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傑緩了口氣,兩人說著話時,腳下並未停步,這時已走過一片小樹林,走在一條進村的田間小路上。夜空中繁星點點,大地上疏影婆娑,田裡頭偶爾傳出幾下咕咕咕的蛙鳴之聲,遠處山嶺之下閃現幾許燈火,傳出稀落的犬吠,群山回響,這一切,一起組成了一副寧靜祥和的山水畫。
陳志傑並沒有在意。道:“故事還沒到羅大俠府上。”
乾元貞隨口應了一聲。道:“我一聽到開頭,便想得知事情的結局。”
陳志傑道:“從開頭到結局,中間還有許多經過,你別著急,聽我慢慢說。我在去往大同的路上,碰到不少江湖豪客,一問之下,十人之中,倒有五六人是曾受過羅維陽的恩惠,要在大典正期之前趕到,給羅維陽捧場。另外的四五人,則是那五六人的師友、子侄。我當時想,陸志豪欺師滅祖,當年做下這等忤逆之事,被眾武林朋友所不齒,他必不敢走大路,免得被武林中人問及時,他沒臉答話。所以我棄了大道,改走小路,盼能在小路上碰到他。”
“那一天下午,我到了朔州新集嶺,正要翻山下嶺時,突然聽到了一聲倉惶的呼救,聽得出是女子的呼救。呼救聲中,混著嘿嘿、哈哈的男子的大笑,笑聲中卻充滿了邪惡之意。我心想莫非有賊盜在此強搶婦女?可不能袖手不管。我循著呼聲,迅速挨過去。”
“我看到在一個狹窄的山道上,三名中年男子追著一個少女。那少女肩頭上的衣襟已然破碎,露出一條皓玉似的手臂。三名強盜手中各拿著一塊,滿臉邪惡,站在那少女身後。那少女拚盡全力,想要逃脫魔爪,但腳步沉重,山道上地勢險峻,她爬得很慢,顯是不會武功。那三名強盜卻腳步輕盈,等少女向上爬一段距離後,三人輕輕一縱,便趕上了少女。一看便知三人身負不錯的武藝,並非普通的山賊。而所以沒有迫害那少女,顯是並不著急,就像貓抓住了老鼠,一時不吃,故意打瞌睡,放老鼠逃跑,老鼠逃得幾步,貓忽然發力,將老鼠捉回,如此反覆數次,直到將老鼠玩弄得奄奄一息,這才吃掉。”
“突然,那少女腳下一個打滑,向嶺下滑落數丈,她本來是往嶺上奔逃,那三名強盜在她後面追逐,這一滑下去,距離那三名強盜更近了。那少女十分驚駭,眼角、臉上掛滿了淚水,嘴裡不住的哀求‘放過我吧,求你們放過我吧’。卻沒有力氣再逃了。三名強盜邪笑著,一步步向那少女挨近。”
乾元貞接道:“你怎麽還不出手?”他料想陳志傑必會趕跑那三個強盜,救下那少女,但到了緊急關頭,卻沒聽陳志傑說他出手解救,於是問了出來。
陳志傑道:“我見到這等大惡事,當然是要出手的。你猜猜,那三名男子是什麽人?”
乾元貞沉吟片刻。道:“難道是關外三魔?”
陳志傑道:“不錯,小兄弟,你很聰明。關外三魔是三兄弟,大哥鄭觀海,老二鄭觀應,三弟鄭觀明。三人長相酷似,你今後若是碰到他們,得小心些。”
乾元貞只是隨口亂猜,不意竟然猜個正著,自己也覺得驚訝。笑道:“過獎,過獎。”
陳志傑道:“我當時並不知道那三個作惡之人便是關外三魔,隻當他們是身負武藝的惡盜。我從山嶺上跳出,擋在那少女身前。喝道‘大膽賊子,光天化日之下,你們如此捉弄一個女子,想幹什麽?’三魔突然見到我,有些吃驚,頓了頓。鄭觀海便說道‘老子一向膽大,
我們想幹什麽,這不明擺著嗎?還用得著問!’。那少女突然拉著我的衣袖,不住的哀求‘大俠,求你救救我,救救我’,我說‘姑娘別怕,你放心,有我陳志傑在,絕不會讓這三個賊人傷你一根毫發’。鄭觀明卻朝我喝道‘你叫陳志傑是嗎?哪個門派的,怎麽從來沒聽過你的名號?’小兄弟,鄭觀明當時問我這話,並非隨口問出,而是別有原由。” 乾元貞臉露詫然之色。道:“他這樣問你,難道暗藏著什麽玄妙?”
