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惠聽得史紅英有事問自己,心中也莫名地詫異起來。暗想:“史紅英有什麽事要問我?真是奇怪。”她總覺得自己原先只是在宋家莊幫閑幫了一段時光,史紅英自己做她的闊太太,說不上與她有什麽往來。而史家莊的事自己所知也甚為有限,史紅英會問什麽,當真是猜不透了。
乾元貞心中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擔憂,他暗自覺得,無論史紅英使何種卑鄙手段來對付自己,都能應付自如,自己已觸怒過她,頂多再觸怒一回,再被她打折一次肩膀。但史紅英若是對付李文惠,後果會怎樣,簡直不敢去想。趕忙說道:“是我得罪了宋太太,她要問什麽,盡管問我好了。你們不可為難李姑娘,快……快放了她。”
張管家向他白了一眼。道:“太太要李文惠去問話,我負責領她過去。莊上出了這麽多事,你們誰也脫不了乾系。”
乾元貞急道:“這不是白饒嗎?莊上出事,與我們有個屁的相乾。宋太太要問她什麽?”
張管家道:“宋太太要問什麽,輪不到你來知道。”
乾元貞怔了一怔。道:“幹嘛要單獨叫她去?宋太太為人那樣壞,她連自己的丈夫也綁來關著,對李姑娘……對李姑娘豈會有好心?”
宋世貴聽到這話,臉上微微一變,很是難看。不錯,自己確是被史紅英命王氏兄弟綁來關押的,王氏兄弟是奉了她的命令,這和她親自動手,也沒多大差別。
張管家又向乾元貞瞪了一眼,不再理會。轉向對李文惠道:“走吧,丫頭!跟著姓乾的小賊廝混,你早晚要被他害死。”
李文惠心中忽然想說:“我樂意。”但她脾氣顯然不是衝動型的,終於是沒說出來。
乾元貞大叫道:“要打要殺,盡管衝我來,不關李姑娘的事。你們個個不分青紅皂白,真正害人的人是你們。”
李文惠聽他吵得厲害,轉頭道:“乾元貞,我會沒事的。”她心中想:“史紅英不論問什麽,不該說的絕不說,該說的盡量少說,量她也不能把我怎麽樣。她武功雖好,可也不能就殺了我。”
乾元貞道:“文惠,你別去,你……你和我待在這裡,讓我……讓我護你周全。”
李文惠心中微微一動,看著乾元貞一臉焦急的模樣,便知他對自己原來也甚為關懷,心中一暖。微笑道:“你別擔心。宋太太不會把我怎麽樣的。她……她要是有害我的心,早就出手製我了,也不必再來叫我。”
乾元貞卻不肯信,皺著眉頭。
吳泰來插話道:“乾元貞,你就別吵了。讓文惠去吧,她去跟宋太太說明我們來宋家莊不是偷盜。宋太太不信我們,也許會信她,因此放了我們也說不定呢。”
乾元貞搖了搖頭。道:“不會的,不會的,史紅英哪會如此好心?”他越想越急,拉開鐵門,一溜煙竄了出去。道:“文惠,我和你一起去吧。”
他剛衝出幾步,便覺得一隻大手已伸到他的後背,他的身子便被提了起來,提他的人正是王德光。
王德光身材高大,隻用一隻手便將他提在空中,半點力氣不費。
乾元貞吊在空中,心中急了起來,雙腳盡往王德光身上亂踢,王德光先著了一腳,手一用力,將他往前遞出,便再也踢不到了。
乾元貞喝道:“放開我!放開我!王八蛋!”
