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泰拍了拍腦門。道:“對，對！是該如此。來人呐，把疑犯乾元貞帶回衙門。”

　　乾元貞忙道:“大人，我有話說。”

　　陳縣令手一抬。道:“慢著！”又問:“你還有何話說！”

　　乾元貞道:“大人明察秋毫，清廉如鏡，奉公律己，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官，我是十分佩服的。”

　　他很小就開始流浪江湖，年紀不大，見識卻廣，雖然還不夠圓滑，但也頗懂得些隨機應變的技巧。尋思倘若被捉去衙門，後果不堪設想，只有先設法穩住，再想法子洗脫冤屈。眼看形勢危急，隨口恭奉了幾句。

　　陳國泰聽他滿口讚譽，臉露欣喜。卻道:“這些話你聽誰說的?”

　　他想，乾元貞一個小小少年，斷然想不到什麽“清廉如鏡、奉公律己”的官方之語。定是聽人說過，他正好記住，這時一股惱的搬來讚譽自己。

　　乾元貞詫異道:“十裡八鄉的百姓都這樣讚美縣令，縣令你難道沒聽說?”

　　陳國泰是出了名的懶縣令，十裡八鄉的百姓對他的評價都是不謀而合的差。這一層，陳國泰亦自深知，乾元貞這句話與實情不合，若說是偶爾聽到個別百姓這樣讚譽陳國泰，陳國泰也許還會相信。

　　陳國泰臉色微變。道:“你的話說完了嗎?”

　　乾元貞察言觀色，見這句話並不奏效，微感詫異。道:“大人，對宋家莊三姨太被害這個案件，你是想公平公正的判處，讓百姓們人人心服口服，還是要敷衍塞責，讓好人蒙受不白之冤?”

　　李民安道:“豈有此理，縣令大人該如何判處，還用你來提醒?”

　　乾元貞道:“小民不敢，因為宋家三姨太遇害一案，小民受人冤枉，成了謀害三姨太的疑凶。這個案件如何判處，直接體現了縣令大人是個清官，還是個糊塗官，出於為大人的名聲和威望考慮。小民這才鬥膽，以良言相諫。我相信憑大人的度量，該明白小民的一番苦心。”

　　陳國泰道:“你是說，你全然是為了本官考慮。”

　　乾元貞道:“小民除了是為大人考慮，還有一點私心，也是為了小民的性命。宋家三姨太長什麽樣，我壓根就沒見過，宋家莊的路怎麽走，我也不認識。根據大人先前所說，宋家三姨太應該是死於宋家莊。我連去宋家莊的路也不認識，請問我如何能是殺害三姨太的凶手?”

　　李民安插嘴道:“你倒推得乾淨。你說你不識得去宋家莊的路，誰可作證?”

　　吳泰來道:“我們都可以作證。”樊文順道:“對！我們都可作證，乾元貞不認識去宋家莊的路。”秦晉、李文惠也表示能證明此事。

　　李民安道:“你們和乾元貞是好朋友，連作證的資格都沒有。給我閉嘴！”

　　吳泰來道:“是朋友就不能作證了嗎?”

　　李民安道:“其他任何一人，都可以作證，唯獨你們不行。因為你們是他的朋友，有為他洗脫罪名的嫌疑，所以你們說的話，根本就不足為憑。”

　　那四人深感詫然。吳泰來道:“乾元貞根本就不認得去宋家莊的路，這是事實，為什麽就不足為憑了?”

　　李民安喝道:“我的話你沒聽明白嗎?事實就是，你們說的話存在為乾元貞洗脫罪名的嫌疑，你清不清楚?”

　　吳泰來頓了頓。道:“我們是覺得乾元貞不是殺人犯，說句公道話也不行嗎?”

　　李民安道:“你這叫公道話?小子，我告訴你，如果最終查實乾元貞確是凶手，

你卻說他不是凶手，你就是存心顛倒黑白，蠱惑民眾，你知不知道，這句‘公道話’的用意是什麽?就是有意包庇罪犯?小子，你擔當不起的。”　　吳泰來聽到這裡，心底發涼，臉色蒼白。道:“我……我……我……我沒那意思。”

　　李民安道:“可你的話就有那意思。”

　　乾元貞道:“師爺言之有理。泰來，你們先退下吧。”吳泰來等隻好住嘴。

　　李民安道:“既然你也認為我說得有理，那你還不跟我們走?”

