誤會了。”王山渺道,“在下所讀,乃經世之學,又貫以道家法家之論,實乃新儒,曉陰陽,知鬼神,並非死讀經書。”

  葉子昂笑道:“那你先說說剛才那什麽如銀如金的是什麽東西。”

  秦晚希也感興趣地看向他。

  王山渺做個揖,道:“在那三寸人間醒來時,見二位與一女子交談,我在其中看到一股氣,纏腰那女子身旁,她的一言一行,耳聽之,眼觀之,合乎天地。婉順如銀,恰如當時。”

  葉子昂忍俊不禁:“不管對不對,聽起來很是在理。”

  王山渺微微一笑,繼續道:“剛才只是一點,其實我對那女子還有另外的感覺,如同鑄劍之火,根源無色,往外層層加重。剛又見光透水珠,無色之光化為鎏金,我想,這是火熾如金,見其形,求其本源。”

  秦晚希笑問道:“那什麽是見其形,求其本源?”

  “在下不知。”

  這讓秦晚希略感不解。

  “這是東派的學說,非我泰州學派專長。”王山渺解釋道。

  一旁,葉子昂道:“那你怎麽看出來的?”

  王山渺抬起下巴道:“我泰州學派乃正統學派,世間儒學皆旁門而已,我知百家之學,申外觀內……”

  啪!王山渺猛然回頭,被驚了一下。原來是葉子昂拍在了石橋上。

  “說點人話好嗎?別拽詞了。”葉子昂不屑地說。

  “咳咳。”王山渺拍拍胸脯,咽了口唾沫,緩緩開口,

  “東派認為天地本源是氣,氣就是理,認為天下人應符合天理,可是天理又是他們規定的,這叫人如何信服?”

  秦晚希道:“既如此,他們又為什麽長存?”

  王山渺笑道:“倘若張濤將軍剛剛賣的馬賺你十倍的錢,你會不買嗎?”

  秦葉二人相視一笑,葉子昂輕拍他的肩膀道:“我見過很多人,學富五車、汗牛充棟都是常事,但他們都不及你,你不像書生。”

  天上白雲懶懶地飄動,青白石橋窩在河兩岸,橋下綠水漾漾,偶爾泛起微波,這是春天,京城的春,像雜物間裡的舊櫃子,藏著沁人心脾的木頭味。他們三個走過橋,繞了幾個彎,就看到一處小寺廟。門戶敞開,一個大和尚正在掃地。

  “喂!”葉子昂朝裡面喊,聲音在此間拚命地回響,像極了尾巴著火的狗。

  和尚雙手合十,把三人請了進去,又繼續去掃地。他們三個無所事事地在小寺轉圈,王山渺不知所以,把頭朝向天空,好像在聽鳥叫。

  葉子昂百無聊賴地喊到:“喂,每天掃來掃去有什麽用,風一吹又落一堆葉子,還不如直接把樹砍了。”

  和尚聽了笑道:“子昂是困了吧。”

  葉子昂看著天,若有所思:“這真的是菩提樹嗎?好幾年了,還是這個蔫樣,長不出幾片葉子。”

  秦晚希笑道:“如來在菩提樹下成佛,不會被菩提樹傳染才禿的吧。”

  “說笑了,不過是京城不合菩提樹的風水罷了。”和尚道,他忽然收起掃帚,走到王山渺跟前。

  他道:“王先生與貧僧有些機緣。”

  王山渺有些吃驚:“你認識我?”

  和尚笑道:“未曾見過面,但你我必然相見。”

  王山渺疑惑不解。

  葉子昂上前摟著王山渺,笑著說:“和尚說話都只有一半,和女人一樣,喜歡讓你猜。”

  秦晚希道:“大頭把信拿出來吧。”

  葉子昂掏出來信遞給了和尚。

  “這是?”和尚問。

  秦晚希苦笑道:“是我十四叔的。”說著,他走到菩提樹下,摩挲著黝黑的樹皮。

  和尚把信推了回去,道:“西北那邊不用擔心,一個月之內不會出現大的差池。”

  葉子昂道:“王三,就西北那群鳥人怎麽守一個月?”

  和尚雙掌合十:“你太小看西北了。”

  葉子昂道:“我可是實話,就那群各自為政的家夥純純的飯桶。”

  秦晚希回頭,鄒著眉頭道:“西北各軍貌合神離,匈奴王勢如破竹,等我到了西北,無兵無權,有什麽屁用。”

  和尚笑了笑,道:“所以你要晚去一些,而子昂,要早去。”

  葉子昂皺眉道:“分開嗎?”

