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傑道:“時候不早了，我們邊走邊說。”陳志傑出了院子，向東邊小路上走去。

　　乾元貞大步上前，趕上陳志傑。道:“陳大俠，你去宋家莊，是為了證實什麽事?”

　　陳志傑沉吟片刻。卻道:“五天前，你是在山溝裡發現我的，是不是?”

　　乾元貞不知他為何忽然提及五天前救他回草屋的事來，卻還是回答道:“不錯，當時你倒在一條山溝裡。”

　　陳志傑道:“你知不知道我怎麽會倒在山溝裡?”

　　乾元貞道:“我發現你的時候，你倒在地下有些時候了，你傷得很重，處於半昏迷狀態。你手裡緊緊握著劍，臉上布滿了殺氣。由此可以推斷，你應該是與一個武功高強的人發生了一場惡鬥，從你的傷口中可以看出，傷你的那人使的是刀，他的武功只怕不在你之下。”

　　陳志傑道:“你這些推斷完全成立。還能推出什麽?”

　　乾元貞想了一想。道:“你一向行劍仗義，嫉惡如仇，所以將你打傷的那人肯定幹了件大壞事，你出於公義，才向他出手。而我在拖你回草屋的途中，發現你的腳下插著三枚鋼針。所以，事實應該是，那人做了件喪得敗俗之事，你追殺他，他安置了陷進，在陷阱裡布下了三枚鋼針，然後你不小心掉進了陷阱，踩中了鋼針。你腳下先受了這些傷，極大地影響了你，在和他對打的過程中，被他佔了優，你身上的傷才會有那麽多。”

　　陳志傑微微一驚。道:“你這番推理，完全正確！”

　　乾元貞道:“那人是使刀的，陳大俠，他是誰呢?做了什麽壞事?”

　　陳志傑道:“這事說來話長，得從五年前說起。”

　　乾元貞道:“反正不著急趕路，你說說五年前發生的事吧。”

　　陳志傑看了看天氣，時候還早，腳步慢了下來。道:“也好！你聽些在心裡，以後要是碰到那人，也好心裡有底，提前防范。”

　　乾元貞道:“也不知我會不會碰到這壞人，但願不要碰到才好，他叫什麽名字?”

　　陳志傑道:“他叫鄭觀明，外號花花太歲。他還有兩個兄長，三人常在邊關乾攔路打劫的勾當，三人橫行關外，號稱關外三魔。三人當中，尤以鄭觀明最是奸險毒辣，詭計多端。他不但劫財，更要劫色，專挑良家婦女作案，敗人名節，卻也因此毀了許多的家庭。”

　　乾元貞憤憤地道:“此人當真是罪大惡極，難道就沒人製得了他們嗎?”

　　陳志傑道:“要說他們的武功，比我還要差一截，可是這三人的輕功都很好，為人機警，又熟悉關外大漠的特征，這一層我得甘拜下風。我沒碰到鄭觀明之前，就已聽說，關西大俠羅維陽曾組織過一批正義之士，去關外剿殺這三人的事了。”

　　乾元貞道:“羅維陽?你說羅維陽曾經去殺過這三人?”

　　陳志傑興致一熱。道:“不錯！你也認識羅維陽羅大俠?”

　　乾元貞道:“不認識，我是聽人提起過他的名字。”

　　陳志傑微感失望。

　　乾元貞沒留意到陳志傑臉上的變化。道:“羅維陽組織起武林好漢去剿殺關外三魔，那三人是如何逃脫的?”他從陳志傑話中聽出關外三魔還活在世上，便知當年羅維陽撲殺關外三魔沒有成功，卻不知那三人是如何逃脫的。

　　陳志傑道:“這三人要不是聽到了些風吹草動，提前躲開了，要不就是以上乘輕功，躲到大漠裡去。羅維陽羅大俠和中原武林好漢不識大漠中的路途，

只能無功而返。前後去了五次，這三個賊人都僥幸逃脫了。”　　乾元貞道:“可惜，可惜。”

　　乾元貞遙想著大漠之外，獵獵北風作響，漫天沙塵之下，一大群武林人士圍著三人廝殺的慘烈場面，不禁熱血為之一沸。心想:“這也許就是俠客們所以魅力長存的原因了。為了世間的公義，不惜以身犯險，遠赴大漠，去截殺本不認識的壞人。不管成與不成，單就這份為了公義而捐身赴難的情懷，已是十分難得！”

　　卻聽陳志傑道:“羅維陽武功高強，為人精明，他組織起大批好手，前後五次都沒能殺掉關外三魔，他都不成，別的人更加不成了。雖然沒殺掉關外三魔，但五次圍殺，卻也起到了震懾之效。自那以後，已很少聽到關外三魔作案的消息。”

　　乾元貞道:“你是怎麽碰到鄭觀明的?”

