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陸志豪的逼問，陳志傑很不願回答，但他為人本分，明明心裡很不願意為之之事，卻不知怎樣不去做。只聽他緩緩道:“不敢，我既不剛毅，也不果敢。我只知道對師門盡忠，孝敬師父，敬愛尊長，和睦親友。”

　　乾元貞心想:“夜郎大俠怎麽如此誠懇?”

　　陸志豪道:“那是大師兄剛毅果敢，能謀善斷了?”

　　陳志傑道:“大師兄醉心道學，與人無爭，門中事務，他很少參與，既不提意見，也從來沒半句異言，也就說不上能謀善斷。”

　　陸志豪道:“那麽是二師兄斷事明析，智計過人了?”

　　陳志傑道:“二師兄整天渾渾噩噩，隻想時時刻刻處於麻痹狀態，以減輕內心的痛苦。除了傳授劍法時，他會參與，本門別的事務，他概不參與。就算他有什麽智計也從沒彰顯過。”

　　陸志豪道:“四人當中，論武功、論計謀，明明以我為首，只要我當上了掌門，鐵劍門一定會在武林大放異彩。鐵劍門也只有到了我的手上，才能夠發揚光大。可為什麽，老賊不傳掌門之位給我?”

　　乾元貞心想:“原來鐵劍門中，四個師兄弟各有脾氣，陸志豪很有野心，偏偏不得他師父的器重。”

　　陳志傑道:“師父早說過你戾氣太重，你急功近利，鋒芒畢露，若由你擔任掌門，武林中的小幫小派全都要遭殃。整個武林也將被你攪得雞飛狗跳、烏煙瘴氣，鐵劍門也將毀在你的手裡。鐵劍門是師父畢身心血所系，怎能讓你毀了?”

　　陸志豪大聲道:“師父他瞎了眼，明明是我武功最高，才乾最突出，他卻將掌門之位傳給大師兄，他如此偏心，難道還不該死?”

　　兩人是同門師兄弟，時隔多年不見，卻並沒暌別多年的乍見之歡。兩人多年前積下了很深的宿怨，多年以後，那份冤仇非但沒有消除，反而越積越深。今日相逢，都有結算往日恩怨的想法，兩人詞鋒相對，誰也不會退讓半分。這情景仿佛就是多年以前，兩人積冤時的情景。冤仇沒有消除，時光卻已不在。

　　陳志傑道:“大師兄言行端莊，是個大大落落的君子豪俠，若是由他繼任掌門，鐵劍門必會成為武林中人人稱譽的名門正派。”

　　陸志豪道:“你錯了！大師兄精研道藏，不喜名利，他確是個謙謙君子。可他遇事退縮，沒有擔當，若由他執掌門戶，鐵劍門只有受人欺凌的份。”

　　陸志豪又接著說道:“二師兄一生鬱鬱寡歡，那是他氣量狹窄、經不起挫折、見事不明所致。論武功才乾，他們都不是當掌門的料，只有我才是！這些分析，我十二年前就曾與你說過，難道你忘了嗎?”

　　乾元貞嘻嘻一笑。道:“陸志豪，遇到你之前，我以為我很能吹牛，但吹得太過之時，偶爾我還會感覺慚愧。你不但自吹自擂勝過了我，而且不管你吹得有多過份，都從不不臉紅，這一層，我又不如你了。佩服，佩服！”

　　他肆無忌憚，說出的每一句話，無不帶著譏諷之意。陸志豪先已揍過吳泰來、秦晉和樊文順那三人，後來吳泰來為自己說話，又被他抽了一鞭。乾元貞知道報仇是不可能的，只能逮住機會，便見縫插針，大加譏諷，雖然不能報仇，但覺得比親手暴打一頓陸志豪還更加痛快。

　　吳泰來喉頭蠕動，很想大讚一句:“說得好！”只是害怕陸志豪的九節鞭。

　　陸志豪道:“我是吹牛！我難道還需要吹牛騙你。你不妨問問陳志傑，

看我有沒有吹牛?”　　只聽陳志傑說道:“不錯！論才乾，我們四人當中，確是陸志豪更優。十二年前，師父自知大限將至，要從我們師兄弟四人之中選一人繼任掌門，打理門中事務。師父一直遲遲沒做決定，他當年十分猶豫。陸志豪，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陸志豪臉色微微一驚。道:“老賊猶豫什麽?”