王德光道:“小雜種!你敢罵我!叫你知道厲害!”他倒提著乾元貞,從門裡使勁扔進去。
乾元貞不由自主地向後倒飛,眨眼間,便重重地坐到了地下。摔得屁股也腫了起來,他顧不得疼痛,迅速爬起身,又往門邊衝去。王德光不等他衝出,便拉過門鎖,鎖上了鐵門。
乾元貞使勁搖動鐵門,可那鐵門的門框有手腕那樣粗,不論如何使勁,卻總是紋絲不動,徒勞費力。他嘴裡不住叫嚷:“放我出去,我要李姑娘一起去。”
張管家已拉著李文惠往小路上去了。李文惠轉頭看來,見到乾元貞焦躁的神情,心中不忍。道:“我會沒事的,你好好待著。”話音剛落,張管家已將她拉開去了,俏麗的身影也被大樹擋住了。
這邊,王德光提起皮鞭,揮了兩下,狠狠地道:“我數三下,你再不閉嘴,我就開打!一!”
乾元貞急了起來,隨口便罵道:“一你媽個蛋,快放老子出去!”又使勁搖動著鐵門。
王德光大為惱怒,喝道:“小雜種!老子叫你罵!”他隻數天一,也不等數到三,提起皮鞭,狠狠地抽了過去,伴隨著嗖了一聲急響,皮鞭重重地落在乾元貞的手背上。乾元貞手背上頓時腫起了一條血紅的鞭痕。
乾元貞手上吃痛,激發了胸中戾氣,罵得更加厲害了,沒一句不帶上王德光的先人、祖宗。這一來,不光是王德光火了,一直冷眼旁觀的王德同、王德塵也都站不住了,個個橫眉怒目。嗆啷啷的一響,只見抽刀的抽刀,拔劍的拔劍,作勢要打開鐵門,衝進石屋,來殺乾元貞。
吳泰來見三人要發作,心中害怕起來,忙一把堵住乾元貞的嘴,連拉帶拽,把乾元貞往後拖,拖到角落裡,將他按住。
秦晉趕忙死死抱住大門,不讓王氏兄弟衝進門來。嘴裡求饒道:“王大俠饒命!王老英雄饒命!”
王氏兄弟拽了幾下鐵門,秦晉死也不放,胸前被王德光踢了一下,隱隱作痛,但他知道,此時若放開鐵門,讓王德光衝進來的話,乾元貞只怕難以活命。忍著痛,死也不放手。
王氏兄弟拽了幾下,沒能拽開。樊文順叫道:“你們個個是武林高手,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卻居然跟我們幾個小年輕人一般見識,也不怕被人恥笑?”
王氏兄弟聽到這話,心想自己在江湖上有頭有臉,終不能跟這幾個頑童一般見識。不再拉拽鐵門,卻還是吼叫著,指手畫腳地喝道:“放開他,讓他出來,老子今天非剁了他不可!”
正鬧得不可開交,突聽宋世貴嘿嘿嘿地冷笑起來。他一直冷眼旁觀,忽然發出幾下尖利刺耳的笑聲,叫人聽得頭皮發麻。他一邊笑,一邊說:“有趣,有趣!好玩,好玩!”
王德和兄弟雖是奉了史紅英的命令,不敢違拗,才將宋世貴扣了下來。畢竟宋世貴才是宋家莊的主人,對他頗為忌憚。又生怕事後宋世貴與史紅英和好,宋世貴記著今天受綁之恨,來找自己晦氣,史紅英自然是幫她丈夫,夫妻二人聯手來對付自己,可要糟糕。聽他連稱有趣、好玩,不知其意何解,心中疑惑起來,便都停止了鬧動。
吳泰來將乾元貞牢牢抱住,按倒在角落裡。乾元貞掙了幾次,吳泰來死也不肯放手,乾元貞力氣散了。從石屋裡望去,見那條小路上空蕩蕩地,李文惠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小路盡頭,無可奈何,漸漸消停了下來。
一時間,石屋內外,變得靜悄悄地。
這麽靜得片刻。忽聽宋世貴尖利的聲音說道:“你們怎麽不鬧啦!繼續,繼續呀!我還沒看過癮。”
王德光心想:“要收拾乾元貞還怕沒時間,宋世貴陰晴不定,他叫我們接著鬧,或許他說的是反話。萬一真要是再鬧,反而惹怒了他,他今天雖然被困,但以後報復起來,後果就很難想象了。”王德光、王德同和王德塵相互看了一眼,覺得先保持沉默,看看情況再說。
宋世貴又道:“我叫你們繼續,沒聽到我說的話?繼續呀,真掃興!”