　　陳志傑道:“五年前，一個下午，我在長安城太白樓上喝酒，觀賞著那長安古道、日暮黃昏的景象。正賞玩之間，突然有兩人來到酒樓上，在我旁桌坐下，兩人腰懸佩劍，步履輕捷，一看便知是練家子。兩人叫了一桌子好酒好菜，邊吃喝邊慢談。一個喝了一口酒，嘖嘖嘴，說‘格老子，這長安城太白樓的酒硬是要得！’。一個吃了一口菜，說‘仙人板板，這太白樓的摘仙鮑魚硬是安逸！不出這一躺門，老子這輩子怕是吃不著了。’說罷，兩人哈哈大笑。從他們言語和口音中，聽得出他們是川人，卻不知來長安做什麽?兩人談吐粗俗，滿嘴髒話，雖也是武林中人，我卻沒心情和他們結交，也懶得去問他們是來幹什麽的，隻自顧自的喝酒、觀景。”

　　“兩人吃喝著，談論長安的景物和歷史。長安城數代古都，歷史悠久，文物繁盛，那兩人漫無邊際，也說不上重點。其中一個忽然說道‘這次羅維陽金盆洗手，依著他羅大俠在江湖上的名氣，到時肯定有很多人會去現場觀禮，場面一定熱鬧得緊。格老子，咱們趕上了這場熱鬧，到時可得趁機結交些江湖朋友，也宣揚宣揚咱們蜀中唐門的大名，讓江湖上的朋友不敢小看咱們。’我一聽這話，頓時微微一驚，心想:‘羅維陽羅大俠要金盆洗手了嗎?這兩人是四川唐門的?’你可知道，為什麽會驚訝?”

　　乾元貞道:“晚輩正要請教。”

　　陳志傑道:“羅維陽成名三十多年，根據和他相交深厚的江湖朋友所傳，羅維陽是當年瓦崗寨好漢羅成的嫡系子孫，六十四路羅家槍法出神入化，變幻無端。他不但武功了得，而且為人仗義豪俠。武林中的朋友，但凡有什麽困難，只要去關西大同府找到他，他一定仗義援手，出錢出力，替人排解煩難。”

　　乾元貞心想:“我目下一窮二白，要是羅大俠沒有金盆洗手，倒可去大同府找他，也許能解一時燃眉。”突然又想:“男子漢大丈夫，自當頂天立地，豈可托蔭於他人之下?”

　　卻聽陳志傑說道:“武林中受過他恩惠的人極多，只要提及羅維陽時，無人不豎起大拇指，肅然起敬，稱讚一聲‘羅大俠’。因為羅維陽名聲太響，又都叫他‘威震河朔’，是說他在黃河兩岸、關內關外極有公信力，沒人不買他的面子。他成名三十多年，突然間要金盆洗手，不再過問江湖中事。這對黑道中人來說，突然少了個愛管閑事的乾預者、冤大頭，今後不必再顧忌，可以為所欲為。白道中卻少了一位武功高強、精明幹練的仁人志士，所以當我聽到他金盆洗手的消息後，感到很是驚訝。”

　　“我當時卻也沒有多想，慢慢地喝了一口酒，卻聽得那兩個唐門弟子中，另一人說道‘師兄，咱們奉了師父之命，去羅維陽金盆洗手大典上觀禮，臨行前，師父叮囑的話，你都忘記了嗎?’作師兄的那人說道‘我怎會忘記?師弟，你是考驗我的記心來啦?嘿嘿，師父說羅維陽雖然名頭很響，在江湖中倍受敬重，但他是關西大俠，和我們蜀中唐門相隔遙遠，既非盟友，更沒有直接的利害牽連。他金盆洗手也好，銀盆洗腳也罷，不去也是可以的。只是不去的話，有失禮數，恐背後有人說閑，對唐門不利。師父說‘你們去送了賀禮，看完金盆洗手儀式，吃了飯後，就轉回唐門。如果有人問起，就簡要答覆人家，如果沒有人問，你們就不要多嘴。總之我話先說在這裡，酒少喝，話少說，不要惹風波。師弟，師父叮囑的話，我可說錯了沒?’”