　　陳志傑道:“師父早已料到，若不把掌門之位傳給你，他歸天之後，你必會謀叛。你為了奪得掌門，必會殺了師父指定的繼任者，師父無論指定大師兄還是二師兄，都會受到你的謀害。”

　　陸志豪道:“哼哼！老賊倒想得遠。”突然心中一驚:“老賊還沒死，已料到我必謀反，這老賊了解我當真如此透徹?”

　　陳志傑道:“大師兄、二師兄跟隨師父多年，雖名師徒，情同父子，師父豈能任你殺害他們。但要是選了你做掌門，那時你重權在握，更加肆意妄為，只會更早毀滅了鐵劍門。師父為此事嘔心瀝血，遲遲難以定奪。”

　　乾元貞道:“陳大俠，你們師父當年既已料到陸志豪必反，為什麽不提前殺陸志豪，除此後患?”

　　陸志豪心中又是一驚。心想:“當年我的劍法還不夠純熟，單打獨鬥，鐵劍門中沒人是我對手。但若老賊糾結著他們三個，聯手對付我……我豈能幸免?”

　　卻聽陳志傑道:“小兄弟，你說得不錯。倘若我們先下手為強，師父、兩位師兄加上我，合四人之力誅殺陸志豪，定能除此大患。陸志豪，當年在玉龍雪山，單打獨鬥，你確是無人能敵，但若四人聯手對付你，你還有幾分勝算。”

　　陸志豪道:“若你們四人聯手，殺我輕而易舉。”頓了頓。又道:“可你們當中，沒人有這等膽魄。”

　　乾元貞道:“真可惜，留下了這個禍患。”

　　陳志傑道:“小兄弟，實不相瞞，當年師父拿不定主意之時，我曾向師父提過這個主張。”

　　乾元貞道:“你師父沒采納嗎?”

　　陳志傑歎了口氣。道:“師父他非但沒有采納，還十分生氣，將我痛罵了一頓。”

　　眾人聽到此處，都感覺意外，陸志豪也沒有插話。

　　乾元貞道:“那又是為什麽?”

　　陳志傑道:“師父說陸志豪雖然自大，目中無人，且有反叛之心。但他始終是我的師兄，始終是師父一手栽培出來的弟子，我若殺陸志豪，是殘殺同門，和禽獸有何分別?鐵劍門以仁義立派，師父一生行俠仗義，從不曾虧待過任何人，才得江湖中人看重。師父行將就木，已沒多少時日，豈能手刃自己的弟子，毀了師父一生的清譽?所以當他聽我提議殺陸志豪時，他十分痛心，將我狠狠地罵了一頓。”

　　乾元貞聽到這話，雖然並未見過他們的師父，但由此而想見其為人，不由得生出一股崇仰之感。

　　卻聽陸志豪道:“老賊明明就是偏心，他若是立我為掌門，又怎會有後來的禍事?可他沒有，他最後還是選了大師兄，還定一個對我十分不利的規矩。老賊所做的一切，無一不是針對我。”

　　陳志傑道:“師父當年考慮再三，既要讓鐵劍門屹立不倒，又要讓大師兄、二師兄性命無憂。最後才立下了規矩，他老人家死後，讓大師兄接任掌門，若大師兄出了意外，就由二師兄接任，依照入門的順序，不得違抗。”

　　陸志豪道:“哼！我所以反叛，便是因為老賊定下了這個規矩。”

　　陳志傑道:“你的野心，我何嘗不知?師父駕鶴西遊之時，大師兄才四十六歲，二師兄才四十歲，你已經三十六歲。按照順序接任掌門，大師兄起碼要當三十年，那就是三十年以後，即使二師兄不當掌門，讓位給你，你那時也已六十六歲。野心不在，鋒芒銳減，你再當掌門，自不會做出對鐵劍不利之事。師父想出這法子，本來兩全其美，全都兼顧到了。哎！”