陳志傑道:“不錯!他說那話,是心裡發虛,倘若得知我是個名動武林的大高手,他們光是聽到我的名號,也就嚇尿了。我若是名門正派的弟子,他們心中有所忌憚,也不敢太過放肆。他想試探於我,若我是個不見經傳的無名之輩,那麽他們三人便毫無顧忌,肆意胡來。”
乾元貞搔了搔頭皮。道:“我還是不太懂。”
陳志傑道:“關外三魔一生作惡多端,他們怕的是什麽?他們怕的是報應。如果我是名動武林的大高手,他們武功不如我,怕被我逮住,問出他們底細來,三人難逃一死。如果我是名門正派的弟子,他們若殺了我,我門派中的師友必會去找他們算帳,那他們這一輩子也別想安生了。”
乾元貞道:“我懂了,說來說去,他們還是看你的關系做決定。”
陳志傑嗯了一聲。道:“是這個意思。”
乾元貞道:“陳大俠,你何不虛張聲勢,稱你是某某大派的弟子,或自稱是什麽高手,嚇唬嚇唬他們?”
陳志傑道:“我沒有那樣做,我一生坦坦蕩蕩,行得正坐得穩,我報出真名真姓,不論生死如何,也不會假冒他人之名。我當時說‘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陳志傑。武林中一個愛抱打不平的好漢。’鄭觀明聽了這話,衝我喝道‘我還以為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原來是個無名之輩。嘿嘿!識相的趕快夾著尾巴逃開,裝作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沒看到,可保你平安大吉,不然老子送你去見閻王!’我說‘我一生專好抱打不平,你們欺負這姑娘,我要是裝聾作啞,裝作沒看到,這姑娘便要遭到你們凌辱。報上名來,老子手下不打無名之輩。’鄭觀明說了名號,我才知三人原來就是關外三魔。我抽出長劍,和他們鬥了起來。”
乾元貞道:“他們三人鬥你一人嗎?”
陳志傑道:“最開始不是,關外三魔雖然行事殘酷,江湖規矩卻還是守的。最開始是老大鄭觀海出手和我放對。我以前劍法不好,破綻很多,本不是陸志豪的對手,為了能殺他報仇,只有先將劍法中的破綻化去。我藏在玉龍雪山苦練劍術,五年之後,才將我以前劍法中的諸多破綻逐一補齊,這才出山的。這番功夫沒有白費,昨天和陸志豪一戰,我並沒吃虧。”
乾元貞道:“你獨自修煉了五年?”心想:“這人的毅力也不差。”
陳志傑道:“若不下苦功修煉,我只怕活不到今天。鄭觀海和我鬥了十三招,被我賣了個破綻,他舉刀向我肩頭砍來,我使一招如封似閉,擋開了他的刀,順勢砍向他的左腿。那一劍要是砍實了,他那條腿非給卸下來不可。他的兄弟眼看情勢緊迫,出刀擋開了我的劍,兩人聯手和我對打。招式上我有些應接不來,我改以守衛為主,卻也穩佔上風,只是那兩人首尾相顧,我一時攻不下來。又鬥數招,鄭觀明便等不及了,大喝一聲,舉刀加入戰團。”
乾元貞道:“一開始還守規矩,打著打著,眼看打不過你,他們就不要臉了。”
陳志傑道:“這也無怪,小兄弟,莫說他們是濫殺無辜的賊盜,全無信義可言。即便是名門正派的弟子,又有幾個能堅守信義?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誰又會謹守規矩,甘心受死?”
乾元貞道:“這也說得是。他們三人鬥你一人,卻是誰贏了?”
