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來的共是五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個中年男子,年紀約四十歲,嘴角留著一撇小胡子。他一手提著一面銅鑼,另一手拿著一根棒槌,走四五步,敲一下銅鑼。鑼聲很是扎耳,相信只要不是聾子,縱是在酣然睡夢之中,也一定會被那鑼聲驚醒。
在那中年人身後,兩名身材魁梧的轎夫一前一後,抬著一頂軟轎,奔行而來。轎子左右各有一人,身著緊身便裝,腳下是一雙黑皮靴,兩人腰間都掛著一柄佩劍,神情肅然。走路時步伐輕捷,像是身有武功的軍士。
乾元貞看到那轎子,並非花轎,若是新娘出嫁,定然別是一番熱鬧景象,斷不會只有這麽幾個人。正在猜想這夥人要去哪裡?是幹什麽的?
吳泰來低聲道:“打鑼的是李師爺,名叫李民安,又叫李尖嘴,最是牙尖嘴利。”
秦晉說道:“看樣子,是縣令有動作了。”
樊文順道:“坐在轎子裡的一定是縣令。”
沒等乾元貞開口動問。李文惠便道:“縣令姓陳,名叫陳國泰。”
乾元貞問道:“他要幹什麽?自己坐轎子,讓其他人走路,還派兩個人抬著也就罷了,為什麽要一路敲鑼,難道怕別人不知道嗎?”
吳泰來道:“對了,還真被你說中了。縣令每次出動,都怕別人不知道,所以一路敲鑼。”
乾元貞道:“嘿!這縣令還真有一套。”
李文惠道:“出門一面鑼,是陳縣令的標配。十裡八鄉的村民都知道,陳縣令平時隻待在縣衙,極少出去辦事,但每次出縣衙時,都會配一面銅鑼,一邊走一邊敲打。”
乾元貞道:“等我當了縣令,也學他的樣,布置這樣的排場。”
李文惠道:“好大喜功,擺臭架子,有什麽好學的?”
乾元貞微笑道:“我就說著玩,不必當真,我也不是做官的料。”
五人說話間,縣令一行卻已走近了。沒想到,那打鑼的到了草屋外面卻停下了。兩名轎夫停下了,兩名軍士也停下了。
五人心中都是微微一驚。只見李民安走到轎門前,彎下腰,用十分恭敬的語氣說道:“稟大人,按照張管家的指示,我們想是到了疑犯乾元貞家。”
乾元貞聽到‘疑犯乾元貞’五字,心裡打了個突。
只聽轎子裡那人先是打了個很大聲的哈欠。然後見到簾幕被緩緩揭開,轎子裡走出一個四十來歲的矮胖中年人。那中年人身穿錦袍,頭上頂戴花翎。臉很寬,眼睛卻小,大腹便便,一臉睡不夠的樣子,正是本縣縣令陳國泰。
陳國泰剛出得轎子,又打了個很大的哈欠。他走進院裡,抬起眼皮,向院落裡五人掃了一眼,仿佛說夢話一般。問道:“你們幾個,誰是乾元貞呐?”
乾元貞心想:“縣太爺也知道了我的名字,我這次要大名鼎鼎了。”道:“我是乾元貞。縣令大人早啊。”
陳國泰又打了個哈欠,眯了眯眼睛。道:“你就是乾元貞?”
乾元貞道:“我確實是叫乾元貞。找我有什麽事嗎?”
陳國泰道:“昨晚酉時三分,宋家莊大管家張寶善到本縣首告,告你殺害了宋家莊的三姨太李春花。經本縣認真考慮,決定緝拿你去縣衙,開堂審問。”
陳國泰說到這裡,又打了個哈欠。
乾元貞雖已料到,會是這麽回事,但還是微微吃了一驚。說道:“我看大人睡眠欠佳,大人的瞌睡比我重要多了,不如你先回去睡一覺,
緝拿我什麽的,等大人睡醒了再說不遲,反正我也不跑。” 陳國泰卻道:“他奶奶的,張寶善這雜碎,昨晚來時,我已回復過他,他硬是不相信,大清早就催我來捉拿疑犯。我原以為這疑犯有什麽過人的本事,早知是這麽個青年,又何須勞動我的大駕。”
乾元貞聽他一直在責罵宋家莊的管家張寶善,正好可以顧左右而言他,將話題牽引到張寶善身上,岔開緝拿自己這事。道:“大人遠來辛苦,聽大人所言,是宋家莊的管家張寶善催促大人來的?”
陳國泰道:“是呀!他奶奶的,張寶善這老雜碎,害我早上這一覺又沒睡好。”
乾元貞大刺刺地說道:“張寶善真是要不得。”
陳國泰立刻來了興趣。忙問:“你也認為他要不得?”