　　乾元貞道:“師爺，你剛才說了一句‘如果最終查實乾元貞確是凶手’便怎樣怎樣，這句話大家都聽到的，你認是不認?”

　　李民安才說過的話，自然還記得。他回想起確實說過這樣一句話，隱隱覺得不妥。道:“我是說過。”

　　乾元貞道:“很好！師爺敢說敢認，是個漢子。‘如果最終查實乾元貞確是凶手’，這句話的意思，換句話說，就是目前並未經過查證，不能確定我是凶手，把我當成凶手，還只是你們的一個假設。對不對?”

　　這時候，兩名轎夫、兩名軍士也都圍了過來，在場的人都在默默地思索著。尋思:‘如果最終查實乾元貞確是凶手’這句話，將這句話拆開來解，這句話以‘如果’二字開關，如果表示假設之意，這句話是一句假設句，假設的內容是乾元貞是凶手。‘最終’二字表明事情還沒有發生，‘最終’的後加上查實，說明這件還沒有發生的事並未經過查證，而這件還沒有發生的事，就是該句話假設的內容--乾元貞是殺人凶手。所以，這句話換一種說法，確實是‘目前並未查證，不能確定乾元貞是凶手，把乾元貞當作凶手，還只是一個假設’的意思。

　　李民安深悔自己一時大意，竟然在話語中出現了這麽大個漏洞。他臉上憤然，向吳泰來瞪了一眼。自己所以說話不慎，出了漏洞，那都是吳泰來瞎攪合，自己給他解釋所引起的。如何能不怪吳泰來?

　　吳泰來先時並不明白，李民安為何要憤憤地瞪著自己，但想了想後，終於也明白，是自己瞎攪合，李民安才出了漏洞，恰好被乾元貞抓住。他想自己瞎攪一通，因此而幫到了乾元貞，而讓一向能說會道的李民安閉嘴收聲，只有默然發怒的份，這是從來沒見到過的，吳泰來暗覺欣慰。

　　眾人思索片刻，都低聲議論起來。

　　陳國泰道:“安靜！乾元貞，我們是接到張管家的告發，才來緝拿你的，合法合理，你如敢不跟我們回衙門，你就是拒捕！拒捕者罪加一等。”

　　乾元貞道:“縣令大人，且慢。張管家為什麽要告發我，他告我可有證據?你們當我是疑犯，請問我有什麽可疑之處?”

　　陳國泰道:“按照正常程序，我們接到告發後，便須捉拿疑犯回衙門審問，一點沒錯。”

　　乾元貞道:“那就是說，大人辦案只是聽信片面之詞?卻不求真實與否?大人，是這樣的嗎?”

　　陳國泰道:“我們是按照正常程序辦案。你不要歪解我的意思。”

　　乾元貞道:“大人的意思就是說，只要接到舉報，按照正常程序，就該抓人?”

　　陳國泰點了點頭。

　　乾元貞道:“好！大人，我現在要告狀。我告李師爺殺害了宋家三姨太，請你把他抓回衙門審問。”

　　李民安又驚又怒，漲紅了臉。喝道:“你胡說八道！汙蔑老子！”他本來很注重德行素養，平時極少說髒話。這時先給乾元貞抓住了漏洞，令他十分著惱，猛然間又給按上一個殺人犯的罪名，如同突然給炸雷炸到，情緒激動，難以自製，平時的修養之功一下子去了九霄雲外，露出了作為凡夫俗子的本來面目。

　　吳泰來等見到李民安驚怒交加，神情狼狽，都知道他平時協助縣令審問疑犯時，向來咄咄逼人，不少百姓都吃過他的苦頭，被整得狼狽不堪，他卻慢條斯理，毫不在意。今天居然見證了他狼狽的情狀，都是暗暗稱快。兩名轎夫和兩名軍士臉上也露出了微笑，只是作為同僚，礙於面子，幸災樂禍之意不便表現得太過。

　　陳國泰對李民安也頗存芥蒂，這時見他受這少年譏刺，情狀狼狽，心下也暗暗稱快，只是不便於表現出來。道:“乾元貞，你說李師爺殺害了三姨太，有什麽證據，如果你拿不出證據，那你就是汙蔑，汙蔑好人，是要受處罰的。”

　　李民安道:“對！你要是拿不出證據，你就是汙蔑我。”

　　乾元貞不緊不慢地說道:“請問縣令大人，張管家告我殺害了三姨太，他又有提供了什麽證據?”