  秦晚希道:“為何?”

  和尚看向王山渺,道:“王先生來告訴他們吧。”此時一陣風來,邀著梧桐葉飛舞。王山渺搖了搖頭,凝眸看向天空,蔚藍的天空深不可測,雲朵從四面八方升起,風也隨著風吹來,一股冷冷的情感在秦晚希心中出現。他不禁抖了下身子,怎麽會有這樣冷的風。

  和尚叫王三,比葉子昂打不了幾歲,和秦晚希兩人認識十年了。十年間發生了很多事,秦晚希從皇子變成王爺了,王三還只是一個和尚。

  王三從一旁井裡拉出來一個西瓜,四個人坐在井邊吃著涼絲絲的瓜。過會王三接著掃地,秦晚希三個坐在廟門看天。這個寺的周圍種著許多松樹。寺廟周圍為什麽要種松樹,秦晚希想。王三拿著竹筐裝樹葉,又倒到樹根那裡。

  菩提樹旁邊放著幾個奇奇怪怪空籠子。不過有一個籠子裡裝了隻灰鴿子。

  大概過了一頓飯的時間,和尚王三把三人領到一個小屋子。小屋子總會有壓抑感,王山渺四下裡瞅了瞅,揀了條小木凳坐下。秦晚希有些意外,這小子還真不見外。那在橋上肆意揮發書生意氣,這時到像個普通百姓。

  “山渺,和我去西北吧。”秦晚希說。也許留著他不會錯。

  葉子昂有點驚訝,又看那青衫書生很隨意的點頭,不禁一會萬千。倒是和尚王三笑著拍了拍王山渺的肩膀,給他倒了杯清茶。這是很常見的茶根,沒什麽茶香,但有勝於無。

  王山渺開門見山道:“西北幾十年和匈奴小打小鬧,這突然被殺個措手不急,但西北有十五萬軍隊,呼爾達都未必打的過,這樣看來別說撐過一個月,或許不必王爺去,呼爾達自己就退兵了。”

  葉子昂冷笑一聲:“照你這麽說,我們是撿了大便宜嘍?”

  王山渺搖著腦袋,道:“非也非也,我們的敵人可不止呼爾達。”

  他手指撚些灰土,在紅褐色的實木桌上劃來劃去,幾條線和幾個圈連在一起。

  “呼爾達整個部落才十幾萬軍隊,平常也就來邊境搶掠一番。兩國之戰,他向來是被壓著打。論軍隊、國力他都是劣勢,今天敢來打,必然有所依仗。”王山渺說。另三人互相看了看,忽然哈哈大笑。王山渺也跟著笑。

  葉子昂指著他笑道:“你小子剛才問你不說,小六子剛說要帶你去西北,你就開始呱呱了。”

  王山渺不好意思的撓頭,道:“其實我是打算說的,之前沒想好,現在也不太清楚,想著既然六爺要帶我走了,總要交個底。”

  秦晚希拍拍他的後背,端起一杯茶就要硬灌:“那我可要敬你一杯呀。”

  王山渺一邊抗拒一邊喊道:“王爺客氣啦,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這個屋子光影婆娑,幾條長條板凳橫七豎八,秦晚希幾個胡鬧一番,最後放過了渾身水漬的王山渺。

  ……

  西北大漠近來混亂不堪。敦煌酒泉一帶亂民如潮,浩浩蕩蕩湧入了涼州。涼州城人滿為患,而且隨著災民來的還有呼爾達和十萬鐵騎。

  自三月初匈奴攻破玉門關,西北防線練練告破,四位從四品將軍陣亡,損失了近五萬兵馬。另幾位大將集兵備戰,整個西北登時狼煙四起。等幾十年後袁良的侄子回憶起這件事,他先把那些大將的雌性親屬罵了一通,又把他們的雄性親屬誇了一通,最喊了句呼啦。後來人們就去查,原來這些將軍把軍隊都堆在城裡,匈奴來了也不敢打。眾所周知練兵要喊口號,還要比誰喊的響,但這些將軍怕喊口號把呼爾達召過來,就學著去喊匈奴話。後來不知道去哪找來個會匈奴語的老頭學了句呼啦。匈奴兵路過每個城都聽見呼啦呼啦,還就真不打了。後來袁良打垮了拓跋宰,重騎兵去換匈奴的馬,結果個個都腳軟的沒法騎。