王德和心中猜想,宋世貴身為宋家莊的主人,卻遭到自己兄弟的捆綁,他在自己的家中成了階下囚,這宋家莊的主人當得太沒面子,他心中必定想不開,才會變得這樣。道:“員外,將你扣押,確是不關我們的事,是太太要我們這樣做。”
宋世貴道:“你說什麽?你要跟我道歉,是不是?”
王德和道:“員外平時待我們不錯,我們居然扣押員外,雖說是奉了太太的命令,不得不這樣做。但於情於理,確是對不住你,唯有請員外見諒。”
宋世貴喝道:“放屁!”
王德和給他突然一喝,一時不知說什麽了。但他脾氣向來和順,並不覺得難堪。
宋世貴見他沒有抬杠,心氣稍平。緩緩說道:“史紅英那惡婆娘早想霸佔我家的家產了,她將我扣押,其實是蓄謀已久。你們四個助紂為虐,做了她的幫凶,以為能蒙得過我?”
王德和道:“絕……絕無此意,絕無此意!我敢保證,太太絕沒有這樣的心思。她只是和員外鬧脾氣,被憤怒衝昏了頭腦,才讓我們將員外扣押的。老話說,夫妻沒有隔夜仇,等過兩天,太太的怒氣消了,想起和員外的夫妻情份,自會親自來迎接員外出去,和員外重歸於好。再說,宋家家產是員外的祖輩辛辛苦苦打拚來的,是員外矜矜業業的經營,才越來越壯大的。這裡一花一草,就是一塊磚頭,一隻螞蟻,終究都是姓宋。太太絕不會有霸佔之心,絕無此事,絕無此事,員外不要猜疑。”
宋世貴道:“哼!你們四個混蛋,幫著史紅英那潑婦,先扣押了老子,這會兒倒來說好話。”
王德和道:“扣押員外,我們確是不該,若不是迫於無奈,我們也絕對不敢。還請員外寬大為懷,體諒體諒我們的難處。”
宋世貴越爭越惱怒。不住叫道:“放屁!放屁!你們全都是在放屁!你們四個混蛋,幫著史紅英來欺辱老子,犯上作亂,大逆不道,天生就是缺德。居然敢叫什麽德和、德光?這個‘德’字,你們也配用來作名字?”
王氏兄弟聽到這話,除了王德和,其他三人個個臉上都像罩上了一層嚴霜。
乾元貞適才要衝出去,與李文惠一起面見史紅英,卻被王氏兄弟攔住,鬧了個灰頭土臉。此時見到王德光等三人給宋世貴罵得不敢吭氣,不由得大起幸災樂禍之意,拍手叫好。
宋世貴疾言厲色地罵了一陣,忽然又裂開嘴巴,開心地笑了起來。道:“嘿嘿,你們都姓王,以後都叫王八蛋好啦。王德和,你是大哥,你就叫大王八蛋。王德光,你是老二,就叫二王八蛋。嘿嘿,嘿嘿。王德同,你就叫三王八蛋。王德塵,你是兄弟四人中最小的一個,這小王八蛋看來你是非當不可的了。”宋世貴說得很是開心。
見到宋世貴喜怒無常,陰晴不定,眾人都大為詫異,莫非他敗給了史紅英後,自覺大失顏面,精神受挫,才變得大反常態,腦筋開始不正常了。
王德光、王德同、王德塵聽到這裡,卻都臉露憤色,躍躍欲試。王德光嘴中反罵道:“你嘴巴放乾淨些!別以為你是員外,就可以出口傷人。”王德同道:“要打要殺,老子奉陪到底!”三人很想衝進石屋,教訓一頓宋世貴。
王德和止住三人。正色說道:“員外!我們的德行是優是劣,世人自有公論。但我們兄弟的名字,是長輩根據王家的字輩排序給起的,到我們這一代,正好是‘德’字輩。這個‘德’字是仁義道德的德,但在我們的名字裡,只是王家的輩分排行,與我們的德行沒有直接的關系。你心中想不開,所以我們也時時在遷就,但你如此遷怒於人,而不知收斂,一味拿我們的名字來取笑,就未免令人不快了。”
王德光道:“大哥,此人豬狗不如,壓根不聽道理,你何必跟他多廢唇舌?”