　　“做師弟的說道‘師兄記心真好，一字不差。可你剛才說，到了大同羅維陽的府上時，要去結交江湖朋友，宣揚宣揚蜀中唐門的名聲。結交朋友，一定免不了多喝酒，宣揚唐門的名聲，一定要說很多的話，這不是和師父叮囑的酒少喝、話少說的意旨背道而馳了嗎?’那做師兄的說道‘師弟，師父的叮囑咱們當然要牢記在心，可咱們又不是榆木腦袋，非得按照師父的原話，一字不差地奉行。咱們出門在外，得隨機應變才行。你想一想，到了羅維陽的府上，要是有人來給咱們敬酒，你難道跟人家說‘我師父叮囑的，要我們酒少喝，我看還是不喝為妙。要是有人想和咱們結交朋友，問你年紀多少，哪個門派的，功夫學得怎樣?你難道跟人家說，我師父叮囑過的，叫我們話少說，我看還是不說為妙’這不是公然得罪別人嗎?師父叫我們不要惹風波，可是當著那麽多人的面，你公然拒絕別人的好意，削了人家面子，那人要是心地狹窄，說不定立即就要跟你動刀子，多大的風波也都惹下了。”

　　乾元貞微笑道:“這人也真是憊賴得很，那個做師弟的便沒話可說了吧?”

　　陳志傑道:“我聽到這裡，也不禁微笑起來。不錯，那個做師弟的聽信了他師兄的言語，不再爭辯了，兩人吃飽喝足後，離開了太白酒樓。那時候，我正在尋訪陸志豪的下落，要找到他算清當年的舊帳。在那之前，我已尋了數年，卻音信全無。當我得知羅維陽金盆洗手的消息後，雖感驚訝，但也沒怎麽放在心上。兩名唐門弟子走了不久，又有一批武林人物來到太白酒樓。我從他們的對話中，聽出來的是點蒼派的掌門何常東、魯芹夫婦，並四個年青弟子。這夥人剛來坐定，叫了一桌子酒菜，又有一夥人來到酒樓上，這些人我卻認不得了，隻知是雲南武林中的隱逸之士，這夥人和何常東夫婦彼此聞名。互通姓名後，說了些久仰大名的客套話，便問對方何以來到長安?竟都是要去大同羅維陽府上慶賀、觀禮的。”

　　乾元貞道:“連滇南也有崇仰他的好漢，看來，羅維陽的影響力不小啊。”

　　陳志傑點頭道:“的確不小，點蒼派盤踞滇南，雖也是武林門派，但他們創派祖師傳下來的遺訓卻是獨善其身，因此極少參與外派之事。掌門何常東親自前往，那是極少見的了。而另外幾名雲南武林中的市井隱俠，平素很少在江湖上露面，卻居然也曾受過羅維陽的恩惠，要趕去慶賀。羅維陽影響力之大，可見一斑。我初時並未在意，可是突然間，仿佛受到了啟發。不自覺地將羅維陽金盆洗手之事與陸志豪聯系在了一起，我心中突然想。聽到他要金盆洗手、退出江湖，蜀中唐門與他並沒直接牽連，卻也派人前去觀禮，雲南武林的市井隱俠也曾受恩於他，要趕去觀禮。陸志豪會不會與羅維陽有什麽牽連，若是彼此有恩，陸志豪非去觀禮不可，若是結有仇怨，依照陸志豪的為人，豈肯放過這機會，他必定會在大典當天大肆搗亂一番，令羅維陽在眾多英豪的面前大大出醜。如此想來，陸志豪出現在羅維陽金盆洗手大典上的幾率是很大的了。而且羅維陽是公認的武林名宿，確也是我所敬佩的豪傑，就算陸志豪不會出現，我也要去捧捧場。我打定主意，算還了酒菜錢，離開太白酒樓，往大同去。”

　　乾元貞道:“羅維陽大俠的名聲，我是聽過的，可惜沒能趕上他金盆洗手的盛會。陳大俠，陸志豪有沒有在大典上出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