  原來那老頭在匈奴軍裡養過種馬,打仗前一年那會呼爾達從北庭草原引進了一堆兩米多高的種馬,那些種馬的那話兒跟個棒槌似的,受種時要七八個人按著母馬,還有人在後面推種馬邊推邊喊“呼啦呼啦”,後來匈奴的母馬聽到“呼啦”就腿軟,別說打仗了,路都不好走。偏偏匈奴部隊三分之二都是母馬,聽見城裡幾萬人喊就像被幾萬匹種馬騎,和袁良打仗只能站原地被砍。至於他侄子的一番話的意思是那些將軍是孬種,那他們的雌性長輩自然就是孬,至於孬是什麽意思不知道,反正不是好東西。而俗話說子不教、父之過,幸虧他們老爹教出來這麽個玩意,不然自己舅舅也當不上後來的撫遠大將軍。那些兵退伍後沒事乾就去幫忙配種,他們配過的種長大後都有腳軟症。

  總的來說,西北十幾萬兵馬被呼爾達殺了一通後就窩在城裡不出來,於是那十萬遊牧騎兵浩浩蕩蕩奔向涼州。涼州將軍楊耀是個世襲將軍,老爹退休在京城養老。他聽說呼爾達大軍衝過來時立馬請命回京探親,兵符甩給了禦史泰歲。西北所有人都屏息觀望著,涼州一破,就只剩毫無防備的蘭州城,中原的門戶就大開了。泰歲倒是沒跑,先給葉三水匯報了情況,又派人把楊耀抓了回來,給他穿上盔甲,綁在了將軍府。又給西北大大小小幾十個將軍寫信,大概是合縱連橫的老招,也沒想著有人會來,就給蘇州的老媽寫了封遺書,帶著城裡一萬兵馬登樓迎敵。

  那一天可真是陽光普照、萬裡無雲、青天白日、鑼鼓震天。泰歲和楊耀“並肩”走上城樓,指揮著將士迎敵。不過並不是想象中的黑雲壓城,匈奴似乎只派了三萬人來。不過這也不是涼州城可以應付得了。

  南風裹挾著黃沙,袁良的披風獵獵作響。從四品金昌校尉可不是什麽好官,雖說官階不小,也是個實權校尉,可這金昌是真沒油水撈,本是西北二級防線,可位置忒偏了,幾十年間都很少打仗,這裡官階幾年也不變半個。距涼州遠,距蘭州更遠,這城裡的官都是清一色的廉官——根本沒油水撈。

  此刻,不顧烈陽高照,幾位身披戰甲的漢子佇立在金昌城城頭,這城經年未修,城牆都缺個大口子。

  “袁校尉,都看一天了,先去吃口飯吧。”一個大漢苦口說道。

  袁良死死地盯住遠處那一片黑壓壓籠罩大地的黑影,那是幾萬騎兵聚攏的陣仗。他感受到馬蹄踏碎空氣的震動,就如量子的糾纏,那幾十裡外的聲響與他的腦袋糾纏。並沒有那麽多,他想,匈奴分兵了。

  一個大漢狠狠地說:“泰歲是個人物,要我就把楊耀那小子宰了。”

  另一個腰綁紅布的男子歎氣:“但泰禦史那只有一萬兵,涼州城一破西北就完了。”

  袁良臉部突然抽搐一下,眼睛眯成一條縫。

  三萬,有三萬人,袁良心中想。金昌城中是三千人,涼州城一萬,涼州城有個紈絝將軍自然也沒什麽好兵,我金昌兵強馬壯奈何人數不足呀。

  西北難道就這樣破了嗎?

  我三千就不敵你三萬?

  三萬?我照樣殺你個七進七出!!!

  當那幾人垂頭哀歎之時,袁良忽然不見了。哎呀,校尉大人呢?幾個人慌忙跑下城樓。袁良正端著飯碗扒拉著吃。

  “喂,你們幾個。”袁良拿筷子指著他們幾個,“上馬出城。”

  那腰系紅布的精瘦男子道:“袁校尉,幹嘛?外面都是匈奴兵。”

  袁良一邊吃飯一邊烏拉烏拉地亂喊,誰也聽不清在說什麽。這提醒我們,領導喜歡酒桌上發命令,這時候聽清一句就趕快去做,不然一會就讓你後悔。於是當袁良咽下了嘴裡的東西,半個金昌城都響徹一聲驚天地動鬼神的命令:

  “全軍出發,支援涼州!”