陳志傑道:“三人聯手,我自是處於下風,鬥他們不過,可那是一條狹長的山嶺,我居高臨下,佔據了有利地勢,借著石壁的掩護,卻也和他們鬥了個旗鼓相當,不分勝敗。鬥了一百多招,鄭觀明忽然退出,我見他眼睛向我身後瞄,知道他要繞到我身後,想來個前後夾擊。我一看如果讓他們形成夾擊之勢,我便凶多吉少。於是我使出從九天玄女劍法中悟出的十三招快劍,不等他們形成夾擊,疾風暴雨似的向他的兩個兄長猛砍猛殺。”
乾元貞道:“你自己悟出的劍法?真厲害。”
陳志傑臉上露出一絲自得之色。說道:“古人以立功、立德和立言為三大不朽的事功,也作為衡量一個人成功與否的標尺。我沒做過什麽有功於國的大事,立功是談不上的。我隻認得些簡單的字,算是半個文盲,著書立說更是從不敢奢想,品德倒是端莊。我一生沒什麽可值得炫耀的,唯一一件引以為豪的事,便是在玉龍雪山苦練劍法時,從九天玄女劍法中悟出了十三招快劍。”
陳志傑頓了頓。又道:“嘿嘿!小兄弟,什麽立功、立德、立言,對我而言,都是虛妄之談,只有悟出這十三招快劍,才是最實在的。你想想,像我這樣的人,一生在刀光劍影中討生活,危險是常有的,到了危急時刻,不管我立過多少大功,品德多麽高尚,也不管我一生寫出多少名著,都救不了我,只有這十三劍快劍,能助我殺敗敵人,保住性命。你說不是不這個道理?”
乾元貞道:“不錯!陳大俠以務實為本,實在難得。你使出那十三招快劍後,就打敗他們了嗎?”
陳志傑回想著當時的慘烈劇鬥,臉上肌肉抽動了幾下,過得片刻。道:“我突然變化劍法,鄭觀海和鄭觀應一時沒適應過來,縛手縛腳。我使到第七招‘長空落雁’時,先向鄭觀海虛擊一劍,等鄭觀海回劍自救,我劍鋒急轉,一劍刺在老二鄭觀應的手腕上,將他手腕卸了下來,便是這樣。”
陳志傑一面說,一面比劃起來,將他如何虛刺,如何變招,怎樣一劍卸掉鄭觀應的手腕等等變化,試演了一遍。問道:“小兄弟,你可記住了?”
乾元貞聽他說得很是平淡,但想著卸掉手腕、鮮血直冒等等情狀,隻覺得很是殘酷。聽他最後一問,這才回過神來,原來他的重點不是描述當時的戰況,卻是要以此為引子,引導自己學武,乾元貞不便拂了他心意,回想了一下。道:“這招長空落雁的變化,我大體是記下了。”
陳志傑有心要讓乾元貞學點功夫,才會這般不嫌麻煩,一招一式,詳詳盡盡地給乾元貞分解演示。聽乾元貞已記住了長空落雁的變化。才道:“鄭觀應斷了一腕,傷口處不住冒血,他捂著斷腕,退到了一邊,不能再鬥了。我接著使第八招天馬行空,舉劍刺出,這招看上去是取敵人雙眼,等敵人封擋之時,我再順勢下劃,又一劍刺中鄭觀海的大腿,劃出一條又深又長的口子,就是這樣。”
陳志傑又將這招‘天馬行空’如何變化,如何傷敵,給乾元貞詳細解說。直到乾元貞完全領悟,這才作罷。
陳志傑道:“我連傷二人,隻一瞬間事,鄭觀明還沒能繞到我身後,看到他兩位兄長已受重傷,倒在地下慘呼。他大喝一聲,舉刀向我劈來。我揮劍格擋,和他對佔,他少了兩個幫手,我去兩個強敵,強弱之勢已變,到第十六招上,我使出十三招快劍中的一招‘隔岸觀火’,便是這樣。”
陳志傑又給乾元貞演示了那招隔岸觀火的諸多變化。這才說道:“我使出隔岸觀火時,他已擋不住了,胸口上被我刺了一劍。那一劍本可貫穿他的胸膛,叫他當場斃命。但他閃躲得快,我的劍隻劃破了他的皮肉,他就躲開了,並沒致死。三魔各受了傷,無力招架,我順勢點了他們的穴道,要問個清楚,為什麽要迫害那少女?那三人起先不敢明言,後來被我施了點酷刑,隻得一五一十的說了。哎!這件事居然也和羅維陽扯上了關系。”
乾元貞微微一驚。道:“這事也和羅維陽有關?”
陳志傑道:“不錯!原來當年羅維陽組織大批武林義士,去玉門關外剿捕關外三魔,前後五次,都被三魔逃脫了。關外三魔雖逃得性命,卻也受到了震懾,收斂了許多。三人因此恨上了羅維陽,聽聞羅維陽要金盆洗手的消息,三人偷偷進關,一路躲躲藏藏而來。他們要混進羅維陽的府上,在金盆洗手大典開始時,放火燒毀羅維陽的府邸,以報當年被羅維陽圍殺之仇。”
乾元貞道:“關外三魔當真賊心不死,居然想出這麽陰損的招來。哎!罪大惡極,死有余辜。陳大俠,那少女卻又是什麽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