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采夏走後，王昇弘和張正義問了一些他的疑問。一直到中午，他們才去找了家店坐下點餐吃午飯。

　　看著一路上有人和張正義打招呼，饅頭張饅頭張的叫著，走在他旁邊的王昇弘努力克服著社恐，努力不縮著自己。

　　在飯館坐下後，王昇弘從張正義口中得知這家店的老板就是一千萬人中的一員，同時老板也是一個廚師。沒有特別注意的話，他只是一個和普通人沒有太大區別的，坐著抽煙的冷漠胖子。

　　在給他們上完飯菜之後，他就坐在一張靠背椅上，高大肥胖的身軀靠著椅背，抽著煙，愣愣看著門外，不知道在想什麽。過了一會兒，他又進去廚房，因為來了外賣訂單。

　　等他把打包的飯菜拿出來後，一個穿著黃袍加身的年輕人匆匆走進來，再匆匆離去。而張正義告訴王昇弘，這個也是。

　　“他也是……後代?”

　　王昇弘沒想到這麽快就碰到了兩個複製人後代，他們和正常人沒兩樣地過著普通人生活。這讓王昇弘對一千萬人有了更直觀的認識:大街上匆匆而過的人裡，街邊小店的角落裡，可能都有他們在生活。

　　他們和正常人並沒有什麽不同。

　　“剛才您看到的這兩個已經算複製人後代裡生活狀況還不錯的。”

　　邊吃邊談，張正義告訴王昇弘，他接觸到的絕大多數複製人後代都被周圍人認為很木訥，不苟言笑。他們的朋友稀少，因為自身缺乏情感而追求各種情感，為此頻頻付出代價。被欺騙、欺詐，被當成“愚蠢的老實人”各種坑害。

　　可他們真是愚蠢嗎?不，他們很多時候只是缺乏某些情感而已。不知道攀比，不在乎虛榮，不知道嫉妒羨慕。沒有了這些欲望作為動力，他們根本沒有目標去努力，就算有人推動他們，帶著他們開始勤勞工作，依舊很容易在某個時候被欺騙被坑害。

　　第一代的複製人在這方面最為突出，因為沒有主人指揮指引，他們很容易聽從身邊人的意見，隨波逐流。他們用自己的各種努力，在他人的指揮下為別人建築了別人向上的階梯。

　　善良一些人的會安置他們，冷血的則將他們任意拋棄，讓他們如同塵土一樣活在世間。如果不是複製人超出自然人的基因讓他們沒那麽容易死去，可能大部分複製人根本得不到與自然人婚配繁衍的機會就逝去了。

　　到現在，絕大多數的他們仍然在底層掙扎，二代、三代、四代，現在第五代都已經出生並長大。他們在情感缺陷方面有所改善，學會了偽裝和欺騙，學會了在社會中必須有自己位置的思考，但他們絕大多數人依舊缺乏欲望的推動，沒有努力的目標。

　　張正義猜測，這是當時在改造基因時刻意做出的調整，讓複製人隻懂得服從，盡量不去主動思考。這樣可以在製造時降低“不良率”提升“良品率”，也更好“管理”以億為單位的複製人。

　　沒有命令，滿足了基本生活需求之後，複製人就會像完成了工作的機器一樣以最“省電”的低損耗模式運行，變得懶懶散散。

　　飯館裡的廚師只會做完飯菜就坐著抽煙發呆，而送外賣的小哥在送完一定數量的外賣訂單，獲得足夠生活的酬勞之後，也會突然失去所有動力，懶得繼續努力工作加班，隻想吃喝睡覺。

　　“雖然新生代有越變越好的趨勢，但擁有目標和動力的人依然是極少數。”

　　聽著張正義的話，王昇弘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想讓我為所有人做一些什麽，改變這種情況，對嗎?”

　　張正義點點頭:“這只是一種希望。”

　　“我應該怎麽做?”

　　張正義卻搖搖頭:“所有複製人都擁有同一個主人，下命令的人應該是你。”

　　王昇弘沒有回話，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走到那位廚師的面前。

　　對方看了他一眼，平淡地說道:“36塊，那邊掃碼。”

　　王昇弘掏出手機一邊掃碼一邊狀似隨口問道:“老板，生意怎麽樣?”

　　對方沒有回答。

　　如果對方是普通人王昇弘肯定已經被這冷漠的一擊秒殺，但知道對方是複製人後代後，王昇弘還是勉強繼續問:“一個月能賺多少啊?”

　　他總算回答了:“三四千吧。”

　　沒有反問“你問這幹嘛”，臉上也沒有不悅的表情，這個叫胡正雄的男子就這麽坐在那兒繼續抽著煙，聽到大聲的到帳50元聲音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太丞在王昇弘的腦海中顯示了胡正雄的姓名，他的編號，讓王昇弘知道了他是第三代複製人，有一個兒子。

　　支付50元是王昇弘故意的，他在測試對方是不是真的情感缺失。結論是他的反應和自然人存在區別，他的情緒沒有絲毫波動。不知道少付錢他會不會還是這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付完錢問完話的王昇弘一時間也不知道該繼續說什麽，對方應該不知道自己是“主人”。好在這也是王昇弘希望的。

　　三四千的月收入，這還是一千萬人中收入算不錯的，那生活一般和生活比較差的呢?

