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咯，咯咯咯，汪汪汪，汪汪汪。雞飛狗跳。黔中府水西縣一個偏僻的村落裡，破舊的草屋前，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正追趕一隻公雞。淡黃的夕陽落在谷草垛上，黃金溢彩，閃閃發光。

　　那公雞全身金黃，撲騰著翅膀，在草垛裡來回兜了好多圈。少年將公雞追到了死角，臉上正得意。向前一撲，滿擬手到擒來。不曾想那公雞急了，咯咯一叫，向牆壁上飛去，接連撲幾下，竟然串到草屋頂上。

　　少年一撲用力過猛，額頭撞上了牆壁，咚的一聲，他轉過身時，額頭上紅了一塊。

　　肯定是有點痛的，但少年隻咦了一聲，雙眼便盯著屋頂上的公雞，從他臉上一股忿然之意來看，似乎不捉到公雞就不會罷休。

　　公雞雙腳很高，體型很瘦，頭頂一朵大紅冠，此刻昂著頭，咯咯咯地叫。像是驕傲地在向少年宣布:別妄想捉到它。

　　少年身旁有一條半大的哈巴狗，搖著尾巴，對著公雞怒吠。似乎是看不慣公雞趾高氣昂，在幫主人殺公雞的威風。

　　公雞卻毫不示弱，咯咯咯，咯咯咯，叫得更加響亮了。

　　那少年忿然道:“我非捉住你宰了不可。”尋思著怎樣上屋頂。

　　這時，一個聲音說道:“住手。”

　　一個中年人拄著一根拐杖，站在門前，他的臉被長發蓋住，下巴、腮幫邊都被長長的山羊胡子遮蓋了。乍一看，以為是哪裡冒出來的野人。

　　少年道:“你就是叫我住腳，我也非宰了這隻公雞不可。”

　　中年人撩開長發，露出一張病怏怏的臉。說道:“這隻公雞，你是從哪家捉來的，快放了。”

　　少年道:“這你別管，你要想吃到雞肉，就幫我燒水。一會兒宰了雞，一個雞屁股少不了你的。”

　　中年人身子一晃，險些被他氣倒。道:“你當我什麽人?我堂堂大俠，寧願挨餓，也決不吃偷盜之物。”這句話說得十分堅決。

　　那少年捉雞不得，反遭戲耍，正在火頭上，一腔岔氣便都發作出來，笑道:“大俠?就你這樣，還敢自稱大俠?嘿嘿，哈哈哈。”他越笑越得意，額頭當然還是痛的，但受雞戲耍的岔氣在笑聲裡消失了。

　　中年人額頭一黑，險些被他氣暈。

　　少年卻望著屋頂的公雞。道:“得找把梯子來，哪裡有梯子呢?”看來他是想搭梯上屋。

　　中年人卻忽然說道:“就這個矮小的草屋，還用得著梯子?”

　　少年道:“不用梯子，你難道像公雞那樣，長翅膀飛上去?”

　　中年人道:“我當然沒有翅膀，但憑我的本事，上這草屋就像過小溝渠一樣的容易。”

　　少年道:“你飛上去給我看看。”

　　中年人一怔。道:“要不是我真氣……。”

　　少年接道:“你還知道你的話真氣人?”

　　中年人道:“我是說，如果不是我不小心受了點意外，真氣無法凝聚，使不出力來，上這屋頂，哪費半點吹灰之力。”

　　少年道:“吹灰就不需要啦，想吃雞肉，你就給我守著，我去找把梯子來。今天是八月十五，想改善夥食，就得聽我的。要不然呐，雞糞也沒你聞的。”

　　中年人道:“豈有此理?我堂堂夜郎大俠……。”

　　少年道:“夜冷大瞎，我說過很多次啦，你也老大不小了，怎麽就記不住。”少年搖搖頭，臉上露出一副老成的情態。道:“我說過，夜裡看不見東西，有眼睛也等於是瞎子，大人是大瞎，

女人是女瞎。夜裡會變冷，所以要生火照亮，有了火才會暖和。”　　中年人強自鎮定。道:“你不信嗎?那你給我看好。”說完，深吸了一口氣。

　　少年道:“深呼吸管用嗎?有本事，飛上去給我瞧瞧。”

　　中年人運了口氣，雙腳一蹬，竟像彈簧一般，身子向屋頂彈去。少年驚訝起來。

　　中年人忽然覺得丹田內真氣散亂，連忙鎮定心神，凝聚真氣。可他一口氣已使完，第二口氣卻換不過來，力道忽然消失。他的腳剛要搭上屋頂，就見他往下直落。他大叫一聲，跟著篷的一響，摔落地下，落了個四仰八叉式。

　　少年滿臉幸災樂禍，卻說道:“本來就沒有翅膀，還想學雞飛，這回摔得安逸了吧。”頓了頓，又道:“古有偷雞不成，倒蝕把米，今有你夜冷大瞎學雞飛不成，倒摔一大跤，你與古人遙相呼應，蠢笨同享。”

　　中年人嘔了一大口血，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少年眼見中年人倒地不起，一動不動，第一個想法是:“他摔死了嗎?他要是沒摔死，一定會自己站起來。”

　　靜觀片刻，見中年人仍是沒動，少年又想:“不至於吧，這才多高點，不至於摔得死人。我上次從樹上摔下來，比這還高，又不見摔死，他如此的不經摔嗎?”