王德同道:“二哥說得對!以我之見,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咱們便宰了這王八蛋,一把火燒了這莊園,且看會如何?”王德塵道:“讚成,同意!”
宋世貴叫道:“反啦!反啦!”
吳泰來和秦晉對看了一眼,臉上帶著笑意,仿佛在說:“最好王氏兄弟和宋世貴大打一場,打個兩敗俱傷,便可趁機逃走。”
卻聽王德和道:“兄弟們都息怒,咱們王家當年受過宋老太爺的大恩,宋老太爺是咱們的大恩人,大丈夫恩怨分明。咱們今天若以刀劍加於宋家後人之身,那是恩將仇報,不仁不義,今後如何立足世間?”
王德光道:“大哥你就是心軟,這些年中,咱們為保宋家莊平安,竭盡全力,出生入死。當年宋老太爺施與王家的恩德,咱們也報答得過了。宋世貴這雜種出口傷人,如此謾罵咱們,不給他點厲害瞧瞧,如何消得下這口惡氣?”
王德和眉頭一皺。道:“二弟,你就是太衝動,你不仔細想想,為消你心頭一口惡氣,而出手殺了宋家的後人。將來我們百年歸天之時,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見宋老太爺?再說,罵人的話又怎可作得準?員外罵我們是王八蛋,又不見我們都成了王八蛋。我們罵員外豬狗不如,又不見員外真就變成了豬狗畜生。”
他緩了口氣。又道:“因此呐,這罵人的話,充其量不過是句髒話而已。那些經常罵人的人,常常把王八蛋、狗雜種等等髒話掛在嘴邊。其實仔細想想,這不過是一句口頭禪罷了,也就和吃飯睡覺、阿彌陀佛差不多。所以,員外罵的髒話,就不必當真啦。”
王德光、王德同和王德塵三人臉上仍是憤憤不平地,只要宋世貴言行之中,再有無禮之處, 三人勢必要衝進石屋,將宋世貴當場殺了。
宋世貴那股岔氣也發作完了,見到王德光三人怒氣衝衝,心中卻也有所顧忌,也怕觸怒了這三個亡命,漸漸冷靜下來。尋思:“王氏兄弟個個武藝高超,萬一真要是鬧得凶了,這三人又難以自製,將我殺死,我豈不是白死?跟這種亡命之徒有什麽可爭的?”
宋世貴想到此處,自行收斂起來。轉過身,面向裡壁,坐了下來,閉上了雙眼。
王德光三兄弟見宋世貴已自平息,也不再去招惹。
王德和道:“這樣最好不過了,大家不用再爭鬧,和和氣氣的多好。”
吳泰來、秦晉和樊文順見兩邊平息下來,這一架沒有打成,都微感失望。
乾元貞心裡只是想:“宋太太會問李姑娘什麽事?要是我能和她一起去,她就不會獨自面對霸道的宋太太了。”不由得暗暗歎了口氣。
吳泰來忽然說道:“據我看來,文惠暫時是安全的。我現在就擔心一件事。”
秦晉問道:“你擔心什麽事?”
吳泰來道:“我擔心彭家寨的山賊突然殺來。史家莊措手不及,真要是守不住了,弄了個莊破人亡,我們也得完蛋。”
樊文順臉上也露出憂懼之色。道:“你擔心的這個事,我也在擔心。太太方才說過,要是史家莊完蛋了,我們個個都得陪葬。哎!真倒霉。”
秦晉看向乾元貞。問道:“乾元貞,彭家寨的山賊到底什麽時候來啊?”
吳泰來也問:“是啊,乾元貞,彭家寨的山賊真有七八百個嗎?”