　　陳國泰面露遲疑。道:“倒不曾提供。”

　　乾元貞道:“縣令大人，這麽說，我和張管家做的是同樣的事了。張管家告我殺人，卻沒有證據，我告李師爺殺人，也同樣沒有證據。如果我是汙蔑李師爺，要受處罰，那張管家也同樣是汙蔑我，也應受到處罰，而且他告我在先，所以應該先去罰他。”

　　吳泰來等人叫道:“對，對！要罰就先罰張管家。”、“大人，為了彰顯你的公正廉潔，請去宋家莊拿了張管家。”、“張管家和乾元貞同樣犯了汙蔑好人的過失，大人怎樣處罰張管家，就以同樣的手段處罰乾元貞，這樣大家都心服口服。”

　　陳國泰一時沒了主意，眼看著李民安，李民安卻搖搖頭。

　　乾元貞道:“如果大人不去處罰張管家，為了彰顯大人公正無私，那就不該處罰我。這就表示張管家所告之事和我所告之事並非汙蔑，而是有效的。那就請大人把我押回衙門，同樣，也把李師爺押回衙門。”

　　陳國泰的眼光轉向李民安。道:“李師爺，你被人家逮住了漏洞，道理說不過了，你說怎麽辦吧?”

　　李民安遲疑著，在他的預想中，緝拿乾元貞回衙門，本該是順順利利的一件事。沒想到，因中途說話出了漏洞，被乾元貞逮住，事情變得不可把控了。心想:“這次是我不小心，隻好自認倒霉。乾元貞讓老子當面出醜，豈能輕易就罷?”

　　乾元貞尋思著，能夠逮住李民安話中的漏洞，確屬僥幸，這種僥幸，可一而不可再。已捉弄過李民安，且能保住自己不必去衙門，凡事留個余地，想想也就算了。道:“大人，李師爺何等身份，當然不能讓他和我一起跪在大堂受審。不如就不押回李師爺了， 也不要讓我去衙門了。”

　　陳國泰頓了頓。道:“師爺，你意下如何?”

　　李民安道:“我沒有意見。”

　　陳國泰道:“好，回衙門！”陳國泰坐進轎子，依舊由兩名轎夫抬著，原路返回。

　　縣衙的人走了之後，吳泰來、樊文順、秦晉這才放心大膽地議論起來，都拿李民安出醜來說笑，又慶幸乾元貞不再被當作疑犯，可以安心了。

　　乾元貞道:“這事還沒完，現在高興，還太早了。”

　　吳泰來道:“這事還沒完嗎?”

　　乾元貞道:“麻煩還多得很。你們還記不記得，張管家來縣衙告發我，是奉了宋員外的命令，宋員外所以讓他來告發我，是聽信了大太太的話。是不是?”

　　那四人回想了一下，這才記起，三姨太剛死不久，他們都去了案發現場，偷聽到宋家的人的說話。確實是大太太首先提出乾元貞殺害了三姨太，宋家的人將乾元貞當成疑犯，才到縣衙告狀。

　　李文惠道:“不錯！是大太太先提出你是凶手，然後宋員外才吩咐陸志豪來拿你，吩咐張管家去縣衙告的狀，然後才有後來的這些事。”

　　乾元貞道:“宋家莊的人，我一個也不認識。你們說的大太太我也從沒見過。三姨太一死，她就提出是我殺的。她連我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卻冤枉我殺害了三姨太，冤枉我這個陌生人，她為什麽要這樣做?這中間，一定有蹊蹺。”

　　那四人陷入了沉思之中，大太太連乾元貞的面都沒見過，為什麽要冤枉他這個陌生人?這中間到底有什麽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