乾元貞道:“他是宋家莊的管家,管得了宋家的事,還管得了縣令大人?他居然早早地催促大人起身,大老遠地跑來,一點也不顧惜大人,簡直就是欠打。”
陳國泰雙眼一睜,瞌睡似乎去了一半。道:“有理,你小子倒還挺明理。”
乾元貞道:“那是大人關照之功,大人明察秋毫,斷案公平,小民在大人的治下,受大人優良作風的感染,想不明理也難。”
陳國泰大是高興,兩隻豆粒大小的眼睛眯成一線。道:“你小子還挺會說話。若得好好栽培,將來前途無量。”
李文惠皺了皺眉。心想:“乾元貞信口開河,和陳國泰才剛認識,交談了不到十句話,卻像老熟人見面似的。他要是當了縣令,會不會也像陳國泰那樣?”她心中雖有這個疑問,但自知不用回答,因為乾元貞不像是當縣令的料。
又想:“她以前是幹什麽的?好像就沒有他害怕的事,也沒有他害怕的人。莫非他是貴族子弟,所以才這樣大膽,那他扮成乞丐模樣,是扮豬吃虎,可誰是老虎?”
她覺得乾元貞有點特別,特別是一種特殊的情愫,意思大致是,明明乾元貞就在她眼前,可她還是不相信這是乾元貞的本始面目,甚至不相信乾元貞是她所看到的這種人。於是想從乾元貞的來歷、身份中找到特別的原因。但現在不是時候,所以也就沒問。
只聽乾元貞笑道:“多謝大人誇獎。張寶善早早地催促大人動身,攪擾了大人的清夢,依我看呐,大人務必將他拿下,依法治罪,以儆效尤。”
吳泰來、樊文順和秦晉都是心中叫好。三人心想:“張寶善平時作威作福,欺善怕惡,陳國泰也不是什麽好官,最好兩人鬥一場,那就精彩了。”
陳國泰雙手一拍。道:“正合我意,張寶善這雜碎,仗著宋家莊的勢頭,不把我放在眼裡,我早想整治整治,只是沒個理由,師出無名,怕人說閑話。”
李師爺喉嚨裡突然硜硜硜硜地響,打斷了兩人的談話,陳國泰臉上不說悅。道:“師爺,你喉嚨發炎了嗎?”
李民安道:“不是。”
李民安本地的鄉紳之家,頗具威望,在縣衙裡做師爺。為人精明,陳國泰雖是一縣的長官,但缺少謀略,很多事得仰仗李民安拿主意。而李民安的主意也確實老道管用。兩人之間也早已溝通好的,每當陳國泰有拿不定主意的事,或是言語中有什麽不妥之處,李民安便這麽硜硜地咳嗽,提醒陳國泰。
但這次,陳國泰覺得既不需要作什麽決定,言語也沒有不妥的地方。皺眉問道:“那你硜硜硜硜,卡什麽呢?”
李民安道:“有痰。”
陳國泰詫異道:“有痰?早不有,晚不有,我一說到要整治張寶善,你就有痰了?來得可真巧。”
李民安喉嚨裡硜硜地響了兩下。道:“舒服多了,回稟大人,在下以為,張管家早上催促大人辦公,攪擾了大人的清夢,此舉確有不當之處。但他是怕疑犯逃脫,出發點是值得肯定的。大人說要以此為由整治他,在下以為不妥。”
李民安又道:“何以不妥?請大人聽我一言。第一,大人一向秉公執法,任何一人, 除非觸犯了明文條令,否則不能論罪。在本縣所擬製的條令當中,並沒‘攪擾他人清夢者,當以重罪論處’這麽一條,大人因此而整治他,在法令上是說不通的,那就是師出無名。張管家在本縣頗得民望,大人師出無名,而將他整治,恐怕百姓不服。第二,張管愛所以攪擾大人,出發點是為公事,且對大人有提醒點撥之功。試想一下,大人若將一個對自己有功勞的人治罪,那今後,還有誰敢向大人諫言?因此,在下以為,非但不能整治張寶善,還應予以嘉獎。”
陳國泰想了一想。道:“嗯!似乎你說得更有理。”既是李民安說的有理,也就是乾元貞說的沒有道理。陳國泰看向乾元貞,拉起了臉。道:“乾元貞,你搖唇鼓舌,煽動本縣整治張管家,若非本縣精明幹練,明察秋毫,差點誤信了你,但你誤導之過,絕不輕饒!”
乾元貞道:“大人,小民並非誤導,而是切實為大人擔憂,請聽我一言。”
陳國泰道:“說!”
乾元貞道:“大人早上在睡夢中,受張寶善驚擾,醒了過來。小民猜想,大人的夢境之中,若是加官進爵,獲得黃金萬兩。張寶善驚擾大人,這個十分完美的夢便從中斷殘,換言之,則是張寶善害大人加官進爵不成,萬兩黃金飛了。那張寶善便是阻斷了大人的官路,謀奪了大人的財寶。因此才提出,請治張寶善的罪。”
李民安道:“大人,我們此行是要緝拿乾元貞,到大堂受審,乾元貞專挑不相乾的事說項,我看他是有意拖延。請大人下令,先將他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