　　又過片刻，中年人仍是平平躺著，一動不動。少年又想:“我要是此刻過去扶他，表示出慰問之意，萬一他是假摔，倒在地上裝死，我豈不是白白上了個大當?他必會笑我乾元貞是個傻瓜?當是萬萬不上的，傻瓜是萬萬不能做的。好！我就用無關痛癢法問問他。”

　　只聽那少年乾元貞說道:“我識破你的狡計啦，陳志傑，可別想騙我，我是不會上你當的，趕快自己站起來。”

　　中年人竟像是沒有聽到。乾元貞又道:“陳志傑，你可別躺在地下裝死啊，你想嚇我是嚇不了的。”他嘴唇一吹。道:“二哈，過去看看。”

　　哈巴狗好像能聽懂他的話，走到陳志傑身旁。對著陳志傑的頭臉吠了幾聲，

　　陳志傑仍無動靜，乾元貞這才有些慌了。說道:“是他自己摔死的，和我無關，就算他的鬼魂去陰間告狀，閻羅王也不敢把我怎麽樣。”他預先想到開脫的法子，這才走到陳志傑身旁。見陳志傑雙眼緊閉，嘴角流血，臉色一變，心中打了個寒戰。

　　乾元貞道:“陳志傑，你死了嗎?你……你還欠我錢呢，你死了，我找誰要去。”

　　他俯下身，伸出顫抖的手慢慢挨向陳志傑的鼻孔。他很想鎮定下來，讓手不要發抖，可那手自己要抖，就是控制不了。

　　他把手伸到陳志傑的鼻孔前，感覺不到陳志傑有吸氣的征兆。他吃了一驚，急忙縮手，癱坐在地上。心中一個念頭不住打轉:“死啦！他居然摔死啦?”微微有些後悔:“早知他這樣不經摔，我就不和他賭氣，叫他飛上屋頂了。

　　他轉過身，對著陳志傑的屍體說道:“陳志傑啊陳志傑，是你自己逞強好勝，一定要飛上屋頂給我看看，結果本事不濟，出醜賣怪不說，還賠上你一條小命。你到了陰曹地府，可別在閻王爺面前胡說八道，冤枉於我。不過你就是胡說八道，我也不怕，因為是你自己摔死的。”

　　乾元貞臉上露出理直氣壯的神情，突然，只聽呵的一聲。陳志傑的屍體忽然翻了個身，仰面而臥。

　　乾元貞已認定他的死了，見他屍體還能再動，這一嚇著實不輕。腳下像裝了彈簧，跳起三尺多高。落下後，攤在土牆上。叫道:“你……你……。”

　　陳志傑緩緩睜開眼睛。道:“我要是真死了，一定不會向閻王爺胡說八道，告你的狀，你放心好了。”

　　陳志傑緩緩站起來。

　　乾元貞臉上還是一片驚訝，他隨即裝出鎮定之色。道:“下次裝死麻煩你提前說一聲，突然死而復活，是會嚇到人的，你胡子都這樣長了，還這樣草率。”

　　陳志傑哦的一聲，道:“是我有欠考慮，希望你膽子不小，剛才沒嚇著你才好。”

　　乾元貞蒼白的臉已漸漸恢復血色，拚命往自己臉上貼金，擺出十分鎮定的神色。道:“嘿！這點雕蟲小技，也想嚇我，那簡直是異想天開，癡人說夢。”

　　陳志傑道:“那就好，我今天累得很了，先進屋了。”陳志傑緩緩走進草屋。

　　乾元貞道:“有空的話，幫我生火燒點水，待會兒殺了雞，我分一半雞肉給你。”

　　陳志傑道:“偷盜之舉，陳某堅決不為，偷盜之物，陳某也堅決不吃。”

　　乾元貞道:“好！那咱們走著瞧。 ”

　　陳志傑已走回草屋，門簾落下，只聽篷的一聲，跟著響起雷鳴般的鼾聲。他才倒下，但睡得特別沉。這入睡的速度，當真比閃電還快。

　　乾元貞道:“總說不食偷盜之物，說得自己很清高似的。沒了張屠戶，就吃連毛豬，我先捉雞，待會兒再燒火。”

　　卻聽陳志傑的聲音說道:“有志氣。”

　　乾元貞剛要轉身，聽到陳志傑的話。說道:“好本事，睡著了還能聽到我說話，更能開口說話，比醒著時還清醒，了不起。”

　　陳志傑的聲音從草屋裡傳來:“曹操睡著了還能殺人，陳某不過是說說話，小巫見大巫，算不得什麽本事。”

　　乾元貞不再說話，忽然想到一個法子。轉身向屋後跑去，他繞到草屋後面。屋後有一個棗樹，他順著棗樹往上爬，幾個起落，就到了屋頂，見那公雞找蟲子吃，仿佛打算在屋頂常住下去。

　　乾元貞擔心陳志傑使壞，假如這時陳志傑拿竹竿捅屋頂，定然會驚動那隻公雞，想捉它就更難了。但幸好沒有發生。

　　他伏在屋頂上，一動不動，呼吸壓得極輕，沒有驚動公雞。然後他慢慢伸出手，看準公雞的腳，撲了下去。這次抓了個正著，公雞想要掙扎，啄他的手，他忍著痛，揪住雞腳，抓得很實，然後換過手，提著雞翅膀，滑下棗樹。

　　哈巴狗守在樹下，見到乾元貞，搖著尾巴，表示慶賀。

　　乾元貞毫不費力地宰了雞，去除雞毛和內髒，戲耍乾淨。在草屋外的空地上累起三疊磚頭，生起火，架上鍋，開始燉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