　　皺眉想著這件事的王昇弘剛轉身，就看到一個高大的青年走進了飯館裡，身高應該有一米九多，身上的肌肉發達，穿著籃球服流著汗，一顆籃球夾在腰間，開口就是:

　　“爸，給我瓶水。”

　　只見坐在椅子上的胡正雄轉身抓了瓶礦泉水就丟過去，手很穩，表情更穩。青年一把抓住礦泉水瓶，邊擰蓋子邊對旁邊靜靜坐著的張正義點了點頭。

　　“外公。”

　　王昇弘覺得如果自己在喝水，估計會被這一聲外公嗆死。

　　張正義一臉平靜地介紹道:“這是我的外孫，胡易聯。”

　　一臉懵逼的王昇弘心裡大喊，不是這個啊！這個胡正雄是你女婿啊喂，你們倆剛才愣是連個招呼都沒打，我還以為你們倆不認識啊！

　　這一下子讓王昇弘對複製人的情感缺失有了更直接的認識。好家夥，丈人到女婿的飯店裡吃飯，兩個人招呼都沒打，老板和普通顧客都沒你們淡定。

　　好在王昇弘發現了這個胡易聯顯然情感缺失狀況要比他的長輩們好不少，至少會打招呼。

　　王昇弘對胡易聯友好地點頭:“你好。”

　　胡易聯對王昇弘笑了下:“你好。”

　　這個笑容讓王昇弘不知道怎麽說。這很明顯是個假笑，可以用皮笑肉不笑來形容。

　　一旁的張正義對胡易聯說:“在他面前不必偽裝。”

　　胡易聯喝了口水，臉上的假笑早已不見，平靜地對王昇弘說:“你也是?”

　　王昇弘張了張嘴，呃了一聲還是回答:“算是吧。”

　　他忽然想起饅頭張說過他的外孫愛好籃球，希望自己和他的外孫一起打籃球。他當時還以為他外孫是小學生最多是初中生，現在好嘛是個一米九多的大個子啊！

　　他忽然想和這個叫胡易聯的多相處相處，至少他會笑。王昇弘看著手機信息裡的余額10001479.3元，抬起頭對胡易聯說道:

　　“一起找個地方坐坐?”

　　胡易聯眼睛裡露出微微的波動:“你……要和我做朋友?”

　　朋友?王昇弘忽然感覺輕松不少:“嗯，試試看。”

　　於是胡易聯突然把籃球甩向櫃台方向，王昇弘嚇了一跳，這力氣簡直是砸人。但櫃台那邊的胡正雄單手就把籃球輕松接住，仿佛跟接了個紙團一樣輕松。

　　胡易聯又條件反射假笑了一下:“我爸的力量比我大多了。”他靠過來小聲地對王昇弘說:“我是力量型的，你呢?”

　　王昇弘覺得有什麽不對，但他還是被問住了，扭頭看向張正義。靜坐著的張正義沒有說話。

　　王昇弘呃了一下，隨口吐出來三個字:“技術型。”

　　胡易聯聽到技術型，一臉不解的樣子比他假笑的模樣真多了:“技術型?技術型怎麽會和我們混到一起?”

　　嗯?王昇弘忽然發現這句話裡包含了很多信息。莫非……他再次看向了饅頭張。

　　張正義張口說出的卻是:“我的養女和胡正雄結婚生的他，我的養女是自然人。 ”

　　對了！他們說複製人後代之間的生育率接近於零，如果張正義的後代和胡正雄結婚，雙方都是複製人後代，幾乎是生不出孩子的。

　　王昇弘:“您的養女?”

　　張正義:“嗯，我的妻子她也是……我們想試一試。但，沒有成功。”

　　張正義很平靜，胡正雄也沒有多往這邊看一眼，胡易聯更是直接走到了門口等他。一切似乎都很平靜，但王昇弘的心裡還是掀起了一陣陣波瀾。

　　“有事打我手機。”

　　留下一句話，王昇弘和胡易聯並肩走到街上。他們的身後，胡正雄走過來收拾桌子，終於還是問了一句。

　　“他是誰?”

　　張正義走向門口，沒有回答。

　　…………

　　“想去哪裡?”

　　王昇弘幾乎沒怎麽出門，此刻他感覺街上連空氣都是陌生的，只能這麽問胡易聯。

　　胡易聯摸了下口袋:“沒幾塊錢了，喝礦泉水怎麽樣?”

　　王昇弘被他的話逗笑了:“不，我請客。那，喝奶茶嗎?不過，看樣子你平常有鍛煉，會不會不喝奶茶?”

　　胡易聯:“沒錢，沒怎麽喝過。”

　　連假笑都沒有露出一個的胡易聯顯然在王昇弘這個“自己人”面前放下了自己的偽裝，很直爽。

　　王昇弘和他並肩向前走著，看著他一點點把礦泉水喝完，拿著空瓶子一直等到有垃圾桶時，才一個舉手投籃將它穩穩空心入桶。

　　記下了這個細節的王昇弘笑笑，再走一段後，推門進了一家他知道名字的奶茶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