　　陸志豪聽到此處，怒極狂笑。哈哈哈、哈哈哈的大笑聲中，滿腔憤鬱也宣揚了出來。道:“要老子等三十年?六十六歲再當掌門，那還不如轟轟烈烈地死去，來得痛快！老賊用心之惡，實在比砒霜還毒！我若不殺他，如何消得下這口氣！”

　　陳志傑道:“陸志豪，歷來榮登要位之人，無不德才兼備。師父定下這規矩，是為了鐵劍門的長遠考慮。可你為了當上掌門，以下犯上，毒害恩師，戕害同門。你雖然武藝高強，才乾突出，但似你這等薄德寡義之人，狼心狗肺之徒，又怎能當得了掌門?”

　　陸志豪道:“陳志傑！若你還記半點同門之誼，我也算是你的三師兄，你說我殺害師兄是以下犯上，狼心狗肺。你殺我難道就不是以下犯上，狼心狗肺?嘿嘿，如此看來，你我也算同道中人。”

　　陳志傑呸的一下，重重地吐了一口唾沫。說道:“我殺你是為了清理門戶，為民除害，我一生光明磊落，豈能跟你相提並論，混為一談?”

　　陸志豪嘖嘖有聲。道:“了不起，看來你已經得了老賊的真傳，是堂堂正正的君子豪俠，我是狼心狗肺的卑鄙小人了?”

　　陳志傑哼的一聲。喝道:“你謀害恩師，還不算狼心狗肺！”

　　陸志豪道:“你口口聲聲說我狼心狗肺，可是這‘堂堂正正的君子豪俠’九個字的評語，你就當真能受之無愧嗎?你說你一生光明磊落，難道你當真從沒做過一件虧心事嗎?只怕未必吧。”

　　陳志傑臉色微微一變。道:“我是不是堂堂正正的君子豪俠，不敢自誇。我只知道秉承師父的遺志，多年來行俠仗義，急人所難，承蒙武林中人抬愛，稱我一聲夜郎大俠。大俠這兩個字，重逾千斤， 我自問受之有愧，不過是竭盡所能，力求無愧於心。”

　　乾元貞見陳志傑說出這番話時，辭色誠懇，慷慨凜然，沒半點作偽之態。不由得生起崇敬之意。心想:“他真是夜郎大俠。”想著先前戲耍了陳志傑，還口出譏嘲之言，諷刺他是‘夜冷大瞎’，真是不應該。

　　又想:“顧老伯一生崇仰大俠，我和他認識才沒多久，怎麽也染上了這個毛病?嗯！不過，大俠確是有值得崇仰的地方。當然，我神州小白龍也有值得崇仰的地方。”

　　卻聽陸志豪道:“很好！鐵劍門中出了你這位夜郎大俠，簡直是鐵劍門的驕傲，作為你的同門師兄，我也倍感光榮。”

　　陳志傑要不是和陸志豪有仇，自己被武林中人尊為夜郎大俠這等殊榮，定然會跟同門師兄分享。但他嫉惡如仇，又是決意要殺死陸志豪清理門戶，分享是萬萬談不上的，甚至都不願過多廢話，當下呸的一聲。狠狠地道:“你是鐵劍門的罪人，武林中的敗類。我和你早已劃清界限，同門之宜，早已斷絕，我今天就要清理門戶，取你狗命！”

　　陸志豪道:“這麽說，不親手殺死我，你是不肯罷休的了。”

　　陳志傑道:“不錯，拿命來！”

　　唰的一聲，陳志傑抽出了一柄青鋼劍。月光映照之下，只見劍刃上青氣閃動，發出一陣寒芒。

　　陸志豪殘酷地一笑。道:“好！我和你的這一架，遲早要來的。四師弟，以前咱們比劍，你總是我的手下敗將。闊別多年，你劍法可有長進?”他躍下馬背，甩動九節鞭，並不用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