  那幾人目瞪口呆的看著正吃飯的袁良。

  “袁良!怎麽打?送人頭嗎!”

  袁良咬著筷子,自信一笑:“今天給你展示一下《袁氏兵法》。”

  ……

  靜默的涼州城上,身穿黑色甲胃的楊耀被綁在紅木椅子上,一團黑布塞在嘴裡。熾熱的陽光烘烤著,整個人萎靡不振。一旁又高又黑又胖的泰歲撫弄著短須,冷冷地觀望城下。那裡,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涼州城城牆高八米,厚九米,牆體用蛋液和青泥混合一種奇特樹汁粘合,加上酒泉城的琉璃沙,此誠可謂穩如泰山。牆頭布滿弩箭機,又橫排插入鋼箭頭,那些匈奴也很是頭痛。

  匈奴衝了三波未果,不知從哪調來了一輛攻城錘,登時兩軍展開一場對峙。

  之前說了,匈奴部隊的母馬都腿軟無力,除了偵察兵不變,其它兵種都由騎轉步。但步兵與騎兵戰法天差地別,於是戰力銳減,後來又增加回去了,但這樣來回的調動士兵調整不過來,搞到最後,騎兵打仗用了步兵的戰術,衝鋒的時候像是在馬上扭秧歌。匈奴兵陣也很奇怪,站在城牆上看像是方天畫戟,泰歲就很心慌;站在陣尾的將軍營看,則是一輛戰車。後來袁良趕到時問了一句,這匈奴那還有老鱉嗎,怎麽這老鱉頭還向後。

  刀削火燎,這是葉子昂對匈奴兵的評價。匈奴打仗如同刀削火燎,傷害不大,威懾很大。兩軍相見,先遠處觀望,評估優劣,己方必勝則打,不勝則退。若一仗得勝,過城屠城,見人殺人,不留俘虜。呼爾達幾場仗下來沒有一個俘虜,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這涼州城號稱西北槽牙,駐軍一萬,騎三步七,雖然打不退三萬匈奴,但硬守也可以撐過三個月。但不湊巧,城內糧草被楊耀揮霍乾淨,就算等下一批糧草過來也要擊退匈奴才可開路。泰歲揉著大肚子,焦急的注視下方戰場。派下去的兩千補兵轉眼被匈奴吃了一半,一千騎兵左衝右撞不得出路,又退回城裡,無可奈何呀。這城丟了葉大人非砍了我,泰歲暗想。時間又過去了一炷香,攻城錘被砍爛了,但兩千兵也死完了,那匈奴縱然付出同等代價,但立馬又補上了空缺,開始架起一座座雲梯。泰歲一陣陣地冒冷汗,身體向後傾倒。

  沒辦法了,泰歲想,不會有援兵了。他低著頭走,踏著小時候兒歌的曲調,么二三、三二么、么二三四五六七。身邊的護衛被派下去志願,還有八千兵馬,放他們去尋個活路吧。

  突然,涼州城樓上那一杆紅旗獵獵作響,泰歲大喜,重回城頭。

  “將士們,紅旗展空,天不亡我等。”

  他拔出寶劍,奔向一個登上城樓的匈奴兵,一劍斬落城下,傳了軍令,六千步兵全體進攻。城門此時大開,城牆上攀附的匈奴兵來不及後撤,被殺的片甲不留。

  袁良領著三千輕騎剛過個沙丘,忽然聽到遠處震天的吼聲,下一刻便看到涼州城門出黃煙四起。這個泰歲要幹嘛?袁良內心不解。但他又看到匈奴有些凌亂的軍陣,機不可失呀。前面半邊天被黃沙染的烏黑,雲層彌漫著黑煙,像是混雜著血水的河流。他揚起手臂,全軍聽令,出擊。

  匈奴軍陣散開,呈鉗狀裹挾著涼州兵馬。幾千的涼州兵踏起層層黃煙。在城門口一番搏鬥後匈奴的包圍圈不得不向外擴散,但這幾千兵依然難逃一死。當有人提醒泰歲匈奴包圍圈擴散時,這位大肚子禦史已經看向了敵軍後方,就如袁良看到的一樣,那裡黃煙滾滾。雖然不清楚怎麽回事,但泰歲還是下令兩千騎兵衝鋒。兩千騎兵雖然人數不多,但前朝便有八百重騎裂黃河的說法。如今這匈奴防事不再緊密,兩千重騎一鼓作氣扎進三萬敵軍的胸口,勢如破竹般撕開一條裂口。步兵也順勢進攻,如水壩破堤,一瀉千裡。

  兩千騎並不好過,他們的任務是敵後王旗。領軍的是泰歲的侄子騎兵校尉泰年,這次臨時罷了校尉楊岸——楊耀的弟弟——的官給提了上來。泰年蒙著黑皮盔衝在隊伍前方,烏黑色的血水逐漸凝結。又是一次衝鋒,他一個靈巧地斜劈劃開了一個口子,後面地部隊潮湧般擴大這個豁口。王旗在不遠的位置,而且越來越近。突然,他腰間一熱,噗的一聲倒下馬,他仍舊盯著王旗,或許是臨死的幻覺吧,他想,那杆王旗在向自己靠近。

  “啊!”泰年被腰間的劇痛驚醒,隨後是四個士兵上前按住四肢。

  “泰校尉,忍一下,一會就好了。”

  不知過了多久,泰年頭腦昏沉的下了床,身上纏滿了白布。一個女侍上前扶住他。

  “這裡是哪?你們胡人的都城嗎?”泰年問道。

  女侍抿著嘴笑道:“將軍糊塗啦,這是我們涼州城呀。”

  泰年大驚,道:“涼州城還是失守了嗎?”

  女侍笑著拍打泰年堅實的胸脯,道:“將軍,我們答應了。”

  “贏了?”泰年不解。

  “是呀,”女侍道,“袁將軍來支援了,我們打過了。還俘虜了那個什麽拓跋宰。”

  “袁將軍?”泰年走出營帳,看著萬裡長空,心中莫名的興奮。

  “袁將軍好厲害的。”

  “他怎麽厲害。”泰年笑著問,像是有意挑逗女侍。

  女侍興衝衝地說:“就三千兵,就三千兵就打過了胡蠻子。有人說他是六隻手,還是哪吒轉世呢。”

  泰年笑了笑,他倒是不在乎什麽三千兵還是三萬兵,贏了就好。這西北不是一個將領可以挽回的,還是找機會帶著家當、拉著大哥回京才是活命的路。

  女侍又說:“我倒不那麽看,韓信打了那麽多勝仗,可人家畫像上就是白衣飄飄。 等我們到了張掖,一定要看看那位袁良校尉。”

  “校尉?你不是說他是將軍嗎?”

  “哎呀,”女侍羞紅了臉,“人家會打仗的不就是將軍嗎,早晚的事。”

  泰年沒有笑,他忽然想到了什麽:“張掖不是被呼爾達佔領了嗎,難道那位袁將軍打回來了?”

  女侍臉色忽變,道:“大人,不是打回來,是呼爾達就沒有留兵屯守,匈奴已經打下了銀川。”

  泰年大驚,眼前突然一黑,倒在地上。

  ……

  這是清明後的一天,王山渺去過了龍脈山,和葉子昂一起去過了花紅柳綠的深巷。他也去拜訪了蕭明。連大人也來請過他,可不湊巧突然病了。

  準確來講,這是清明後的第四天,葉三水照例朝前宣講,然後百官入宮。皇宮為四方太平式,入宮先入太平道,道長一裡,那群閹官走得又賊墨跡,每次都要老半天。今天同樣如此,搞得國舅爺罵罵咧咧,也同樣如此,又被禮官記了一筆。百官進殿,皇帝入座,然後萬歲萬歲萬萬歲,一堆人就跪在那,秦晚希站在皇帝身邊,厭惡地撇了一眼。這樣的場景多了,便看出地下一堆都是白拿錢的一堆禍害,秦晚希無職無權本不當來,但今日被叫了過來,看哥哥半睜的眼神,想來昨晚又是一夜未睡。

  “葉子昂、秦晚希接旨。”一個太監道。

  秦晚希愣了下,隨後走到葉子昂身邊,二人跪在地上。

  太監宣讀聖旨,那聲音仿佛在呻吟。當二人並肩走出太和殿,百官無一附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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